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作品:《病美人如何在崩坏世界饲养庄花?

    冰冷。


    深入骨髓的冰冷,将林芊雅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眼前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左腿传来钻心般的剧痛,才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半身浸在冰冷的水里,水流潺潺,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撑着未受伤的右臂,费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线微光。


    是地下溶洞。


    坠崖深潭荒洞……这些她只在志怪传奇里读到的险境,竟一桩桩应验在她身上。


    一股荒谬至极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世事……当真比话本还要离奇莫测。”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中显得微弱飘忽,“只是话本里的人总能逢凶化吉,而我……”她低头看向自己剧痛的左腿和冰冷的四周,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父亲的密信


    护国寺的求救


    失控疯癫的马匹


    崩塌的崖边巨石……


    以及最后那一瞬,那道如雪色惊鸿般骤然出现斩断缰绳,却与她一同坠落的白色身影!


    是他!


    那个在茶楼救过她一次的白发男子!


    他在哪?


    恐慌瞬间攫紧了心脏,甚至压过了腿上的疼痛。她忍着疼,焦急地在黑暗中摸索张望。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那线极其微弱的反光,她终于在几步之外的浅滩上,看到了那个俯卧在水中的白色身影。


    一动不动,像是早已没了气息。


    不……


    她几乎是用爬的,拖着那条剧痛的左腿,挣扎着挪到他身边。


    颤抖着伸出手指,悬在他的鼻息前。


    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虚脱。


    她这才定下神,仔细去看他的情况。


    背后的白衣已被岩石刮得稀烂,模糊的血肉与湿透的布料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而他的右臂,更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都是为了救她。


    看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却因她两度涉险如今生死不知的人,林芊雅心中五味杂陈。


    感激?愧疚?或许都有知,还有一种同坠深渊的悲凉,沉沉地压在心头。


    “你我又是什么运气……”她望着他苍白却依旧难掩俊逸的侧脸,低声苦笑,“竟一同被卷进这等祸事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撕下自己裙摆内衬最干净的布料,在潭水里浸湿拧干,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背后伤口。


    动作间,昏迷中的人似乎感到了疼痛,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但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着,没有醒来。


    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林芊雅第一次有暇仔细看他的脸。


    之前几次见面时机不巧,她都未能详细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便急着从麻烦中脱身了。


    现下看见他干净的面容才发现是他即便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如纸,也掩不住那副过于精致的五官。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唇形薄而优美。


    最特别的是右额角那点印记,颜色鲜红,形状竟真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在这张冷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妖异又破碎的美感。


    一头白发散乱在湿透的肩头,非但不显苍老,反倒衬得他肤白如玉,宛如冰雪雕琢,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


    她忽然想起南安王世子——那个曾是她未婚夫的少年。那也是个相貌不错的世家子,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浮夸的傲慢和轻佻,看人时目光像是掂量货物。


    而眼前这个人……即便昏迷着,眉宇间也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亵渎的凛冽感。


    一个念头莫名闪过:如果当初……


    她猛地摇头,用力将这个荒唐的联想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与他,不过是机缘巧合下两次相遇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你救了我两次……”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爹爹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般……我该如何报答?”


    清理完背后的伤,虽然依旧狰狞,但总算不像最初那样骇人了。接着是那条断臂。她摸索到那明显错位的骨头,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必须固定起来。


    她解下腰间那条银丝带


    又勉强从岩缝里寻来两根相对笔直还算干净的枯枝。


    没有麻沸散,没有趁手的工具,她只能凭着一股狠劲和毕生最大的细心,回忆着偶尔看过的医书上的描述,摸索着将他的断臂大致复位,然后用枯枝夹住,再用绦带一圈圈紧紧缠牢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冷汗,脱力般地跌坐在他身旁的浅水里,靠着冰冷的岩石喘息。


