66. 陇西之变·下
作品:《【三国】江东无鼠辈》 校场上,只有五千兵卒左右,其中三千五是孙坚的兵卒,一千五是杨定屯在狄道的兵卒,至于剩下的一万余名兵卒则是分布在陇西郡各戍守关隘、烽燧和屯田点,防备羌胡侵扰。
既已决意出征,杨定当即遣出数路信使,携其亲笔文书驰赴各要塞。那些守将多是他的旧部心腹,见信自然会点足精锐前往预定地点与他汇合。
安排妥当,杨定翻身跨上战马,手中长戟向前一挥:
“出兵!”
校场上那五千兵马随着他一起朝羌胡部落的方向浩荡而去。
大军疾行两日,已近屯长所报的羌部聚居地——野马川。
越是靠近,杨定心中越是生疑。
太静了。
沿途未见游骑哨探,连惯常该有的放牧人也无踪影。
“停!”
杨定勒住战马,抬手止住队伍。他眯眼望向远处那片缓坡后的谷地,羌部就屯驻在此坡后。
羌人精于侦查,以往行军至这片区域,早有游骑哨探出没,或是小股马队前来袭扰迟滞。可此番他已逼近羌部腹地,沿途竟未遇一兵一卒,这本身便透着诡异。
更蹊跷的是,两日过去,各关隘、烽燧、屯田点奉命前来汇合的兵马,竟也全无音讯。
“不对……”杨定勒住战马,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阎先生,你觉不觉得,这一路太过安静了?”
阎忠正欲答话,杨定已决然挥手:“派一队精干前哨,速去前方河谷探明虚实!”
不多时那前哨冲下坡来,不及马匹停稳,为首哨长便滚鞍下马,脸色煞白:“禀、禀司马!前方……前方羌营是空的!”
“什么?”杨定心头一跳,“说清楚!”
“营帐俱在,牛羊也未全驱走,可……可不见一个青壮男子!只有些老弱妇孺,见了我们也不逃,就呆呆坐在帐前……”
杨定与阎忠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全军戒备,缓速推进!”
命令传下,队伍绷紧神经向谷地推进。待翻过那道缓坡,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却令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偌大谷地中,约莫二三百顶羊皮帐篷星点散落。几群瘦羊在枯草间埋头啃食,溪边卧着几头肋骨嶙峋的老牛。帐篷间确有羌人走动,划开帐篷一看,里面却尽是白发老妪、垂髫孩童,还有几个拖着残腿的老者,正木然望向这支突然出现的汉军。
精锐呢?那四千羌人战士呢?
杨定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猛一夹马腹,带着亲卫直冲谷地中央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
帐前,一个老者蜷坐在那边。见铁骑卷尘而来,他竟不躲不避,睁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静静看向马上的杨定。
“你们部落的男人呢?”杨定目光扫过空荡的大帐,马鞭一甩,厉声喝问。
蜷在帐前的老者瑟缩了一下,嚅嗫道:“都……都让大王带走了。”
“带去哪里了?”
“去投北宫大王了。”
竟是投了北宫伯玉?杨定心头一紧,又急追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
那老者被他气势所慑,说话牙齿都有些打颤:“半、半个月前……北宫大王亲自带人来,和大王在帐里谈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大王就点齐了所有能骑马的汉子,跟着北宫大王去了。”
杨定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猛然看向身后的阎忠。
却见阎忠眉头紧锁,脸上竟也满是惊疑:“这……怎会如此?”
这一下,反倒把杨定给噎住了。
他本已笃定是阎忠做局害他,可对方此刻这副错愕不解的神情,又不似作伪。
莫非真是巧合?
忽然,东南方向天际——陇西郡治所在,升起一道笔直的黑烟。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烽火。
糟了!杨定心中一凉。
狄道遇袭了。
“回师——!”杨定从喉咙里迸出咆哮,“全军回师!快——!!”
“明公且慢!”
阎忠急急上前一步拦住杨定。
杨定目色赤红,“铮”的一声长刀已然出鞘,刃尖直指阎忠咽喉:“是你——害我至此!”
“明公误会了!”阎忠的咽喉处已经出现一个血孔,鲜血丝丝溢出,他却身形不退,面色沉痛:“忠亦万万未料,此地羌人竟如此狡诈,早已暗通北宫伯玉!如今狄道烽烟骤起,恐怕正是北宫联合诸羌,大举进犯陇西!”
“既如此,那你为何拦我?”杨定死死盯着阎忠,大有阎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要砍了他的架势!
