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山民走上前来，对着孙权和周瑜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生硬，看得出并未系统学过汉家礼仪，只是依样画葫芦，却也显得诚恳。


    这一礼，虽形拙意朴，却让孙权对两人的印象好了几分。


    交谈后方知，他们确是附近山中的部民。开春在即，族里急需粮种菜种，这才将平日翻山越岭采挖来、又仔细晾晒积攒的药材带下山，指望换些粮种菜种回去耕种。


    那名唤阿蛮的山人少年，也不过比孙权年长三岁。因从未进过大汉的城池，此番中年山民特意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却不料刚入市集便遇上奸商，还起了冲突。若非孙权、周瑜仗义执言，他们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言谈间，那中年山民眉间紧锁，脸上也是一片哀色：“虽已开春，但山里地气升得晚，霜也退得迟，能耕种的日子，本就比山外短上一截，若不能赶在时节内将种子播下，错过春耕，等到冬日，便再无收成可言，到那时，不知又要有多少族人熬不过去。”


    孙权细看他们带来的药材，根须保存完好，晾晒得也干燥，品相确实不错，若送到正经药肆，应能换得公道价钱。


    听孙权建议他们去药肆换钱购农种，那中年山民却叹了口气，摇头苦笑：“哪有这般容易……我们山人换物艰难，常要问过许多摊贩，折价才能勉强成交，就算侥幸换到些铜钱，农种虽非铁器，却也近乎禁物，寻常商贾不敢轻易售与山民，如今天色将晚，也不知还能否寻到肯换的人。”


    孙权听罢，当即道：“我家在城中有间铺子，货品还算齐全，不如同去，看看能否换到你们要的农种？”


    周瑜此趟本是押粮回城，还需赶回别院清点交割，便不与他们同往，只孙权领着二人来到孙家店铺。铺中果然备有山民所需的各类粮种、菜种，正是山民所急缺之物。


    若按公道市价折算，他们带来的药材价值，换取农种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再添换些盐、布等日用之物。


    店铺管事见孙权亲自带着两名山民进来，又听闻要按市价收药换货，顿时面露难色。恭敬地将孙权请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小公子有所不知，这两人是山民……咱们这边按惯例，向来是不太做他们的生意……”


    孙权不解：“为何不做？”


    那管事解释道：“小公子有所不知，自前些年黄穰作乱后，郡里清理了许多和黄穰有牵连的人，后面郡中商户便多不愿与他们往来，怕日后万一再起风波，受到牵连。”


    孙权闻言，心下明了：“原来如此，不过郡府并未明令禁止与山民交易。只要不涉铁器、兵械等违禁之物，日常所需，公平买卖即可。”


    那管事仍想再劝：“小公子，这还是不妥……”


    孙权眉头微皱，打断道：“他们未曾为恶，不过是想换些农种回去耕种罢了。况且他们并非黄穰余党，寻常交易，有何不可？”


    “只是……惯例如此，人多避之。”


    “那从今日起，我孙家的铺子里，便没有这惯例！”


    孙权定下一个公道的价格，收下了那些药材，除了种子外，那中年山民还换了些盐巴、针线等日用之物。


    待所有换得的物品一一包好，众人才发觉，那名唤阿蛮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凑到柜台边，正俯身细看一块色泽温润的香皂。


    “这是何物？”他抬起头望着孙权，眼中满是好奇。


    “此物名唤香皂。”孙权答道。


    阿蛮的鼻翼动了动：“此物里有栀子、猪油、羊脂的气味……这是吃的吗？”


    阿蛮口中还说出了几方药材的名字，孙权大为震惊，这少年竟能单凭气味，说中了香皂所有配料：“这是洁身之物，用于沐浴，非是吃食。你若喜欢，便赠你一块，可带回去给你阿母用。我阿母便很是喜欢。”


    阿蛮眼神倏地一暗，低声道：“我没有阿母了。”


    孙权一怔，歉然道：“是我唐突。”


    “不碍事。”阿蛮摇摇头，很快又扬起脸，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你是好人，我喜欢你。这个送给你。”


    说着，他将随身那柄短刃递到了孙权面前。


    孙权本以为那是骨制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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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手才觉分量沉实、触手温润，细细一看，那刀柄竟是象牙雕成，握感极好，刀身寒光隐现，刃纹细密，至少是百炼之钢。乌木刀鞘上，还错落嵌着几颗彩色石料，整把刀洁净无锈，显然是被主人精心擦拭、时时养护。


    “我没什么值钱的物事，用这个和你换。”阿蛮语气认真。


    孙权看着他身上简陋的兽皮衣，心下明了，这柄短刀，恐怕便是这少年全身上下最珍贵之物件了。只是听说山人常需直面猛兽，这刀送了他，这山人少年又该如何防身？


    想到这里，他又将刀递回阿蛮面前：“香皂并非贵重之物，不必用这般珍重的刀来换。”


    阿蛮却执意不肯收回，两人就此僵持下来了。


    眼看天色将暗，日落后再行山路危险倍增，孙权不便再耽误他们返程，只得将刀收下。


    临别时，他对二人说道：往后若需交换物资，尽管来孙氏商行，我既收下此刀，必予二位公道的价钱。


    两人闻言，皆是深深一揖，虽然这个礼节被他们做出来显得不伦不类，反而有些滑稽，但孙权亦是礼节周全的回了一礼。


    忙活了这一番，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孙权跳下马车，恰见另一辆马车自巷口驶来，径直停在了孙府门前。


    那马车形制寻常，没有明显的家徽纹章，辨不出是哪一家的。孙权正疑惑间，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撩开车帷，正好和孙权对视上。


    那青年看到孙权的摸样，先是一愣，眼中随即浮起惊喜。


    “小外甥？”


    面前的青年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剑眉下的桃花凤目清亮又黑白分明，眼尾却有一段流畅上扬的弧度，他的鼻梁高而挺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利落干净，嘴唇不薄不厚，唇角天然微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和，下颌的线条清晰利落，将少年的清秀与渐成的棱角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成年版的瘦弱兄长.......


    孙权看着眼前这张很是熟悉的脸，脱口而出：


    “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