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清凉的井水在盆中摇晃，沈昭昭抹了把脸。水珠一颗颗顺着下颌线滑落，却没能带走她的心烦意乱。


    她抬眼望向桌上昏黄的铜镜，试图透过眼前的人影，描摹娘亲的样子。


    知道钟黎是她娘后，大师傅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她的五官，只道两人眉眼有八分相似，可气质却天差地别。


    据大师傅所说，她娘是一个杀伐果决、锋芒毕露的人，压迫感十足。沈昭昭则更温和，对人总是笑盈盈的，重话都极少说。


    打开系统面板，她的厨艺值已经缓慢爬升到45。


    都没及格。


    沈昭昭失望地关上系统面板，别说和她娘一样拿御厨选拔的魁首，她现在去，恐怕和大师傅当年一样，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完全炮灰的命。


    再不进步，开天下第一的馆子，岂不也是无稽之谈？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大师傅和青禾都说，学完颠勺，他们对于基本功已经教无可教。


    基本功人人都会，学完后她还和顶尖厨师有着一大段差距，剩下的究竟差在哪儿？


    大师傅说差在日积月累的经验，青禾说差在形成标志性的个人风格。无论哪种，沈昭昭感觉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昭昭，”沈三七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他掀着门帘进来，语气急切，“村长说，给你筹钱进京都的事儿有进展了，想找你面谈。另外，叶丹那边开垦荒地也已经动工了，让你过去看看情况。你现在方便吗？”


    沈昭昭近来一门心思扑在厨艺训练上，许多时候都不在农家乐。于是，大部分琐事都落在了沈三七头上，他先过一道，最后总结汇报给沈昭昭，能节省不少时间与力气。


    也正因如此，沈昭昭早已决定给沈三七付正常工钱。起初沈三七还一个劲拒绝，可沈昭昭劝他，办各种杂事总少不了要用钱，手里宽裕些才方便行事，沈三七这才不再推辞。


    沈昭昭收拾好心情，换了上轻松的语气：“不如这样，你喊着村长一起去咱们农家乐后院看看吧。毕竟那片地是公家的，虽说暂且给咱们用着，但也不能随意浪费。总该让他瞧瞧，咱们是在用心打理，这地给的没错！”


    沈三七点点头：“好，那我约村长和叶丹在农家乐后院见。”


    原本贫瘠荒芜的土地，此刻已没了往日的萧条——几头健壮的耕牛正低着头，慢悠悠地拉着犁，将脚下坚硬结块的泥土一点点松开、翻起底下藏着的略微湿润的新土。


    几个农家乐员工弯腰忙活着，将地里杂乱无章的杂草、野菜连根拔起，丢在一旁的筐里，并将备好的肥料一筐筐倒进翻好的土沟里，均匀铺撒开来。


    叶丹站在田埂旁指挥着，她的眼睛时不时又往后山上瞟。还有一队人在后山开地，两边一齐动工，算是个不小的工程。


    “丹姐，我们来了。”


    叶丹扭头一看，沈昭昭正和王庆生往这边走。她忙迎了上去。


    沈昭昭给她说了今天带村长来看土地的开垦情况。她丝毫不敢怠慢。


    幸好叶丹也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是下地干过活儿的，规划起来十分专业。


    “村长你看，后山脚下到边水村方向的几十亩地，我们就正常开垦。先翻土、除草、施肥，慢慢养肥地力。”叶丹又向山上指了指，“开山的难度大一些，首先我们会把道路修出来，一直通向山顶的土地庙。我们不会乱砍树，只先围出一部分能耕种的空地，再放火烧掉野草，用草木灰养地。土地庙以上的土地坡度太大，我们就不碰了。”


    “还有，”叶丹朝向了小溪，“咱们这地刚好靠近水源，我们打算在山腰的小溪边挖一条排水沟，让水流从山上的地一直贯通到山下，这样以后地里浇水就省力多了，也能避免积水烂根。”


    有叶丹坐镇，沈昭昭是一百个放心，“丹姐，你辛苦了。之后就按你说的来。我再和村长转转，你先忙。”


    叶丹轻轻一笑，转身又和众人忙碌起来。


    一旁的王庆生看着眼前规整有序的荒地，也赞许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他用拐杖指了指眼前，道：“以前这片地，只靠村里一家两家的人力，根本没办法好好打理，只能随意种些地瓜之类好成活的作物，全靠天吃饭，收成就没个准头。”


    荒地变良田，以后这儿收获的粮食，是要一并算入平安村的收成里的。这地给得绝对不亏。


    等叶丹走远，沈昭昭连忙开口：“村长，三七说的筹款……？”


