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藏剑山庄小颖园中。


    确认了小妹真的平安无事甚至因祸得福后，满院的激动与狂喜稍稍平复了些，下人们被叶晖吩咐着各自散去，只留了贴身的丫鬟和奶娘小心看顾。


    叶晖也终于定下心神。他先吩咐人去父亲那边报喜，只说小妹的病情有起色，未提及道人喂药之事，以免节外生枝。然后，他拉着仍处在激动亢奋中不住念叨“太好了太好了”的叶蒙，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屏退了左右，只余兄弟二人。


    叶晖走到书案后，手微微有些颤抖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封尚未拆阅的信。


    信封一抹素白，只有正面几个遒劲有力笔走龙蛇的字迹。


    看到那字迹的瞬间，叶晖的呼吸便是一滞。


    叶蒙也凑了过来，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大哥的字？！”


    虽然间隔数月，但那字迹的风骨气韵叶晖绝不会认错。


    正是大哥亲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指尖微颤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


    里面的信纸同样素白，展开来，字迹清晰。


    叶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开头第一行：『二弟见信如晤：』只是这五个字，便让叶晖的眼眶猛地一热。


    真的是大哥！他还活着！他真的活着！还写信回来了！


    叶蒙也激动得一把抓住叶晖的胳膊，声音发颤：“二哥！是大哥！大哥还活着！”


    叶晖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一别经年，自南海重伤流落以来已近三载，不知家中近来可好？』


    看到这一句，叶晖和叶蒙都愣住了。


    叶蒙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抬头看看二哥，迟疑道：“二、二哥……大哥他……是不是记错了？”


    他声音里满是疑惑：“大哥不是今年开春才去的南海吗？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月啊？怎么就一别经年已近三载了？”


    叶晖的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他反复看着那句已近三载，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哥出海寻矿，是今年五月初的事情。如今刚入十月，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个多月，连半年都不到。可大哥信中却说已近三载。


    难道大哥的记忆真的错乱了？怎么净说些胡言乱语？还是说其实并没有想起来？只是在安他们的心？


    总不可能大哥流落的地方……时间流逝与我们这里不同？


    误入那传说中烂柯奇缘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仙山洞府，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吧……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可眼前这信上白纸黑字写着“近三载”，又该如何解释？


    兄弟俩压下心头的震惊与困惑，继续读信。


    『兄遭遇风浪身受重伤流落异乡，幸得贵人相救却因伤势过重记忆尽失。』


    “重伤失忆……”叶晖心猛地揪紧。


    难怪杳无音讯！原来大哥不仅遭遇海难，还重伤失忆了！


    他流落到了何处？那贵人又是谁？为何南海搜寻音信全无？


    大哥信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能导致失忆的重伤……该是何等凶险？他几乎能想象大哥当时奄奄一息的模样。


    叶蒙也急了：“重伤？！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现在好没好啊！大哥怎么会重伤呢？”


    “别急，接着看。”叶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继续下移。


    『近日机缘巧合，记忆渐复，方知家中必然忧心如焚，此乃愚兄之过。』


    『兄每念及山庄诸事，弟独力支撑，内外操劳，心中愧怍难安。弟素来沉稳，兄远在异乡，亦知山庄赖弟周全，方能不至倾颓。此皆弟之功，兄铭感五内。』


    看到记忆渐复，叶晖心中那块大石才终于稍稍落下些许。


    至少，大哥恢复记忆了。


    可随即看到后面那几句能鼻子一酸，连日来的疲惫焦虑独自扛起重担的艰辛，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大哥原来……都知道。


    叶蒙也红了眼眶，嘟囔道：“大哥也真是……自己都那样了，还想着这些……”


    两人继续往下看。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兄弟俩再次瞪大了眼睛。


    『兄流落此界，还有一幸甚之事便是于此地已成家室，妻林氏芊雅，性行淑均，明理通达。失忆懵懂之际，便多得她照拂开解，后结为连理相依为命。』


    “成……成家室？！”叶蒙猛地拔高了声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哥他……他成亲了？！”


