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作品:《战锤:从零开始的摄政公主生活

    这里是伊斯塔万五号。


    或者说,是那段绝望的记忆在精神世界中的重现。


    黑色的沙原无边无际,铺满无数烧焦的骨灰。


    天空中划过道道紫色闪电,雷声中夹杂着爆弹轰鸣和垂死者的哀嚎。


    大屠杀的中心。


    福格瑞姆跪在地上。


    一身紫金色的动力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鲜血。


    在他的膝前,躺着一具无头的巨大尸体。那双银色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黑沙上,颈断处还在冒着热气。


    “是我……是我做的……”


    福格瑞姆双手颤抖着,曾经握着画笔和乐器的双手,此刻正握住了散发着银光的异形长剑。


    剑锋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传来阵阵凉意,剑锋已经割破了表皮,细小的血痕顺着剑刃流下。


    “我是不可饶恕的凶手,我杀了你……戈尔贡……”


    福格瑞姆的双眼无神,原体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在他的认知里,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此刻的他不再是谁的克隆体,他就是那个站在伊斯塔万五号上,刚刚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福根。


    那种悔恨、被剑中恶魔操控身体时的无力感、以及清醒后那涌上来的绝望,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这把该死的剑……它在大笑……它在我的脑子里笑……”


    福格瑞姆的手腕开始用力,剑刃切入了肌肉。


    “……惟有死亡才能洗刷这等污秽……只要我这罪人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住手啊!你这个大笨蛋!!!”


    一声充满稚气的、焦急万分的声音响起。


    “砰!”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了福格瑞姆的胸甲上。


    这股带着灵能的的冲击,让原本就心神不稳的福格瑞姆向后仰倒,手中的拉尔之刃也随之偏离了方向,“哐当”一声掉在黑色的沙地上。


    艾琳揉着撞疼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挡在福格瑞姆面前,淡金色的眼瞳愤怒的瞪着他。


    “你在干什么?!就算想死也别为了这种不负责任的理由啊!”


    福格瑞姆狼狈地撑起上半身,看着眼前这个发光的小女孩,眼神里满是混乱和迷茫。


    “别拦着我……我是个罪人……”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把剑。


    “这双手已经是肮脏的了……我杀了戈尔贡……我背叛了誓言……我必须偿命……”


    “偿命?偿你个大头鬼啊!”


    艾琳一把踢开了那把记忆投影的银剑。


    “那是那个阴险的恶魔干的!不是你!”


    艾琳指着福格瑞姆的鼻子大骂。


    “你是崭新的!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甚至连饭都没吃过一口!你是干净的!你在这里替那个躲在亚空间里扭屁股的可悲混蛋偿什么命?!”


    “不……你不懂……”


    福格瑞姆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抓扯着那一头银发。


    “那些记忆……快感……我记得清清楚楚。当那一剑挥下去的时候,我竟然感到了一种快感……那就是我!那个杀害兄弟的混蛋……”


    “谁还没当过混蛋呢?兄弟。”


    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从艾琳身后传来。


    罗伯特·基里曼大步走上前。


    在这精神世界里,他没有穿那套厚重的命运铠甲。而是穿着大远征时期的蓝色战甲,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咔哒。”


    他一把扯下了颈部的护甲,露出了脖子。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几乎横贯了整个喉咙的伤疤,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依然提醒着看到它的人,这位摄政王曾被色孽毒刃留下深刻印记。


    “看着这儿,福格瑞姆。”


    基里曼指着自己的脖子,蹲在福格瑞姆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认得这个吗?”


