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好像……找到她了

作品:《病美人如何在崩坏世界饲养庄花?

    次日清晨,雨后的空气倒是清新了不少。


    云来居是京城有名的茶楼,茶好,点心也精致。临街那排雅座视野开阔,便能看见半条东街的景致。


    林承泽从前偶尔得闲,也会带她来这里坐坐,听听书,看看街景。


    只是自打前年退了婚,她便不怎么出门了。


    一来是身子确实容易乏,二来……却也是懒得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连父亲后来提过两次,见她兴致缺缺,也就不再勉强。


    今儿倒是个例外。


    马车悄没声儿地停在茶楼后头那条僻静的巷子里。


    林芊雅由春华扶着,便从侧门直接上了二楼。


    掌柜的早就得了吩咐,引着她们径直去了最里头那间,是用一整扇紫檀木屏风隔出来的,清静,倒也避人眼目。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掌柜的亲自端上来的,还陪着笑说道:


    “林小姐您尝尝,这是今春头一茬的,统共也就得了这么点儿,东家特意留着,专等贵客。”


    林芊雅点了点头,没多说。春华塞了个荷包过去,掌柜的便识趣地退下了,还顺手把雅间的门给带严实了。


    屋子里就剩主仆二人。


    林芊雅执起那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浅啜了一口。茶汤倒是清冽,回甘也足,可不知怎么,滑过舌尖后,总泛着点驱不散的微苦。大概是她自个儿心中不解其滋味吧。


    她没心思细品,放下杯子,目光便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毕竟今儿她不是来喝茶听书的,是来见个人的。


    约的是巳时三刻,看时辰,也该到了。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了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听着倒还斯文。


    春华看了林芊雅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走到门边,问了声:“谁呀?”


    门外是个女子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笑意:“可是林小姐?妾身姓薛,昨日递了帖子约见的。”


    “请进。”林芊雅开口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的年轻女子便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明媚鲜妍,一双眼睛尤其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她手里没拿什么帖子,反倒提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


    “林小姐,”薛娘子福了福身,笑容爽利,没什么拘谨,“冒昧打扰了。想着空手上门不象话,正好铺子里新试了几样点心,便斗胆带来,请小姐尝尝鲜。”


    春华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便是几样做得极精巧的点心,有荷花酥,有玉兔糕,还有一样圆圆胖胖、裹着层淡黄粉子的,林芊雅竟也没见过。


    “这是……?”她看向薛娘子。


    “这个呀,”薛娘子便笑吟吟地拿起一块,递给林芊雅,“妾身管它叫‘蛋黄酥’。外头是酥皮,里头是红豆沙裹着咸蛋黄,甜咸口的,吃着不腻。小姐试试?”


    林芊雅接过,小小咬了一口。外皮果然酥得掉渣,里头的豆沙细甜,中间那颗蛋黄咸香沙润,混在一起,味道倒是新奇,也不难吃。


    “薛娘子巧思。”她放下剩下的半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点心也尝了,薛娘子今日约我,不会只为了送点心吧?”


    薛娘子也在对面坐下了,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笑道:“林小姐是爽快人,那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妾身夫家姓陈,在城门守备处当个小小的捕头。前些日子盘下了东街那间一映居,做些首饰胭脂的小买卖,想必小姐也听说过?”


    林芊雅点了点头。春华前几日是提过,说东街新开了家首饰铺子,掌柜的倒是个年轻娘子,口才好,东西样子也新奇。


    “听说过。”她说。


    “那就好说了。”薛娘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不瞒小姐,铺子开张这些时日,生意还算过得去。但近日……却遇到点麻烦。”


    林芊雅抬眼看着她,没接话。


    薛娘子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下词句:“是南安王府那边……有位管事的,前几日在铺子里看中了几样东西,当时没说什么。昨儿却打发人来,说王府近日要采办一批首饰赏人,要一映居包揽了,价格嘛……却压得极低,几乎是本钱价。这还不算,话里话外,还暗示着想让妾身将铺子的份子,让出几成去。”


    林芊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南安王府。又是他们。


    退婚那场闹剧后,两家虽未明着撕破脸,但早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这薛娘子的铺子被盯上,是巧合,还是那边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或是给她添堵?


