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第三夜:灯火与灰烬
作品:《【凯撒x李世民】卢比孔河的风声》 第十四章第三夜:灯火与灰烬
一、子夜之前
凯撒的帅帐内,最后一支蜡烛即将燃尽。
帐中已无旁人。行军的命令早已下达,辎重清单也已封存,就连写给元老院那份措辞激昂、宣告高卢彻底臣服的捷报,此刻也静静躺在桌案一角,等待着黎明的信使。
唯独那把剑,还握在凯撒手中。
他褪去了白日里统帅的甲胄,只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衣,赤脚站在粗糙的羊毛地毯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正缓缓抚过剑鞘上那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繁复精美的金银钿妆纹路。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以及木材包裹皮革的温润。
这不是罗马的剑。罗马的短剑是为了在方阵中贴身刺杀,追求的是效率、致命和坚固。而手中这把,更长,更直,线条如流水,平衡完美得惊人。它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礼器,但当你握住它时,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隐藏在优雅外表下的、蓄势待发的杀戮本能。
就像它的主人。
凯撒的拇指摩挲着剑首上镶嵌的宝石。烛光在那些切割完美的棱面上跳跃,折射出幽暗莫测的光。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雨夜帐篷里,那个人握住铁笔的手,骨节分明,在昏黄灯火下,像某种脆弱又倔强的印记。
他想起那晚帐外的骚乱,惨叫与兵刃交击声刺破雨幕。几乎是本能地,他向前半步,用身体挡在了那人与帐门之间。那一刻,他想的不是“保护重要资产”,而是一个更简单、更危险的念头:不能让那些混乱和血腥沾到这个人身上。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低声念出自己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一生谨慎,步步为营。在元老院用言辞周旋,在战场上用鲜血开道,在情场上用魅力与权势收割。他熟悉所有的游戏规则,并总能成为赢家。他计算利益,权衡得失,将一切——包括自己的情感——都置于罗马这架宏伟而残酷的机器之中。
可现在,他却在出征前夜,像个初次陷入迷恋的男人,对着一个俘虏的佩剑出神。
不,不是俘虏。
那个词显得如此粗鄙,如此不准确。
他是……一个谜。一个从天而降的文明化身。一个眼神高傲如帝王,却在篝火边想哭就哭的人。
凯撒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理智在耳边尖锐地嘶鸣;可某种更古老、更不理智的东西,就在胸腔深处苏醒,压倒了所有精明的算计。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倏然熄灭。
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营区边缘零星的火把光芒,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变幻不定的、鬼魅般的影子。
凯撒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营区报时的水钟,传来沉闷的、标志子夜来临的敲击声。
他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点不灭的寒星。
他放下剑,没有披上统帅的斗篷,只随手抓起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士兵外套裹在身上。
“统帅?”帐外亲卫队长低声询问。
“我出去走走。不必跟随。”
冷雾扑面,带着渗入骨髓的湿寒。凯撒的脚步声很轻,绕过主营区,向东侧那片被特意隔开的监区走去。
越是靠近,心跳便越是反常地沉重。
他想起阿格里帕今晚的报告。那忠诚的年轻人显然察觉了屋大维的异常,但最终选择用更隐晦的方式提醒:“屋大维少爷……最近与那位东方客人教学时间很长,学得非常投入。”并建议他提前防范可能出现的针对屋大维的负面流言。
投入。凯撒明白这个词背后的分量。屋大维聪明但体弱,对知识有超乎寻常的渴求。而那个人……凯撒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战俘,那是一个能轻易吸引任何求知者、任何崇尚智慧与力量之人的存在。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彻底切断屋大维与那个人的联系,甚至,是时候考虑对这个“特殊战利品”做出最终处置了。
可当他想到要“处置”那个人——无论是作为政治筹码送走,还是永远禁锢——胸腔里便泛起一阵尖锐的、陌生的钝痛。
这不合理。这不罗马。
可他还是来了。
监区入口,两个哨兵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披着斗篷的身影走近,立刻噤声立正。凯撒抬手示意不必行礼,径直走向那顶孤零零的帐篷。
帐篷里没有光,一片漆黑。门口的三个看守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见到他,脸上闪过惊愕,刚要开口,被凯撒一个眼神制止。
“有任何异常吗?”