“可正因如此——明公此刻贸然回师,岂非自投罗网?北宫伯玉既能说动此部,沿途又安知没有伏兵?我军疾行两日,人困马乏,若于中途遭袭……”
话未尽,意已明。
阎忠喉间的刀间微微颤动。
阎忠小心将刀尖移开,倾身凑近,低声道:“明公可曾想过,你此番出兵,无太守印信,无都尉虎符,实是私调郡兵。偏就在此时羌人袭破狄道。”
“此时回去,会如何?若陇西已破,你便是弃城失地的首罪,当诛!若陇西未破,你亦是擅离职守、贻误战机的罪臣,必下大牢!回去,是平白断送性命与前途!”
杨定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阎忠窥见他神色动摇,声音更缓,却是循循诱之:“忠也实未料到,世事竟巧合至此。然明公如今五千精锐在手,于这凉州大乱之世,何处不可去?或可裂土自保,静观时变,或可往西投效北宫伯玉,以其势大,必以重礼相待。何必执着一座危城?”
杨定喉结滚动,眼底挣扎:“可……可我亲族家小,俱在陇西城中。”
“便如边、韩,改名换姓了罢,待明公于他处立稳根基,手握强兵,何愁不能风风光光,接回家眷?”
阎忠的声音如毒蛇吐信,丝丝入耳。
又过了半晌,杨定握刀的手,终于彻底垂落下来。
他一声令下,麾下兵卒将羌人部落里仅剩的牛羊、粮袋席卷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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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队伍调转方向,朝着西边行去。
又走了半日,眼前出现一片水草丰茂的河谷。杨定见人马皆疲,又远离了陇西,心下稍松,扬手示意全军暂停休整。
此时,一名小卒低着头上前,伸手去牵他马匹的缰绳。动作自然,与寻常亲兵无异。
杨定正欲抬腿下马——
寒光乍现!
那小卒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刃,狠狠扎进了战马的脖颈!顿时热血喷涌,战马吃痛,两前腿高高立起,将背上的杨定狠狠甩飞出去!
杨定一时不备,被重重摔在泥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还未及挣起,数道人影已扑了上来。
夺刀、塞口、反剪双臂、绳索缠身。一气呵成,瞬息间便使他双膝跪地,被捆了个结实。
待他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赤红——一条染作赭红色的罽料头巾,在草原的风中微微拂动。
头巾下,是一双沉静如渊、却透着杀伐气的开阔虎目,此刻正冷冷俯视着他。
眼见孙坚现身,杨定双目几欲瞪裂,到了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孙坚与阎忠联手针对他布下的死局!
杨定勉强扭动脖子朝四处看去,便见自己的核心部将也已经被孙坚的部将给控制住了,至于他带出来的一千五百兵卒,则是被孙坚那三千五百的兵卒合围在其中,他们紧握着兵器,彼此惶然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孙坚策马立于一处高处,当众掷出一卷帛书,声如寒铁:“此乃截获密信——司马杨定,私通羌部,虚报边情,意欲趁巡防之机纵敌破关,行里应外合之举!”
话音未落,昨日那前来报信的屯长已被押至台前。但见他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扑倒在地“砰砰”叩首,哭嚎道:“孙都尉明鉴!是杨司马逼我伪造军情!他说……说只要羌人破城,他便能掌陇西兵权,到时候他当了都尉,便许我司马之职!”
人证泣血,物证在前。更致命的是,此前那份羌人异动的急报,此刻成了他谎报军情的铁证。而他见烽火四起,不回援反率军西行的举动,在万人眼中,更是坐实了畏敌避战、意图通羌的叛徒行为。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杨定有心想为自己辩解,却被押着跪在地上,奋力挣扎也动弹不得。
孙坚又厉声喝问:“司马杨定,你世受汉禄,本府到任亦委以重任,何故勾结羌虏,私调边军,欲陷我陇西百姓于烽火?!”
杨定闻此言瞬时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口中早被麻核塞紧,半字吐不出,只从喉底发出困兽般的“嗬嗬”闷吼。
孙坚自不给杨定辩解机会,当着一众军官与士卒的面抽出古锭刀。
寒光如练!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如泉,杨定的无首尸身晃了晃,轰然栽倒尘土。
孙坚一把攥住发髻,将杨定那双目圆睁、犹带惊怒的首级高高提起:“只诛首恶,不累诸将士!”
手中古锭刀微抬,血珠顺着刀锋滴滴坠地:“尔等皆我大汉官兵,此刻起由本都尉直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