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十三

作品:《战锤:从零开始的摄政公主生活

    地点:奥特拉玛星域,伊阿克斯(Iax)


    时间:神圣泰拉标准泰拉历012.M42(大裂隙开启后的模糊时间点)


    疲惫。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罗伯特·基里曼从赫拉要塞的静滞力场中苏醒以来,所感受到的每一秒钟,那就是“疲惫”。


    这不是凡人那种肌肉酸痛或睡眠不足的疲惫,那可以通过几小时的深眠或药物缓解。


    而这位帝国摄政感受到的,是一种嵌入了他半神般的灵魂深处、如同在重力井底拖着整个星系前行的重担。


    他醒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在疯狂中燃烧的银河。


    那个他曾经与兄弟们共同建立的、虽不完美但充满理性与希望的帝国,已经变成了一具臃肿、迷信、腐烂且正在被无数蛆虫啃食的尸体。


    而他,作为这具尸体上唯一还跳动的器官,被强行要求去挥舞利剑,去修补根本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在不屈远征中燃烧了自己的一切。他在泰拉的王座厅里感受到了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存在:那个曾经被称为父亲,现在却更像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神尸——发出的冰冷注视。


    他不仅是帝国的摄政王,更是这个绝望时代里唯一清醒的囚徒,被困在名为“命运铠甲”的维生装置中,被困在名为“帝国摄政”的头衔下。


    每一份战报带来的都是讣告。每一条星语信息都是一次求救。


    而现在,他站在伊阿克斯。


    这里曾是奥特拉玛的明珠,美好的花园世界,象征着五百世界的繁荣与秩序。现在,它变成了纳垢的臭粪坑。


    基里曼挥动着手中的帝皇之剑,燃烧着灵能烈焰的巨剑划过空气,将一只试图扑上来的纳垢猛犸一分为二。


    炽热的剑身在接触到污秽血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那些充满了病毒的液体瞬间蒸发。


    但他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甜腻腐烂味的毒雾。每一次呼吸,即便经过了动力甲的过滤系统,依然让他感到肺部隐隐作痛。


    这是属于他那堕落的兄弟——莫塔里安的领域。


    “这就是你的‘秩序’吗,罗伯特?”


    一个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直接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像是肺痨病人的喘息,又像是无数苍蝇在颅骨内振翅。


    基里曼猛地转身。


    在他面前几十米处的废墟之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莫塔里安,死亡之主,纳垢的恶魔原体。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大远征时期的样子更加高大,也更加扭曲。巨大的破烂双翼在他身后缓缓扇动,散播着肉眼可见的瘟疫孢子。


    他手中握着那把巨大的镰刀“寂静(Silence)”,身穿布满锈迹和真菌的巴巴鲁斯板甲,呼吸器发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看看这个世界,”莫塔里安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废土,“这才是生命的终极形态,循环,腐烂,重生。


    而你,我可怜的兄弟,你还在试图用你那套过时的条条框框,把宇宙装进一个方形的盒子里。”


    “你所谓的生命只是毫无意义的溃烂,莫塔里安。”基里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动摇。


    “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换来的只是成为一堆排泄物的奴隶。你甚至不再是你自己。”


    “我有父亲的爱!”莫塔里安咆哮着,猛地俯冲而下,巨大的镰刀带着毁灭性的灵能风暴劈向基里曼,“而你!你只有那具干尸的冰冷算计!你只是个工具!你一直都是!”


    当——!


    帝皇之剑与寂静镰刀在空中碰撞。


    一瞬间爆发出的能量冲击波将周围数百米内的地面掀翻。


    凡人辅助军的士兵在震荡中直接七窍流血而死,弱小的纳垢灵被瞬间震碎。


    基里曼咬紧牙关,承受着这足以压碎泰坦的一击。命运铠甲的反应堆在超负荷运转,警报声在他红色的视网膜显示屏上疯狂闪烁。


    他很强。但他也很累。


    这里的环境在削弱他,那是属于纳垢的概念性压制。这种名为“神之枯萎”的疫病正在试图侵蚀原体的生机。


    基里曼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千分之一秒,而这在原体的对决中是致命的。


    “无论你如何挣扎,”莫塔里安压低了镰刀,那张腐烂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一切都将归于尘土。


    你也一样,罗伯特。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个特殊的笼子,就在慈父的花园里……”


    两人再次分开,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碰撞在一起。


    剑光与毒雾交织,金色的火焰与绿色的瘟疫灵能在亚空间层面互相撕咬。


    基里曼感到一阵力竭。难道这就是终点?在这个被诅咒的星球上,被自己的兄弟杀死,然后看着最后的希望破灭?