    王庆生收回目光，反问道：“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银子？”


    沈昭昭迟疑了一下，回：“去掉必须维持店铺运转的银子，差不多能拿出一百两。”


    她还要留下一些钱应急，不能一股脑都砸到京都那边。


    王庆生沉吟片刻：“村里账上能拿二百两。我又大概问了一圈，咱们村村民再给你凑一百两，县里其他村子也差不多能再拿出一百两。这样总共五百两，可行吗？”


    “咱们村村民？其他村子？都，都愿意帮我？”沈昭昭惊讶极了，她从未想过还能“众筹”。


    “你不想想，你的桃源煎饼，给那些村里的特产多了一个大销路。酒溪寨的酒因为你的店，销量直接翻倍了。”王庆生点了点拐杖，“更别说咱们村，你又带来了多少京都的客流，给咱们村行了多少方便？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点钱凑给你，不算多。”


    他继续道：“所以，最终还是看你愿不愿意接受这笔钱。如果你同意，我这就给他们传消息。”


    沈昭昭追问：“那我何时要还，还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赵晋安的霸王合同给她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虽然感激乡亲们的态度，但是在商言商，沈昭昭还是先问清楚。


    “一年免息，第二年开始按月息三分算。你的铺子所属权和经营，我们都不碰。还不上钱，以店抵债就再议。”


    王庆生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不过，若是你的店需要食材采买或者伙计，需要优先咱们县里的人。你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能不能闯出名堂，总该有个能回来的地方。”


    沈昭昭一下明白了王庆生话中的意思，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村长。麻烦你通知下去吧，借契我们就按你说的签。这钱，我收了！”


    不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此刻桃源县是她靠得住的娘家。拿这钱没毛病！


    听到沈昭昭的首肯，王庆生也有些兴奋，他拄着拐杖飞速向村子里走，“我这就去！昭昭，你等我消息！”


    见王庆生离开，叶丹悄无声息地回到沈昭昭身边，“怎么？这老头儿要掏钱了？”


    沈昭昭点点头：“还是村子的钱拿着放心。”


    叶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压力别太大，有这些地在，咱们怎么都饿不死。”


    “师父~”沈昭昭勾住叶丹的脖子，撒起娇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都？”


    “我不去。”叶丹十分干脆地拒绝，“好不容易找个清闲的地方养老，你还想折磨我？”


    沈昭昭吐吐舌头：“那我的武功怎么办？”


    叶丹弹了她一个脑瓜嘣：“还能怎么办，趁你没走，抓紧学！”


    沈昭昭揉了揉脑袋，嘿嘿一笑：“师父你多关照杏儿就好，我本来也不是习武的材料。”


    叶丹不赞同道：“习武既能修身养性，又能保护自己，能学多少是多少。”


    沈昭昭：“的确如此，近日我走路都觉得轻快许多。”


    叶丹一扬下巴：“流云术的刀法，你要不要学？”


    沈昭昭疑惑道：“流云术不是轻功为主吗？怎么还有刀法？”


    “之前教你们的轻功，名为踏烟行，”叶丹娓娓道来，“流云术包含一系列功夫，点穴、刀法、内功……每个人资质不同，可以有侧重地学习。我观察这些时日，你既然饭做得好，应是更擅长刀法。”


    沈昭昭眼睛亮了亮：“果真？师父，我愿意试试！”


    “那你随我来。”


    叶丹带沈昭昭返回农家乐，从屋内取出一串牛皮刀鞘。皮带上系着七把一模一样的飞刀，每把约一拃长，短小精悍。


    叶丹从刀鞘中随意抽出一把，把玩一番，又放了回去。


    她满意递给沈昭昭，道：“这套雀刀是我之前用的，现在你拿这个练练手。”


    沈昭昭接过，心中很是欢喜，忙道：“谢师父！”


    这刀虽然看着有年头，但仍锋利无比，只是不知上面有没有沾过人命。


    “你看这七把飞刀，和云雀一样：小、轻、快。出刀如惊鸟出林，破空时如云雀鸣叫。”叶丹耐心介绍着，又引着沈昭昭往后院走，“咱们去试试刀。不过，武器向来一寸长一寸强，你最好别和人正面硬刚。”


    “好！”沈昭昭美滋滋地将刀鞘斜挎在肩背，乖乖跟在叶丹身后。这套雀刀背在她身上十分合适，仿佛是量身定做的。


    农家乐后院有一棵巨大的栾树，树上黄粉的花瓣犹如落雪，随着风晃动、飘落。


    叶丹带沈昭昭来到栾树下。


    “看好了，”叶丹从身上摸出一把飞刀，扬手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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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关头，容不得一丝犹豫。”