“有,刚砸完东西,但很快又没声了。”
“砸东西?”就在凯撒犹疑的刹那,帐篷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压抑的闷响。
像是陶器碎裂的声音。
凯撒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掀开了帐帘——
??
二、泪痕与怒火
李世民在做梦。
梦里没有阿莱西亚的壕沟与土垒,没有罗马士兵冰冷的眼神和铁钉凉鞋敲击石板的声音。他回到了长安,回到了那个他仅仅停留了一瞬、却仿佛已隔世般的皇帝宝座。
他看见长孙氏站在空荡荡的太极殿中央,仰头望着御座,背影单薄而寂静。她手中握着一卷他批阅到一半的奏章,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长孙无忌在灯下与房玄龄、杜如晦激烈地争论,几人眼中都布满血丝,桌案上堆着如山的地图和文书。无忌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必须封锁消息!突厥人就在泾州,若陛下失踪之事传出……”
他看见承乾、青雀,还有小小的丽质,被乳母和宦官团团围住,孩子们的脸上写着茫然与不安。丽质怯生生地问:“阿耶……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然后画面破碎,旋转。他看见李元吉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法阵前发出癫狂的笑声:“流放!流放到最遥远、最野蛮的地方!让他和野人……”
袁天罡那双妖异的紫瞳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冰冷的声音直接刺入脑海:“旅程开始了,我的皇帝陛下。”
“不——!”
李世民猛地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亚麻内衣。他急促地喘息着,视线因梦境残留的晕眩和骤然惊醒的黑暗而模糊一片。
不是长安。
没有熏香,没有丝绸,没有低声询问“大家有何吩咐”的宫人。
只有帐篷布料在夜风中轻微的鼓荡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罗马哨兵换岗时拉丁语的口令声,还有身下粗糙毛毯扎人的触感。
真实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像潮水般涌回,瞬间淹没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
那些被强行压抑了整整七天的情绪——登基之日被刺杀的震怒,从天坠落的恐惧,被当众剥衣抢劫的奇耻大辱,对家国天下的无尽忧思,对前途未卜的深切迷茫,还有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属于“人”的脆弱——在这一刻,如同被梦境这把钥匙打开了一道裂隙,再也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
有什么液体冲破了眼眶的堤坝,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如铁,任由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汹涌。
这不是帝王的眼泪。这是一个被生生从自己的世界连根拔起、抛入蛮荒炼狱的“人”,在孤独与绝望中,最本能的反应。
然后,这股无处宣泄的悲愤,很快转化为了暴烈的怒火!
凭什么?!
他,李世民,十年征战平定天下,二十九岁(实岁27)登基为帝,胸怀四海,志在千秋!他本该在长安的太极殿上,接受万国来朝的朝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顶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帐篷里,穿着蛮族的粗糙衣服,吃着反胃的食物,像一只珍禽异兽般被展览、被觊觎、被议论!连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都能用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打量他!
“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帐篷里炸开。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的陶制水罐、蜡板和铁笔、还有屋大维留下的那卷《奥德赛》莎草纸抄本,全部飞了出去。水罐撞在支撑帐篷的木柱上,碎裂开来,水花和陶片四溅。莎草纸卷轴滚落在地,沾满了泥水。
巨大的声响立刻惊动了帐外的守卫。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罗马士兵探进头来,手中的短矛在火把光芒下反射出寒光。
“滚!”李世民想也没想,抄起手边唯一能及的折叠木凳狠狠砸去。
凳子擦着头盔飞过,撞在帐帘上弹落,吓得对方缩了回去。他用汉语厉喝:“该死的东西,谁敢进来?!”
那声音并不特别响亮,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但其中的威压与决绝,让帐外另外两名闻声赶来的士兵都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这个东方俘虏的武力他们见过,而且他们也都知道这是统帅的“新宠”。
帐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与精准,是他征战十年刻入骨髓的本能。可发泄之后,涌上心头的却不是畅快,而是更深的空虚与无力。
他能打翻一张桌子,能砸倒一个士兵。
然后呢?