    溶洞里的温度,似乎随着那线天光的彻底黯淡而骤然降低。


    寒意从湿透的衣物钻进皮肤深入骨髓。


    她抱着双臂,冷得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饥饿和疲惫也同时袭来。


    从收到那封假信出门到现在,她粒米未进,又经历了坠崖落水重伤和这一番折腾,体力早已透支。


    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发髻散乱,珠翠尽失,脸色苍白如鬼,嘴角还凝着血痂,一身狼狈。哪里还有半分相府千金的仪态风华?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多光景,她会落到这般田地,与一个陌生男子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境之中。


    洞中不知日月,她只能凭感觉估算,距离坠崖恐怕已过去了一日之久。寒冷和饥饿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左腿的疼痛也一阵紧似一阵。


    然而,更大的危机很快降临。


    半夜,林芊雅是被身边滚烫的温度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探,触到叶英额头的瞬间,却几乎以为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水……咳咳……”他无意识地呻吟,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用手捧了点潭水,慢慢凑到他唇边喂他。冷水似乎让他舒服了一点,但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


    她撕下另一块布浸湿,敷在他额头上。


    可冰冷的湿布敷上去,不到半刻钟就被烘得温热。反反复复,毫无用处。


    林芊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比谁都清楚,重伤之后的高烧是何其凶险。她五岁那年落水后的经历,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御医们束手无策的眼神,父亲一夜白了的鬓角,还有自己游走在生死边缘时那种冰冷无助的感觉……记忆犹新。


    ——再这样烧下去,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忽然想起御医当年叹息的话:“林小姐此番伤了根本,往后怕是离不得各种奇珍药材细细温养了。”也想起父亲后来无奈的苦笑,说她这十几年吃下去的奇珍异宝,足以堆成小山,整个人早已被药性浸透,血脉里流动的,怕不单是血,更是行走的良药。


    我的血……或许能救他?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父亲严厉的警告狠狠压了下去:“雅儿,记住!你的体质特殊,此事绝不可为外人道!一旦泄露,恐招来杀身之祸!世间贪婪之徒,为求延寿长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父亲说这话时凝重无比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


    一边是父亲的严训和自身安危,另一边,是眼前这个为她两度涉险如今命悬一线的陌生男子。


    她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角那点梅花印记,在异常的红晕衬托下,艳得惊心。


    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茶楼那次,他完全可以冷眼旁观。


    崖边那次,他本可以不跳下来的。


    是因为她,他才落得这般田地。


    可救他,意味着要赌上自己最大的秘密,赌上父亲千叮万嘱的安危,赌上可能引来无穷后患的风险。


    万一……万一他醒来后,察觉了她血液的异常呢?


    万一他并非良善,起了歹念呢?


    这世道,人心叵测,她见得还少吗?


    南安王府退婚那日,那些围观者或同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嘴脸,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对女子尚且如此苛刻,若知道她有这等“奇效”,又会如何?


    但……


    但若他死了呢?


    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为她两度涉险,最终却因为她见死不救而丧命于此?


    那她林芊雅,与那些被命运操控麻木不仁的提线木偶,与这京城里整日上演荒唐戏码却不自知的芸芸众生,又有何异?


    爹爹总说她心思重,思虑多。可有些事,不是思虑多就能避开选择的。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更坚定了,“总逃不开这些艰难的选择。既然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拔下了头上仅存的一根简单银簪。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簪子尖抵在自己纤细手腕上的时候,她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父亲担忧的脸,闪过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雅儿要好好的”时的温柔。


    对不起,爹爹。


    对不起,娘。


    女儿……可能要做一件任性的事了。


    她狠狠心,簪子尖刺破皮肤。


    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传来,白皙的手腕上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将手腕凑近他干裂的唇边,血珠滴落,正好落在他唇缝间。


    他竟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


    有用!