    不。


    他是复仇之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屈服。


    “为了泰拉!为了人类!”基里曼怒吼着,将所有的意志注入手中的利剑,再一次发起了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莫塔里安准备释放某种早已准备好的、足以终结这场决斗的纳垢毒雾时——


    世界停止了。


    不,不是时间停止了,某种更宏大、更霸道、更不容置疑的规则,强行插入了这个战场。


    前所未有的悸动从战场的另一端——那个原本在战术板上,被标记为死局的凡人防线方向——爆发出来。


    基里曼的动作僵住了。他对灵能并不像有着惊世智慧的马格努斯那样敏感,但他毕竟是原体,是帝皇的基因子嗣。他感到了一种……共鸣。


    那是他血液中流淌的传承。亦是他在泰拉的王座厅里感受过的,浩瀚如恒星般的灵压。


    但与之不同的是,王座上的那般力量是破碎的、痛苦的、混乱的。


    而此刻爆发的这股力量,却是完整的、纯粹的、充满活力的。


    就像是太阳初升一般。


    “这……这是什么?”


    基里曼惊讶地发现,面前堕落的兄弟的反应比他还要剧烈。


    这位恶魔原体,哪怕面对暴风爆弹都面不改色的死亡之主,此刻竟然在……颤抖?


    莫塔里安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原本充满嘲讽和恶毒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极度的惊恐,还有一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


    “不……这不可能……”莫塔里安发出了嘶哑的尖叫,那声音像是在面对某种天敌,某种能从概念上彻底抹除他的存在,“他在泰拉!他是一具干瘪的尸体!他不可能在这里!”


    “跪——下——。”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但它清晰穿透了数十公里的距离,穿透了战场的杂音,穿透了亚空间的帷幕,直接在基里曼和莫塔里安的脑海中响起。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从地平线的尽头横扫而来。


    基里曼下意识地举起统御之手防御。


    但那金光掠过他时,没有伤害,只有一种温暖的、如同被修补般的舒适感。


    铠甲上被腐蚀的痕迹在金光中脱落,疲惫的精神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然而,对于莫塔里安来说,这金光如同最致命的强酸。


    “啊啊啊啊啊!”


    恶魔原体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身上那些厚重的真菌护甲在金光中燃烧、剥落。


    围绕在他身边的瘟疫毒蝇瞬间化为灰烬,他与纳垢花园的连接被粗暴地切断了。


    这就是那个词。


    诅咒(Anathema)。


    对于混沌而言,这就是绝对的诅咒。


    “陷阱!这是一个陷阱!他在伊阿克斯!”莫塔里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他甚至没有看基里曼一眼,巨大的双翼猛地拍打,带起一阵狂乱的飓风。


    他逃了。


    这位不可一世的死亡之主,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一瞬间,像是一只被阳光灼伤的蟑螂,不顾一切地冲向高空,甚至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撞进了亚空间的裂缝,逃之夭夭。


    战场上一片死寂。


    基里曼放下了手中的剑,在金色的余晖中,他总是写满算计和忧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莫塔里安……跑了?被吓跑了?


    刚才那是什么?


    灵能武器?某种失落科技?还是……父亲(虽然他认为完全不可能)?


    “摄政!”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禁军统领马尔多瓦·科尔全的声音。


    这位向来冷静得像块石头的禁军,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无法压抑的狂热和颤抖。


    “坐标3-7-Alpha!那是……那是……神迹!您必须立刻过来!现在!”