    叶晖也愣住了，目光死死盯在那妻林氏芊雅几个字上。


    大哥……成亲了？


    在失忆流落异乡的情况下，娶了一位姓林的女子为妻？


    这……这也太快了吧？


    才不过短短五月啊！总该不会是有一些乡野女子看中大哥容貌，便将大哥掳了回去成亲吧。他知道大哥长得好……但长嫂若真是这样，恕他有点接受不能。


    叶蒙倒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说大哥说好那他便乐呵呵地摸着脑袋说大哥有了喜欢的人是好事，全然不知自己的二哥有多纠结。


    叶晖压下疑惑，继续看信。


    『今岁腊月二十八，喜得一双儿女，长子名灏，小字团团；次女名璇，小字岁岁。母子三人，现下俱安。』


    “……”


    “……”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叶晖和叶蒙仿佛两尊石像彻底僵在了原地。


    过了足足好几息，叶蒙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儿……儿女？一双？！龙凤胎？！”


    他猛地抓住叶晖的胳膊，用力摇晃：“二哥！你看到没！大哥说他有孩子了！还是两个！我有小侄子了！还有小侄女！”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感。


    大哥不仅活着，不仅成亲了，还有了一双儿女！


    他们做叔叔了！


    但是……腊月二十八？


    现在才十月啊！！！


    哪怕就是个仙童！这孩子的出生日期也对不上寻常怀胎十月啊！除非……


    叶蒙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挠了挠头，看看信，又看看叶晖，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问：“二哥……你说，大哥他会不会……其实早就跟大嫂……那什么……认识？或者……嗯……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大哥出海前就……”


    “胡说什么！”叶晖立刻低声呵斥，瞪了叶蒙一眼，“大哥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他怎会做出如此……不合礼数之事！”


    话虽这么说，但叶晖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


    时间对不上，这是最蹊跷的地方。


    大哥语焉不详，还说些怪话。现在更是说自己不过离去半年多便成亲有了孩子


    ……这婚事，未免也来得太快了些。


    难道真如四弟猜测的那般，大哥与那位林氏女子早有渊源？


    亦或是……那林氏女子乃是二嫁之身，大哥把她前夫的孩子认作了自己的孩子？总不可能是那林氏女借着大哥失忆蒙骗了他说，这是自己的孩子，然后大哥还相信了吧……


    种种猜测在心头翻腾，但无论如何，大哥成亲了，这是事实。


    理智告诉他，大哥绝非轻浮孟浪之人。可这时间上的矛盾，又实在难以解释。


    难道真是那神仙洞府的时间流逝与世间迥异？以至于大哥觉得已近三载，孩子都已出生，而他们这边才过去数月？


    这未免太过离奇。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叶晖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大哥平安，并且有了家室和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至于时间蹊跷……或许日后见到大哥，自然能弄明白。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接下来的内容，让兄弟俩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而复杂。


    『家室虽安，然归期难定，心中常怀故园之思，尤念弟与诸弟妹。』


    『三弟性情刚烈，经此前变故，恐心结难解。弟若有暇，当多予开导劝慰，莫使其钻牛角尖，自困愁城。江湖虽大，终有归处。』


    提到三弟叶炜，叶晖和叶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黯然和无奈。


    三弟……已经离家出走了。


    大哥还不知道。


    叶晖心中愧疚，觉得是自己没看好三弟。


    尤其是归期难定那一句更是心中困惑。


    到底是何等地方？为何大哥不愿回来？便是真有了孩子？难道便不能带上大嫂一起回来吗？


    大哥可不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


    『五弟年幼顽皮，然机敏过人。其负气离家，虽属不该，然少年意气，亦可理解。搜寻之事，不可懈怠，亦不必过于苛责。待寻得他时，弟代为兄转告：大哥无恙，盼他早日归家，莫再任性，徒惹父亲与弟担忧。』


    『小妹体弱，需常年以珍药温养。山庄账目，弟需仔细把关，莫在银钱上短了她的用度。若有疑难，或可再往万花谷或药王前辈处请教。』


    两人在看到大哥提到五弟的时候，原本的高兴忍不住更加落入谷底。


    大哥……即使身在远方，心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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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着家中每一个弟妹。