    她不再犹豫,用未受伤的手捏开他的下颌,将渗血的伤口紧紧贴在他的嘴唇上。


    温热的血液缓缓流入他的喉咙。或许是本能感知到了这液体中蕴含的奇异生机与力量,他开始主动地有些急切地吞咽起来。


    渐渐地,他原本急促滚烫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林芊雅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她连忙将手腕挪开,用剩下的一点干净布料草草缠住伤口。失血带来的虚弱和洞中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在岩石上喘息。


    她看着他趋于平缓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有一身好武功,却似乎无门无派。


    他沉默寡言,行事却果决利落。


    他明明目不能视,却总能在危急时刻精准地护住她。


    还有那头白发……是练功所致,还是另有隐情?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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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带他一起活下去。


    洞中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又是一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寒冷饥饿疼痛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在清晰地提醒着生命的流逝。


    她的血似乎暂时压制了他的高烧,但并未根治,他的气息依旧微弱,昏迷的时间远多于清醒。


    偶尔,他会短暂地醒来片刻,那双灰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睛,会准确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眼神迷茫而脆弱,仿佛在黑暗与混沌中,本能地确认她这个唯一的存在是否还在。


    每当她感觉到那道无声的“注视”,没过多久,那点微弱的清明便会再次消失,重新陷入沉睡。


    而她自己的状态也越来越糟。


    失血寒冷饥饿,还有左腿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疼痛,都在不断侵蚀她的体力与意志。


    不能坐以待毙。


    她折下一根断裂的相对趁手的石柱,充作拐杖,拖着那条几乎麻木的伤腿,开始艰难地探索这个巨大的溶洞。


    大部分地方都是死路,或被水潭阻隔。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走到一处狭窄幽深的甬道前,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凉风,正从深处徐徐吹来。


    有风!


    有风就可能有出口!


    有希望。


    她立刻转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尽管每一步都疼得她眼前发黑返回叶英身边。


    “叶公子……”她喘息着,伸手去扶他,“我找到路了,或许能出去。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移动的剧痛让昏迷中的人再次被惊醒。


    “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她,右额角那朵梅花印记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红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姑娘……你……”


    “别说话,省些力气。”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大半重量架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


    他远比看起来要沉重,这副修长挺拔的身躯里,是习武之人扎实的骨量与分量。


    林芊雅只觉得肩上一沉,左腿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我看到光了……”她喘着粗气,声音因极度的疲惫和疼痛而发颤,却异常坚定地重复着,不知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鼓励自己,“就快到了,真的……就快到了。”


    前方甬道深处,其实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根本没有任何光亮。


    但她必须给自己,也给他一个坚持下去的信念。


    ……爹爹还在江陵,生死未卜,他需要我。


    ……这个人救了我两次,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撑下去……林芊雅,你可以的……


    ……我虽然不认识他,可他应该也和她一样,有担心他的家人吧。他的家人,或许也在等他。


    ……爹爹情况未明,我若是死在这里,岂不是让爹爹孤立无援的同时,人到中年又要承受丧女之痛?


    叶英的头无力地靠在她单薄的颈侧,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和脸颊,带来异样的触感。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含糊不清,像是鼓励,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林芊雅不再说话,将所有残存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拖着伤腿,架着他,一步一步,向着那有风吹来的黑暗甬道挪去。


    每往前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滞涩感。失血后的眩晕阵阵袭来,眼前的黑暗似乎开始旋转,冒出金星。


    但她心里那点“一定要出去”的念头,却让她咬紧了牙关,死活不愿服输。


    她甚至开始有些自嘲地想:若按那些荒唐话本的套路,此刻该有世外高人恰好路过相救,或是突然发现什么先人遗泽神功秘籍才对。


    可现实是,只有冰冷的岩石无尽的黑暗沉重的伤者,和她自己几乎耗尽的体力。


    没有奇迹,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挣出生路。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模糊。


    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已是一个时辰。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全靠一股本能支撑着。


    就在她几乎要栽倒的时候——


    微弱的风声夹杂着天光从裂缝涌入时,林芊雅已经无法分辨那是真实还是濒死的幻象。


    极远处,隐隐约约地,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


    像是……人的呼喊?


    她猛地顿住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小姐——!”


    “小姐——!你在哪里——!”


    是春华!是春华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其他人嘈杂的呼唤声!


    他们找来了!


    希望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林芊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喊完这一句,她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带着叶英一起,重重地跪倒在地。


    碎石硌得生疼,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光亮的方向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先救……叶公子……”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她感到身边的叶英,手指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一定要……一起活着……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