    福格瑞姆惊恐地看着那道伤疤,身体剧烈颤抖。


    “罗伯特……这……这也是……”


    “是的,这也是那个“福格瑞姆”干的。”


    基里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一万年前,你用一把有毒的剑,割开了我的喉咙。甚至把我打得坐在静滞力场里,像具尸体一样躺了一万年。”


    “我……我差点杀了你……”福格瑞姆的眼神更加惊恐和悲伤了,“对不起……罗伯特……我是个怪物……”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


    基里曼伸出手,按住了福格瑞姆颤抖的肩膀。


    “我原谅你了。”


    福格瑞姆愣住了。


    “为什么……我差点杀了你……”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兄弟干的。”


    基里曼看着他,眼神坚定。


    “那是被亚空间扭曲的怪物,是被欲望吞噬的野兽。而我的兄弟福格瑞姆,那个在切莫斯上为了人民而战的凤凰,他绝不会向我挥剑。”


    “哼,罗伯特,你说话总是那么动听。”


    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莫塔里安走了过来。


    这位苍白之王在精神世界里,向福格瑞姆展示了他曾经不堪的一面。


    他掀开了自己的外衣,展示出了记忆中,曾经被纳垢的腐烂侵蚀过的样子——还在蠕动的蛆虫幻影,流淌着绿色脓液的裂口。


    “看看吧,你觉得自己很恶心?觉得自己不完美?”


    莫塔里安冷笑一声,指着自己。


    “看看我。福格瑞姆。”


    “我曾经变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大飞蛾,满身流脓,散发着比下水道还臭的味道。我还曾给伪神当了一万年的看门狗!”


    莫塔里安的声音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完全否定过去自己的狠劲。


    “我为了所谓的‘自由’和‘真相’,让自己掉入了那个奴隶主和卑劣蟑螂的陷阱。


    那个阴险的伪神,将我所有的子嗣变成了行尸走肉。”


    “比起我遇到的这些破事,你的这点心理洁癖又算什么。”


    莫塔里安走上前来,和基里曼并肩,看着福格瑞姆。


    “我们都搞砸过。可以说,搞砸得一塌糊涂。”


    莫塔里安自重生后,难得地没有说刻薄话。


    “但这不意味着结束,兄弟。只要我们还能爬起来,希望便仍然存在。”


    “希……望?”


    福格瑞姆看着两个兄弟。看着基里曼脖子上的伤疤,看着莫塔里安灵魂里的腐烂印记。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是那个最大的失败品的情绪里。


    但现在,他发现,似乎大家都是一群在泥潭里打过滚的倒霉蛋。


    “可是……费鲁斯……”


    福格瑞姆转头看向那具无头尸体,眼中的痛苦依然无法消散。


    “他说过,你不是他,他也从没有怪你。”


    艾琳突然开口了。


    她走到了福格瑞姆面前,身上的金光变得柔和下来,不再是以往刺眼的烈焰,而像是夏日的树叶缝隙中透出的暖光。


    “这是那个银色手臂的费鲁斯哥哥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的。”


    艾琳认真地看着福格瑞姆。


    “他说,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怪他的兄弟了。”


    “什么……”


    福格瑞姆的瞳孔放大了。


    “他还说,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做到完美。有时候的一点遗憾,或许才是真实的。”


    这句来自挚爱兄弟话,像一把重锤,击碎了福格瑞姆最后的心防。


    “呜……”


    福格瑞姆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哭声。


    就在这时。


    艾琳身上的气息变了。


    属于小女孩的稚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宏大、威严却又带着温情的意志。


    “抬起你骄傲的头来,我的儿子。”


    带着回响的声音直接在福格瑞姆的灵魂深处响起。


    福格瑞姆颤抖着抬起头。他看到的不再是艾琳,而是一个模糊的、金色的高大身影。


    “父亲……”


    “我也曾搞砸了很多事,福格瑞姆。”


    金色的身影叹了口气。


    “我的网道计划失败了,大远征烂尾了。我曾经的梦想也破碎了,就连我自己,也只能像具枯骨一样坐在这王座上。”


    “我从来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我也只是个……想让人类不再被战争束缚的普通人而已。”


    金色的手掌抚在福格瑞姆的头顶。


    “你还记得切莫斯吗?”


