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泠泠、泠……”


    弦音流转，调子忽高忽低，原本被吸引而来的动物一股脑全部溜走了。


    “噗哈哈哈……”花曲殇笑弯了腰，狂拍大腿，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为什么都跑了啊——”纪端连忙伸手去挽留，还是一手空，“有这么难听吗？”


    野鸡清理干净毛发，何婧雪转交给祝游和长孙雨青，把箜篌从他手里拿了回来。她道：“行了，别再玩坏了。”


    兽修须有一技之长以驭兽，何婧雪擅长箜篌，吸引动物得心应手，这几日的食物都是这样解决的。


    这是游历的第八天，离开凉国已经四天了，他们此时正在浅月森林里，肉食全靠抓捕。


    花曲殇还在笑他，被纪端追着四处跑。她跑不过，连忙招呼燕黎漪帮忙。


    燕黎漪择好菜，很快加入他们。慈冠英现在是孩童心智，玩心重，蹦蹦跳跳也加入他们的追逐。


    秦筱竹搅动锅里的汤，时不时看向他们那边：“真有活力，像小孩一样。”


    “可不就是小孩嘛，”杨瑞雪拿着木棍，拨了拨燃烧着的木柴，笑得一脸温柔，“十几二十岁，正是活力十足的时候。”


    “说得好像你很老似的，”长孙雨青给串好的鱼抹上盐巴，递给他烤，又接着抹下一个，“诺，别烤焦了。”


    杨瑞雪接过，轻轻晃了晃：“算下来，我确实是这里最老的。”


    “真的吗？”野鸡下锅爆炒，祝游在另一口铁锅面前抬起头，“我可是已经两百一十岁了。”


    “当然……”杨瑞雪蓦地顿住，看向那边，喊道，“燕黎漪，别走远了，回来些。”


    燕黎漪闻声回头，其实不远，十步的距离，但她还是招呼他们往回走。


    一旁墨灵焦躁地跺脚，念叁月脸色严肃，手已经放在剑柄上，道：“要属下去清理掉吗？”


    杨瑞雪摇头，对回来的几人道：“那个方向，有魔物往这边来了，数量不多，你们去清理掉吧。”


    “数量不多是多少？”纪端叉着腰，狐疑道，“你上次说不多可是七八十个。”


    “这次除去小慈、祝游、叁月和我，你们都去，”杨瑞雪撩开滑落的白发，“那些魔物目测一两百个，你们六个人肯定没问题。”


    “……那是魔物潮了啊！”秦筱竹道。


    燕黎漪倒是跃跃欲试，利落拔出墨刃道：“我们来比比谁清理得多，怎么样？”


    “好啊好啊！”纪端第一个回应。


    花曲殇也道：“我也要我也要！”


    “驳回！”


    “不行！”


    何婧雪和秦筱竹同时出声，花曲殇被吓得一激灵。


    “为什么啊？”燕黎漪疑惑，“我们进入浅月这么久了，她都没有出过手。”


    何婧雪脸色微妙：“真的不行，等我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再让你出手好吗？”


    花曲殇委屈得快哭出来，燕黎漪也为她求情道：“让她出手吧，有什么事还有我们呢。”


    “行，”秦筱竹松了口，“但是你要做好准备。”


    “诶？”


    不出一会，燕黎漪就知道了她们的担心是什么了。


    花曲殇是雷灵根，修的是阵法，这两者不好结合。一般都是由她布下阵法辅助，因为她对雷系灵技的使用非常不熟练！！！


    纪端斩下一个魔物的头颅，豁开的大口后面突然出现一颗雷球。


    它猛地炸开，若不是纪端及时跳开，就要连着魔物尸体一起炸成碎片了。


    “花曲殇！”纪端被那一下吓得魂不附体，绝望地喊道，“你要炸到我了！”


    花曲殇焦头烂额地控制着脱手雷球的方向，回道：“我在尽力了啊——”


    魔物翻白眼睛，狂奔冲向她，利爪高高举起，下一瞬，脑袋被何婧雪手里的箜篌狠狠开了瓢。


    乐声招来动物，战场会更加混乱。若是没有花曲殇的阵法协助，她的战斗习惯就是把箜篌缩小，然后砸！


    她把身边的两个魔物砸得散灵，转头对花曲殇道：“实在不行，你还是用阵法辅助吧。”


    “不要！”花曲殇撇着嘴，咬牙操纵着雷球，“好不容易让我能用灵技……”


    她炸开一圈的魔物，却没造成什么伤害，魔物在地上蛄蛹几下又爬起来。


    花曲殇不甘地咬唇，思绪凝聚在手心，一颗超常的雷球胀大。她怒喝一声，将雷球猛甩出去，范围内的魔物登时被击飞。


    花曲殇面露喜色，蹦起来：“耶！”