    基里曼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金光已经收敛,但天空中被撕裂的瘟疫云层依然留下了巨大的、洒下了阳光的空洞。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亚空间的诡计,但他的直觉,属于原体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呐喊。


    “荣耀卫队,集结。”基里曼的声音沙哑,“跟我来。”


    ……


    这段路程并不长,但对基里曼来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随着他们接近那个坐标,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奇异。


    原本被纳垢腐蚀的黑色泥土,此刻变成了干燥、洁净的灰白色沙土。


    原本流淌着脓液的弹坑,现在里面是清澈见底的积水。空气中没有了恶臭,只有雷雨过后的清新臭氧味。


    所有的纳垢恶魔——从最小的纳垢灵到巨大的大不净者——都在那个瞬间消失了。


    那是彻底的湮灭,地上只留下一滩滩黑色的灰烬。


    而那些幸存的凡人辅助军和星际战士,此刻正跪在地上。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是一群看到了终极真理的信徒,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向着同一个方向朝拜。


    基里曼大步走过跪拜的人群,此刻,只有他的动力甲伺服电机还在发出嗡嗡声。


    终于,他来到了那光芒的中心处。


    基里曼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以为会看到圣塞勒斯汀带着燃烧的羽翼降临;以为会看到某种从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灵能造物;甚至想过会看到父亲的英灵投影。


    但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孩。


    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完全长大的、瘦弱的凡人女孩。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满了泥浆和血迹的星界军大衣——大概是某个死去的士兵给她披上的。她赤着脚,双脚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脚踝和小腿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


    一头亚麻色长发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那是流动的黄金拉成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


    在她脑后,几乎凝成实体、带锯齿状边缘的金色光环正在缓慢旋转,发出引擎空转般的嗡鸣声。


    两名禁军——基里曼认得他们,那是科尔全手下的精锐——此刻正握持着手中的长戟,单膝跪在这个女孩面前,看样子简直想把头颅埋进土里。


    基里曼停下了脚步。


    作为基因原体,他的大脑拥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


    他能记住他见过的每一个连长、每一个行星总督、甚至每一个给他端过咖啡的机仆的脸。


    但他不认识这个女孩。


    他的记忆库里没有这张脸,她不是圣人,不是灵能者,不是贵族。


    在这场战争开始前,她不在任何重要人员的名单上,她看起来就像是巢都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难民。


    然而,就是这样一具脆弱的、好像只要轻轻一捏就会粉碎的躯壳里,正容纳着让他灵魂颤栗的存在。


    那个女孩缓缓转过身。


    基里曼看到了她的眼睛。


    两团燃烧的液态黄金,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穷无尽的灵能火焰在其中翻滚。


    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那视线……让他太熟悉了。


    一万年前,在大远征的无数个日夜里,在尼凯亚会议的大厅里,在乌兰诺的凯旋庆典上,他曾无数次感受过这视线。


    那是为了人类的存续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的儿子们,也包括他自己的冷酷。


    基里曼感到一阵眩晕。


    理智在告诉他:这不可能、它也不符合科学,父亲明明在王座上。这不过是个灵能构造体,或是某种亚空间实体的附身。


    但情感……那颗在他那具超人身躯里跳动的、属于“儿子”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


    那个女孩看着他。


    那张虽然神圣、却依然能看出稚气的脸上,并没有神像那般的僵硬。


    相反,她(或者说是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和宽慰的微笑。


    那种表情,基里曼从未在真正的帝皇脸上看到过,真正的帝皇总是严肃的、宏大的。


    但此刻,这个微笑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老父亲看苦苦支撑大家庭生计的傻儿子般的亲切。


    女孩张开了嘴。


    基里曼屏住了呼吸,他等待着一道神谕,或者某种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真理。


    但,那个回荡在天地间、重叠了亿万个声音的神圣语调,只说了一句最普通、却又最让他心脏震颤的话:


    “老十三,你还好吗?”


    当啷。


    那是帝皇之剑从手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的声音。


    罗伯特·基里曼,奥特拉玛之主,第十三军团基因原体,帝国摄政王。


    在这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一万年的委屈、孤独、疲惫以及强撑的坚强,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给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想要维持礼仪,想要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那样说一番正确的发言。


    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哽住了。


    那个站在无数星系尸骸上的半神,那个在黑暗中独自举着火把前行的人,此刻,只是一个终于听到了父亲声音的孩子。


    他那巨大的蓝色身躯晃动了一下,然后,在那位悬浮的少女面前,缓缓地、沉重地单膝跪地。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