    “薛娘子想让我如何?”林芊雅直接问道。


    “妾身不敢奢求太多。”薛娘子说得恳切,“只求小姐能给个名头,允我一映居日后打着相府些许名号行事,对外便说是得了相府小姐青眼,供给些新鲜花样。如此一来,那些想强压价钱,或是想强占份子的人,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代价呢?”林芊雅问。天下没有白得的庇护。


    “代价是,一映居日后三成的净利,每月按时送到府上。此外,小姐但凡有什么需要的首饰、脂粉,或是想打点送礼的物件,铺子里一律按本钱供给,绝无二话。”薛娘子显然早有准备,话说得流利,“自然,这一切都在私下,绝不会有损小姐清誉。”


    三成利。林芊雅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东街铺面的租金、人工、料子本钱,她虽不清楚具体,但一映居生意若真如传闻那般好,这三成也绝不是小数目。


    她需要钱吗?父亲是宰相,自然不缺她的用度。但有些事,有些打点,用公中的钱,或是从父亲账上支取,终究不便。她自己那点体己,多半是母亲留下的嫁妆和这些年攒下的月例,不算少,但也经不起大的折腾。


    若有个稳妥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这薛娘子行事说话,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不是坏,就是怪。那些新奇点心,铺子里闻所未闻的拼刀刀说法,还有她此刻谈判时那种过于直白,甚至不像寻常商户女子的利落劲儿。


    林芊雅想起近来京城里越来越多的怪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商场,超市,那些投水撞墙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各家女儿……这薛娘子,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那又如何呢?这世道越来越光怪陆离,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只要她能带来实利,不惹麻烦,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要紧?


    “薛娘子,”林芊雅缓缓开口,“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但有三点。”


    “小姐请讲。”薛娘子眼睛一亮。


    “第一,相府的名号,你可以用,但仅限于生意场上的应对,不得牵扯朝政,不得妄言是非,更不得以此欺行霸市。”


    “这是自然!妾身只想安稳做个生意,绝不敢给相府和小姐抹黑。”


    “第二,账目每月一清,我会派人去核对。该我的,我不多要;不该我的,我一文不取。”


    “理当如此!账册随时可供查验。”


    “第三,”林芊雅看着薛娘子亮晶晶的眼睛,“你铺子里那些新奇花样和说法,怎么来的,我不管。但若因此惹出什么官司或祸端,你得自己担着,与相府无关。到时候,这庇护自然也就没了。”


    薛娘子闻言,非但没退缩,反而笑容更深了些,像是松了口气:“小姐放心,妾身晓得分寸。那些不过是些吸引客人的小玩意儿,断不会惹来真麻烦。”


    两人又细谈了几句,定了些初步的章程。薛娘子是个极会说话的人,气氛倒也融洽。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薛娘子便起身告辞,说铺子里还有事要忙。


    林芊雅让春华送她出去。


    雅间里又静了下来。楼下的喧闹声隔着屏风隐隐传来,比刚才似乎更嘈杂了些,还夹杂着些哄笑和起哄的声响。


    林芊雅没太在意。约见的事办完了,她心里松快了些,便又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着。


    忽然,楼下那哄闹声里,拔高了一个油滑轻浮的嗓子,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跟你们说,倚红楼新来的那位芷兰姑娘,啧啧,那才叫绝色!昨晚唱了一曲,叫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你们听听这词儿,多新鲜!比那些老掉牙的强多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哟,萧二公子这是又得了新知音啊?不过你说这词儿新鲜,我咋听着有点……不像咱们平日里听的调调?别是哪个穷酸书生胡诌的吧?”


    “你懂个屁!”先前那声音得意道,“芷兰姑娘说了,这是她家乡的小调,意境高远!你们这些俗人,也就听听十八摸!”


    顿时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怪叫。


    林芊雅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词……乍听是有些旷达,可细细一品,那词句间的孤高与时空之问,岂是寻常青楼女子,或是所谓家乡小调能有的?


    她忽然想起薛娘子刚才说话时,偶尔溜出的几个词,什么成本价,净利,核对,还有那蛋黄酥……和这明月几时有,似乎都透着一种相似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新鲜。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开。罢了,想这些做什么。这京城里奇怪的人和事还少吗?只要不犯到她头上,随他们去吧。


    她正要叫春华进来,问问时辰是不是该回府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那一片喧哗嬉闹声中,猛地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杀人啦——!”


    紧接着,是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巨响,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裂的声音,人群惊恐的尖叫、哭喊、奔逃的脚步声瞬间混作一团!


    “有江洋大盗!快报官!”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的腿!我的腿被砍中了!”


    混乱的声浪便如同沸腾的水,猛地扑了上来,连这二楼雅间紧闭的门窗都似乎被震得嗡嗡作响。


    林芊雅惊得站起身,心脏怦怦直跳。春华刚送完薛娘子回来,正走到门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白了脸,慌忙推门进来:“小姐!楼下……楼下好像出大事了!咱们快走……”


    她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更加沉重、更加可怕的巨响,仿佛就在他们这间雅室隔壁炸开!是厚重的木桌被整个掀翻,狠狠砸在墙板上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侧面传来!