    可雷球没有停下。


    “快让它停下！”秦筱竹急得一拍她脑袋。


    长孙雨青顺着轨迹一看，眼睛瞪大：“燕黎……”


    燕黎漪习惯擒贼先擒王，专挑级数高的打，正解决完一个魔物，落地的刹那，背上传来一股推力，接着是震耳的爆炸。


    人就飞出去了。


    她撞飞几个魔物，一直滚到树根下才停。


    燕黎漪张张口，说不出话，整个人全被电麻了。


    花曲殇几乎要晕过去：“完了，又闯祸了……”


    他们离燕黎漪很远，根本赶不过去杀掉她周围的魔物。


    魔物利齿将近，燕黎漪的身体一下也动不了。


    危急关头，“叮”的一声脆响，燕黎漪眼前的魔物已然消失，变成了驻地旁的火堆。


    慈冠英和杨瑞雪都笑得合不拢嘴，念叁月想扶她起来，被她拒绝了。


    “不用动我，一动就痛。”燕黎漪传音道。


    念叁月只好就她趴着的姿势灵疗。


    慈冠英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缓了缓道：“怎么这附近这么多魑魅？”


    “说不定还有更高的呢。”杨瑞雪笑累了，手托着脸看还在战斗的几人。


    魔也有分级，魑魅魍魉，真玄地天，王君尊神，古籍里记载的分别对应修真期、仙修期、神修期。


    大概是魔族分级不同，经苍羽楼近年重新摸底过后，其实是，魑魅魍魉真对应修真期，玄地天王君对应仙修期，尊神对应神修期。


    魑魅都是尚无神智的魔物，好杀且难缠，若不能将他们除净，只会落得力竭被吃的下场。


    燕黎漪还能看到下面几人的战斗，各式灵技混杂，好不热闹。


    长孙雨青是火灵根，纪端是风灵根，两人相识相知，无需开口，配合起来势头强劲。


    花曲殇经误伤燕黎漪后，还是老老实实用阵法辅助战斗。主要是辅助何婧雪，对秦筱竹没什么帮助。


    她是暗灵根，修的剑道也是隐匿暗杀之类的，一把双弯刀快得只剩流影，一道暗紫光芒划过，魔物倒了一片。


    燕黎漪是土木灵根，还没有使用灵技的机会，多是用符箓直接斩杀。


    低头烤鱼的杨瑞雪脸色陡然一变，扬手把下面的几人全拎了回来，低声道：“有魔王。”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愣了一瞬，随即握紧武器，精神高度戒备。


    底下的魑魅没有追过来，扭动几下全部朝一个方向站定。


    杨瑞雪感知能力强，眉头淡淡皱着，那片灌木后的气息非常危险。


    其他人还没感知到，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只脚迈出阴影，腕上缠着铁链，落地的一刻，庞大的灵压转瞬之间袭来，像突来的暗手死死抓着脖颈。


    慈冠英立即升起灵力护着祝游，才没有让他受伤。其他人虽已金丹，也还要靠念叁月护着。


    那魔王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连念叁月也感到压力了。


    她现出全身，身为魔物，维持的居然是人形。


    短发齐肩，红衫半掩着黑色抹胸，腰间铁链勾着束脚长裤，只一眼，危险的气息就以弥漫开来。


    念叁月眉头拧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沉了下去：“曲陌……”


    曲陌眯眼，微微勾唇，声音充满磁性：“念叁上仙，好久不见了啊。”


    她的视线在所有人脸上流连，最终落在杨瑞雪脸上。曲陌像是没有料到他在，竖瞳随着睁大的眼睛变得尖锐：“雪大人居然也在，真是意外之喜呀。”


    杨瑞雪仍坐在原地烤鱼，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曲陌也不生气，依旧笑得邪魅：“不过也是，雪大人可不能插手……”


    她话音未落，疾风袭来，人已经闪到念叁月面前，脚踝上玄铁的暗光近在眼前。


    念叁月“铮”地一声迅速拔剑，反手斩下她小腿。


    断掉的小腿在落地前化为灰烬散去，退远的曲陌挑起眉，饶有兴致道：“反应很快嘛。”


    她摆了摆右腿，断处很快再生出新的小腿。


    燕黎漪眼底压不住的震撼，这是她第一次接触高阶的魔族，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愈合伤口。


    星际时代没有魔物，有的全是结合灵力的高科技核炮。


    面对未知事物的兴奋渐渐被担忧替代，若真如曲陌所说杨瑞雪不能插手，能与魔王对峙的只有念叁月。


    “别光你一个人玩啊。”


    曲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尚未看见人影，尖锐刺耳的嗡鸣声贯穿耳鼓，念叁月身后的他们全部倒地哀嚎。