    随着这句话,周围黑色的伊斯塔万战场开始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贫瘠的工业废土。


    那是帝皇还没有到来时的切莫斯。


    “那时候,你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完美的基因子嗣,也没有那些阿谀奉承的随从。”


    “你只是个工人,穿着粗糙的工装,满手的油污。”


    “但你带着大家改进了机器,你让家乡的人们第一次吃饱了饭,你把低效的废墟变成了美好先进的家园。”


    金色的身影声音变得温柔。


    “那时候的你,并不追求什么所谓极致的完美,你也不过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那才是你最‘完美’的时刻。”


    福格瑞姆看着那段记忆中的自己。那个虽然脏兮兮,但眼神明亮、笑容灿烂的工人。


    “人类不需要神明,也从不依靠完美的救世主。”


    “只需要团结一心,去做到最好。这就够了。”


    “如今的你,不需要恨自己。你的自责,只会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怪物嘲弄。”


    金色的身影指了指旁边的基里曼、莫塔里安,还有艾琳。


    “现在,你有可以支持你的家人。”


    “站起来吧,不要向伪神强加给你的罪行屈膝。”


    “就像你在切莫斯团结那些工人一样。”


    “让人类……再次伟大。”


    “啊啊啊啊——————!!!”


    福格瑞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丢掉了手里那把拉尔之刃的投影,双手捂着脸,在精神世界里爆发了嚎啕大哭。


    压抑了一万年的苦痛、悔恨和羞耻,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丢了玩具又找回来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


    【哇,心理治疗还是得咱来。】


    老黄在艾琳的脑海里感叹道。


    【这帮大只佬,平时看着这么猛,哭起来跟小屁孩一样。】


    【不过哭一哭也好,排毒养颜嘛。】


    看着不再显露死气的福格瑞姆,基里曼和莫塔里安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似乎不用担心他突然给自己一刀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即将结束的时候。


    “滋滋滋……”


    周围那原本正在消散的黑色伊斯塔万场景,突然停止了褪色。


    一股甜腻的、粉红色的迷雾从地面裂缝中渗了出来。


    空气中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水味。


    “呵呵呵……”


    一个极具诱惑力、分不清男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的声音,在精神世界里回荡起来。


    “福根,这样的哭泣多么丑陋……”


    那个声音在福格瑞姆的耳边响起,带着令人酥麻的电流感。


    “你看,你还是这么软弱。还是这么爱流眼泪。”


    福格瑞姆的哭声顿了一下。


    “之所以会有痛苦……是因为你还不够完美啊,我亲爱的小凤凰。”


    那个声音继续诱惑着。


    “如果你足够完美,你就不会有遗憾。如果你足够强大,你就不会犯错。”


    “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平庸的结局?为什么要和这些失败者一起自欺欺人?”


    粉色的迷雾越来越浓,开始缠绕在福格瑞姆的身上,像是一条条丝绸,又像是锁链。


    “拥抱我吧……我能给你更极致的体验……我能让你忘记这些痛苦。”


    “只有更极致的完美,才能结束这般平庸的折磨。”


    福格瑞姆停止了哭泣。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出现了瞬间的迷离。


    对“完美”的病态执着,是刻在他基因里的本能,也是色孽对他最大的诅咒。


    “更极致的……完美?”


    他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虚空。


    “不!福根!别听那些该死的怪物的话!”基里曼大惊失色,想要冲过去,但被粉色的迷雾挡住了去路。


    “该死的!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莫塔里安挥舞着镰刀投影,试图驱散迷雾。


    福格瑞姆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那些迷雾,又看了看身边焦急的基里曼和莫塔里安,最后看了一眼正怒视着迷雾的艾琳。


    他的眼神在挣扎。


    “不……”


    福格瑞姆咬着牙,像是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引力。


    “那是陷阱……我知道你是恶魔的陷阱……”


    他的手在颤抖,一会儿伸向迷雾,一会儿又想收回来。


    “既然这么纠结,不如让我来帮你选吧?老朋友。”


    迷雾突然剧烈翻滚。


    一个修长、妖异的身影,从粉色的烟雾中缓缓走出。


    它有着四条手臂,下半身是蛇尾,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拉尔之刃。


    这声音正是曾经在那把剑里,陪伴了曾经的福格瑞姆无数岁月的“导师”。


    蛇身恶魔伸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对着福格瑞姆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又妩媚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福根。”


    “我在下面等你很久了。快过来吧,咱们的狂欢,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