    下一秒，刀尖骤然劈开空气。


    空中一朵飘扬的栾树花瓣拥着刀身，被深深地钉入树干之中。


    “所以，先手者胜。”


    沈昭昭看呆了，甚至忘了鼓掌。


    这还是人类的反应速度吗？


    叶丹继续云淡风轻道：“练到上层，七刀连出，一刀不可空，你可有信心做到？”


    沈昭昭呆呆地摇摇头，又连忙点头。


    叶丹轻笑，在树枝上挂了个苹果，自己又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来，拿出你的刀。今日你能刺中这个苹果，我就算你过关。”


    十步开外，那苹果在沈昭昭只是一个红色乱晃的小点。


    她心虚道：“师父，你往旁边坐坐，我怕伤了你。”


    叶丹闻言不置可否，将凳子搬远了一丈。


    系统已经将沈昭昭的刀功提升到精准，如今握刀的手感、下刀的准头，应是比寻常人强些。


    这点让她多了分自信。


    沈昭昭从身前抽出一把飞刀，她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身，轻轻在手中掂量着，一点点寻找着最顺手的握刀姿势。


    这飞刀比她平日里用惯的菜刀轻了不少，刀刃锋利却不笨重，无需耗费太大力道便能掷出。


    “咣当——”


    飞刀径直摔在地上。


    果然，连苹果的边都没沾到。


    叶丹的反应却像在意料之中，她出言指点：“用你的食指向下压，保持刀尖向前，再试试。”


    深呼一口气，沈昭昭抽出第二把刀，按照叶丹教的方式又掷一次。


    哎？好像真要擦到苹果的边了！


    “准头不错，”叶丹鼓励道，“继续，别停！”


    唰唰唰——


    沈昭昭一口气将剩余的飞刀全丢了出去，可每把刀仿佛都在和她作对般，总是和苹果差着一些距离。


    “注意风向，和苹果的重量，它在动。”叶丹又温声提醒。


    “好。”沈昭昭弯腰捡刀，又站回原地，开始下一轮投掷。


    “师父，小飞的耳朵，是怎么回事？”沈昭昭眼中盯着苹果，脑中却冒出了之前小飞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竟然愿意给你看？”叶丹惊讶一挑眉，“他向来避着人，不愿意谈这个。”


    “不小心看到的，就和他聊了一会儿。他说你晚上还会接一些单子补贴家用，真辛苦啊。”


    “哦，我接的单子都是杀人的。”叶丹却毫不避讳，“小飞应该知道。有什么你直说，没关系。”


    “我只是关心小飞。”沈昭昭早已猜到所谓的“单子”不干净，所以并未惊讶，她顺势出刀，“你们姐弟俩性格差距太大了，他也不怎么和同龄人交往，我怕他觉得孤单。”


    叶丹若有所思，她向来在意的是他们的温饱，体察细腻的情感，的确不是她的强项，“我只以为是小飞耳朵受伤，只是变得内向了些。原来，这样有问题吗？”


    沈昭昭扶额苦笑，果然古代人缺乏一些心理健康的常识。她斟酌开口，想让叶丹对弟弟的状态重视一点：“咱们自己人当然不会歧视小飞，可若是外人、婚配的时候，若有人对小飞指指点点，他可受得住？”


    叶丹猛地攥紧了刀，“他们敢？”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昭昭毫不怀疑刚才叶丹直接动了杀心。


    她只好趁着捡刀的间隙赶紧安抚叶丹，“我是说，咱们要帮小飞开心些，把自信建立起来！”


    叶丹点点头，艰涩开口：“我们还在京都时，仇家来寻仇，小飞耳朵就在那时挨了一刀。他一下挡在我身前，才被人抓去泄愤。可我们这队人，老得老，残得残，谁会真歧视他？振龙一只耳朵听不见，孙婆满口牙都掉光了……”


    “就连我，”叶丹掀开上衣，露出满是疤痕的腹部，“身上也没处好地方。”


    沈昭昭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心疼地抚上去，轻声问：“还疼吗？”


    叶丹摇摇头，放下衣服，咬牙切齿道：“死不了都不算疼，活下去才是真的。现在有农家乐，我们能回来过平静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京都那些医馆都是无底洞，赚再多也不够填窟窿的！”


    沈昭昭深深看向叶丹，退后几步，沉声道：“仇家名单给我。你和小飞的仇，我去京都后一个个讨回来。”


    衣袖轻摆，远处的苹果应声而落，随着刀的力度在地上摔成两半。


    叶丹捡起苹果，轻轻擦掉上面的灰，递给沈昭昭一半。


    “江湖上，爱恨都如风，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