    林芊雅只看见那道隔开雅间的、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便朝着她所站的位置,轰然倾倒下来!


    “小姐小心——!”春华撕心裂肺的尖叫在耳边响起。


    林芊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沉重的屏风边框已经狠狠撞上了她的腰侧,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倾倒的屏风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后猛退!


    她的身后,就是那扇为了透气而半敞开的、临街的雕花木窗。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楼下街面飘上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失重的感觉骤然攫住了她。


    “小姐小心——!”


    她要摔下去了。


    可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并没有到来。


    她坠入了一个怀抱。


    接住她的手臂稳得出奇,在电光石火间精准地卸掉了所有下坠的力道,落地时甚至没有让她感到一丝颠簸。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海棠花香,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沁入她的鼻尖。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


    撞进一双眼睛。


    灰蒙蒙的,仿佛蒙着一层雨雾,没有焦距,却奇异地、精准地“望”着她的方向。


    白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额角一点殷红如血的梅花印记。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是半个月前,她在郊外官道上救下的那个人。


    “多……多谢公子。”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此刻的姿势过于贴近,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迅速向后退开半步,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散的鬓发。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春华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无事。”林芊雅轻轻按住春华慌乱的手,目光再次落在那白发男子身上。


    他似乎正微微侧着头,“望”着刚才混乱发生的方向。


    那几人从二楼另一侧的雅间探出头来,可当他们看清立在楼梯口的白发男子时,明显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竟没敢再出声滋事,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林芊雅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异样感稍纵即逝。她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方飘落的帕子,指尖拂去沾上的微尘。


    站起身时,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朝着那静立的白发公子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今日多谢公子相救。告辞。”


    说罢,不再多留,便带着惊魂未定的春华转身下楼。


    半刻钟前,叶英其实正站在云来居街对面的一个糖画摊子前。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汉,正舀起一勺熬得金黄的糖稀,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一只锦鲤。


    叶英其实并不爱吃甜食。只是看见摊子时,突然就心念一动,觉得记忆中应该会有一个人喜欢吃这个,只是摁了摁头,他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爱吃这个。


    或许是他在摊位前站的时间太久了,便吸引来了周边一串的人偷偷盯着他,习武之人总归身体强健,耳聪目明,再看了看面前的老伯,似乎也觉得自己一直站在这人家摊位前的样子不太好。


    便决定买一串,虽然他也不知道给谁吃。


    周围孩童纯真的嬉闹惊呼,老汉中气十足的吆喝,还有街市上各种鲜活嘈杂的声响。这些声音、气息、温度,像一根根纤细的丝线将他从那片记忆全无的虚无混沌中,一点点拉回这个真实的人间。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刚想递给摊主。


    可铜板还没递出去。


    楼上的骚动起得极其突然——沉重的木桌被掀翻的闷响,杯碟瓷盏碎裂的刺耳噪音,醉汉粗嘎暴怒的咆哮,还有……夹杂在其中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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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短促而清晰的惊呼。


    那声音并不尖锐,甚至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却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耳中。


    于是,身体比混沌的思绪动得更快。


    风声掠过耳畔。


    他足尖在青石板路上极轻一点,身形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循着那惊呼传来的方位,精准地掠至二楼窗边。


    他伸出手,于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揽住了那片下坠的轻盈。


    接住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带着些回甘的药草味和一丝花果味的熏香就扑面而来。


    和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只锦囊上,日日夜夜萦绕不散的淡雅气息,分毫不差。


    “多……谢公子。”怀中的声音带着受惊后本能的微颤,却很快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她退开的动作又快又稳。


    他下意识抬了抬手,想去扶她站稳,手臂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官家小姐,最重清誉闺仪,忌讳与外男接触。方才情急出手已是逾矩。


    “可有伤着?”他问,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我无碍。”她答得简洁,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极细微的探究,“到是公子的眼睛……?”