    又一个魔王！


    修的还是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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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黎漪头痛欲裂，单膝跪在地上，勉强用膝盖撑着脑袋。


    那是个戏子扮相的魔，与人最不相似的就是他那全黑的眼睛，根本无法分辨他的注意力在哪。


    念叁月咬牙切齿道：“戏归……”


    燕黎漪脑中疯狂思考对策，她如果动用两卷符典的力量，能将实力短暂拉到洞虚期。


    可连身为上仙的念叁月也只能勉强对上一个魔王。


    这远远不够啊。


    “咔——”木材折断的声音。


    沉默许久的杨瑞雪说话了：“本尊即使不能出手，可不意味着没有带人。”


    燕黎漪他们身上的灵压一空，反之曲陌和戏归骤然飞了出去。


    扬起的烟尘眯眼，曲陌咳了两下，从断木中起身：“呵呵呵……原来雪大人带了四卫啊。”


    戏归拂去戏服上的尘土，作了一揖：“那便不打扰雪大人了……”


    “就这么走了……”长孙雨青爬起来，眼瞧着他们的身影散去。


    “他们只是来试探的，”杨瑞雪脸色不好，他把烤好的鱼串插在地上，起身道，“你们先吃吧，我去休息一会。”


    “大人……”念叁月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魔王的出现，晚上需要有人守夜，燕黎漪通常在夜间修炼，这任务便落在她身上了。


    山洞里亮着两堆火，里面的快熄灭了，外面的照着星辉。后半夜燕黎漪收势吐息，火堆只剩几颗带着火星的木炭。


    她回头，杨瑞雪醒了，朝她走来。


    “醒了？”燕黎漪指着放在宽大叶片上的烤鱼，“你没吃饭饿不饿，我们给你留了些。”


    杨瑞雪指尖凝起一个小火苗，丢进火堆里，让火堆重新燃起，道：“其实我早就辟谷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坐下拿起烤鱼，细细啃了起来。


    燕黎漪环视洞外漆黑的森林，又回头看他：“为什么说魔王是来试探的？”


    “我暴露了气息，魔族感知到我在这，必然会派人来。”杨瑞雪往前挪了挪，靠近火堆，“我几百年了无音讯，他们一有我的消息自然是来看看我的情况。”


    燕黎漪暗自观察着他的神情，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我能问问吗，为什么曲陌说你不能插手？”


    “可以，这不是什么秘密。”


    青色的瞳孔里跳跃着火光，杨瑞雪的声音很平淡：“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发过一个誓，不再插手苍生的生死。”


    “那时年轻气盛，气话出口成了枷锁，誓言无法破解，除非我成神，但是我不能。”


    “可我修的是苍生道，视苍生无睹，与之背离，这也是我要创立苍羽楼的原因，我只参与重大决策的最终选定，尽可能地避免被誓言觉察到。”


    “会有什么惩罚吗？”燕黎漪想起傍晚时他很差的脸色。


    杨瑞雪换了只手拿烤鱼，把右手递到她面前，撩开了衣袖。


    白净的手臂上渐渐浮现一道缠绕的符文，像荆棘从手臂一直延伸到被袖子盖住的大臂，比燕小姐的誓留下的符文还要可怖。


    那道符文死死缠着，肉眼看去勒得周围一圈发红。


    “破一次誓，万蚁噬心，连着散去几百年的修为。”


    杨瑞雪说得轻松，好似正在承受痛苦的人不是他。


    燕黎漪凝视着还在收紧的符枷：“她说的四卫你真的没带？”


    “没有，那是我的能力，”杨瑞雪还笑道，“我带了他们，可就没有人在苍羽楼替我处理事务了。”


    燕黎漪没有再说话，视线缓缓流过符枷，最终汇在他眼里。


    透过这幅带着怜爱的慈悲面相，她好似看见了那个年少轻狂、张扬肆意的杨瑞雪，那个好似在梦里见过的少年。


    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立下这样痛苦的誓言？


    沉默在两人间漫开，没有羞赧、紧张，只是平静地对视。


    杨瑞雪浅浅笑着，笑容和他的名字不同，曦日照耀般的温暖。他的青瞳淡如水，只有看向燕黎漪时才激起轻微波澜。


    燕黎漪思量片刻，想说些什么安慰他，最后出口的是：“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她的语气过于真诚，只是在阐述一件普通的事，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扰乱他人的心跳。澄澈的眼睛炽热地望着杨瑞雪，仿佛雪后初日，暖融融地裹着他。


    杨瑞雪对视片刻，撑不住率先移开了眼睛。


    他低垂目光看着火堆道：“还有些时间，你去睡吧，我来守着。”


    燕黎漪正好倦了，没发觉他的不对劲，起身走回山洞深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