    可他们却还是没有找到五弟……让他一个8岁孩子就这样流落在外……


    不过提到小妹时，却难得精神一震了些，想起方才小颖园中那神奇的一幕。


    难道……那道人和大哥有关？是大哥请来救治小妹的？


    叶蒙显然也想到了，他瞪大眼睛，低声道：“二哥，刚才那个老道士……该不会是……”


    叶晖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凝重：“此事蹊跷，暂且勿要声张。”


    在事情一切未成定论之前，空口妄论，定有祸端。


    小妹这样的病只是用一丸药就轻轻的治好了。还有大哥那样的所谓奇遇，对于这时的藏剑山庄来说是祸非福，绝对不能泄露。


    『山庄事务繁巨，名剑大会之筹备，庄中弟子之教导，内外生意之维系，皆赖弟运筹。弟向来心细，兄本无需多言。唯望弟勿过于劳心，亦当善自保重。遇事若有难决，可多与父亲商议，或……待兄归时再议。』


    『江湖风波，岁岁如是。然我藏剑立身之本，在于“君子如风，藏剑西湖”。持身正，则剑气直；心念定，则风波平。弟掌山庄庶务，亦当时时以此自省。』


    『归期渺渺，然兄心念家园，无一日或忘。临书仓促，情思纷乱，词不尽意。惟愿父亲福寿安康，弟妹各安其所。团圆之期，虽远必至。兄英手书』


    看到后面这些话时，叶晖只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


    大哥自己身处异乡，生死未卜家室初定，却还在担心他累着。


    叶晖的手指依旧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将信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仿佛要透过这字里行间，看到大哥如今的模样，看到他那位未曾谋面的妻子，还有那对刚刚降世的侄儿侄女。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却反而是叶蒙先打破了沉默，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带着笑：“二哥……大哥还活着，真好。他还有了嫂子，有了孩子……真好。”


    叶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是啊，”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大哥还活着，还成了家，有了后。这是天大的喜事。”


    虽然心中仍有无数疑问——时间流速的诡异，大哥伤势如何，那位大嫂究竟是何人，那道人的来历，大哥何时能归……


    但此刻，这些疑问都被这封家书带来的巨大惊喜暂时冲淡了。


    叶晖将信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近心口放好。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四弟，”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大哥信中所言，你我都看到了。眼下有几件事要做。”


    叶蒙立刻站直了身子：“二哥你说！”


    “第一，大哥平安且有家室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宣扬，尤其不要让父亲知道得太详细，以免他追问过多，反倒忧心。只需告知父亲，大哥有信来，人在远方，一切安好，归期未定即可。”


    “我明白！”叶蒙点头。


    “第二，加派人手，继续寻找五弟。大哥特意嘱咐了，找到他，告诉他大哥无恙，盼他回家。”


    “嗯！”


    “第三，”叶晖顿了顿，“三弟那边……我会再想办法打听他的下落。大哥说得对，他心结难解，需得开导。等他回来，定要好好看着他。”


    “还有，”叶晖看向叶蒙，“小妹病情好转之事，也与那道人和大哥的信一同，暂且保密。只说盛大夫医术精进，找到了新的调理法子。待过些时日，小妹身体明显好转，再慢慢透露不迟。”


    叶蒙虽然性子直，但也知道轻重，连忙应下。


    “至于山庄事务……”叶晖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扫过那些账簿和待处理的信件，眼中少了些之前的沉重与疲惫，多了几分坚定与力量。


    “大哥说了，归期虽远必至。”


    “在那之前，我们得替他，也替父亲，守好这个家。”


    他拿起笔，蘸了墨，重新开始批阅那些繁杂的文书。


    身姿依旧挺拔，神情依旧专注，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虑似乎随着这封家书的到来，悄然散去了许多。


    大哥还活着。


    大哥在远方，也有了需要他守护的家。


    而他们在这里，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家，一直好好的，等着大哥回来。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搞不明白，虽然大哥暂时回不来。


    但知道他在，知道他还念着他们，知道他又有了新的牵挂……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