    “无碍,旧伤。”他言简意赅。


    耳力极佳的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呼吸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很短暂。


    然后,她便带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小丫鬟,匆匆离去。礼数周到,态度客气,却也疏离。


    叶英独自站在街上,掌心握着那方失落的丝帕。细滑的触感,还有那个隐藏极深的“林”字。


    心底某个一直空悬迷雾重重隔着一层玻璃的地方仿佛被这一方帕子擦去了所有迷雾变得清明起来。


    他好像……找到她了。


    当晚,林府书房。


    烛火亮着,林承泽便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本名册,手里捏着朱笔,半天却也没落下。


    他其实也不是在看这名册。


    这名册正是他前些日子让底下人悄悄整理的,京城里一些家世尚可、年纪相当的子弟名单。


    原本想着,等新科榜一发下来,便挑个不错的,让雅儿绣楼招亲。


    可现在看着这名册,他就觉得心烦。


    窗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响,正是三长两短。


    林承泽头也没抬:“进来。”


    一道黑影便跟没重量似的滑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相爷。”


    “查明白了?”林承泽放下笔。


    “是。”暗卫的声音平板无波,“救小姐的,就是半月前小姐从西郊官道带回,安置在济世堂的那位白发男子。姓名叶英,其余来历……依旧查不到。”


    林承泽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一下,却没说话。


    暗卫便继续往下说:“那人身手极好。从街对面到二楼,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接住小姐时力道也卸得巧,落地竟一点声都没有。南安王府萧铭那几个人当时也在,看见他,愣是没敢再吭声。”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小姐离开后,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


    “白发剑客……呵。”


    他其实这会儿心里挺复杂。


    白天听说雅儿在茶楼差点出事,他心都揪起来了。后来知道是个陌生男人救的,还是个之前就被雅儿救过的,这就更……让人更复杂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安排好的味儿。怎么就这么巧,雅儿救了他,他又救了雅儿,还偏偏都在那个节骨眼上?


    可转念一想,这世道,巧合的事儿难道还少吗?


    他想起前年南安王府退婚那场闹剧。


    萧琰那混账东西当众给雅儿没脸,说什么“药罐子”、“生不出儿子”,弄得满城风雨,雅儿的名声也算是彻底坏了。从那以后,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谁还愿意娶相府的病弱千金?避都避不及。


    这还不算完。朝堂上也乌烟瘴气。


    老皇帝临死前突然神来一笔,竟把皇位传给了毫无根基、母亲只是个宫女的九皇子。


    他当年可是实打实押宝在三皇子身上的,谁能想到老头子最后玩这么一出?


    新皇登基,对他这种前朝站错队的重臣,能有什么好脸色?明里暗里的敲打也就没停过。


    前段时间宫里那位新晋的贵妃闹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满朝文武吵翻天,他也就没掺和。不是他认同,是他太清楚了,这小心眼皇帝正愁找不着茬呢,他何必往上凑?


    他这把年纪了,闺女也大了,就想着能安安生生混到致仕,回老家养老去。


    可树欲静风不止啊。南安王府那边明面上消停了,暗地里小动作却不断。皇帝这边,也未必真能让他全身而退。


    雅儿的婚事,就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高不成低不就,偏偏还总有人想拿这事儿做文章。


    今天突然冒出这么个叶英……林承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人来历成谜,查不到根底,偏偏又有一身离谱的好功夫,长得还……他听暗卫描述,什么白发如雪,额有红梅,貌若好女。


    这哪像个正常人?倒像是从什么小说里跑出来的。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觉得这人危险,得让雅儿离远点。


    可现在……现在这世道,他自己都觉得像一本写崩了的小说。


    老皇帝晚年的昏招,新皇帝那点心思,还有京城里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什么商场,超市,什么投水醒来就变才女的姑娘,现在又来个薛娘子搞拼刀刀……


    这些玩意儿,他这个穿越者看了都眼皮直跳。这哪是什么天降祥瑞,才女觉醒,分明是穿越大军集体登陆,还特么不带统一格式的!


    跟这些同行搞出来的动静比,一个白发、能打、长得特别好看的叶英,反而显得……朴素了。


    跟这些比起来,一个白发剑客,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目前看,这人没搞什么商业革命,也没吟诗作对,就是救了雅儿两次。


    更何况,这人两次三番救了雅儿,看着倒不像有恶意的。


    林承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这该不会……真是话本里写的那种,专门配给女主角的男主角吧?


    他被自己这想法弄得有点想笑,却又有点无力。


    “继续盯着吧。”他抬起眼,对还跪着的暗卫说,“留心着小姐的安危就行。至于那位叶公子……只要他不做逾矩的事,便不必干涉。”


    暗卫垂首:“是。”


    “还有,”林承泽看了一眼桌上那名册,觉得格外碍眼,“之前让你们留意的那些人……也先放一放吧。”


    暗卫眼中便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多问,只应道:“遵命。”


    黑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便又只剩下林承泽一个人。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秀娘,咱们的女儿,好像……自己碰上一个挺奇怪的人。


    这世道已经够荒唐了,或许,也只能用点荒唐的法子,才能走得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