外面还有成千上万个士兵,还有深沟高垒,还有这个庞大而陌生的野蛮帝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自我拷问中——
帐帘,再一次被掀开了。
没有士兵粗暴的闯入,没有武器碰撞的声响。
只有一个披着深灰色外套的高大身影,静默地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与军营环境格格不入的、奇特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点燃油灯,只是静静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也让那个处于情绪爆发中的人有片刻缓冲。
然后他走向帐篷角落。那里有油灯和火石。他熟练地打火,一下,两下。火星溅落,引燃灯芯。
昏黄、温暖的光,缓缓充盈狭小空间。
凯撒端着油灯,转过身。
灯光首先照亮他的脸。深邃轮廓,岁月刻下的纹路,灰蓝色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不再是统帅的锐利威严,而是沉淀着复杂、近乎温柔的情绪。他依旧穿着半旧灰色丘尼卡,外罩深色士兵斗篷,像是刚从夜间岗位过来。
灯光移向帐篷中央。
李世民站在那里,穿着粗糙罗马亚麻衣衫,衣领微敞。黑发披散,几缕被汗贴在额角颊边。脸上还有未干泪痕——或许是梦中的,或许是方才情绪激荡时留下的——在灯光下反射微光。
那双总是沉静或高冷的眼睛,此刻红着,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暴风骤雨,还有被灯光突然照亮时的一丝狼狈和戒备。
凯撒将油灯放在尚完好的床沿,转过身,正面看向李世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责备,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统帅的威严。
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跳跃的灯火下,无声地对视着。
帐篷外,是阿莱西亚沉睡的、充满未知与敌意的蛮荒之夜。
帐篷内,是两个站在各自文明巅峰、却在此刻同时坠入命运漩涡的男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三、灯火下的深渊
帐外远处传来巡逻队换岗的模糊口令声,更显得帐内的寂静震耳欲聋。
凯撒先动了。他没有说话——语言在此刻多余无力。他端着油灯,走到翻倒的桌子旁,弯腰,用空着的手将桌子扶正。动作很稳,不急不缓。
然后蹲下身,开始捡拾较大陶片。一块,两块,小心堆放在桌角。姿态自然,没有刻意表现关怀,也没有流露出对狼藉的惊讶责备,就像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李世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专注捡拾碎片的手指,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比平日更加可靠的肩背线条。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怒火,奇异地、一点点平息,转化成更深、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悸动。
凯撒将大块碎片收拾好,又起身,从斗篷内袋掏出一块干净亚麻布——罗马士兵随身携带用于擦拭武器或汗水的。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没有直接将布递给他,而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布巾一角,轻柔地拭去李世民颊边未干泪痕。
手指隔着布巾,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李世民没有躲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凯撒。油灯光芒在对方灰蓝色眼眸中跳跃,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太深沉,有担忧,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李世民看不懂的、翻涌的暗潮。
凯撒擦干了那点湿痕,便收回了手。他将布巾折好,放在刚刚扶正的桌面上。然后退开半步,给了彼此一点呼吸空间。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世民,目光沉静,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看到了。没关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身,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姿态有些疲惫,却不再紧绷。他指了指床沿另一侧,示意凯撒也坐。
两人并肩坐在简陋的床沿,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尊重。
灯光在他们身后投下巨大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帐篷壁上。
这是他们第三次相见。
没有理想主义的共鸣与英雄情怀的激荡,也没有现实困境的分享与无声信任的交付。
这一次……剥去了所有外在的华饰与身份的负累,只剩下灯火下,两个被命运抛掷于此的、真实也脆弱的“人”。
沉默持续了片刻,却并不尴尬。某种更深厚的东西,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很轻,用的是凯撒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音调抑扬顿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拉丁语的铿锵或希腊语的圆滑截然不同。
相识多日,在两人的交流中,肢体与绘图远多于语言,但当他偶尔发音时,那高亮、典雅、充满磁性的声音给凯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正好与罗马演说术的激情澎湃、直接功利形成鲜明对比。
凯撒本人就是罗马最顶级的演说家。他对于语言的力量、声音的魅力有着病态的敏感和最高的鉴赏力。
起初只是低沉的、近乎自语的呢喃,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
“我的国家,东边是大海,北方是草原和雪山;南方是丛林蛮荒之地,烟瘴艰深,直达南海;西陲……是高山峻岭、千里惊砂,只有一条通道,经河西诸州连接西域……”
“我推测,我是到了比西突厥汗国更遥远的西方,距离大唐也许有一万里,也许有两万里……”
凯撒听不懂任何一个词。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再是愤怒,也不是脆弱,而是一种深沉浩渺的……怀念与痛楚。像一个人在黑夜中,对着远方看不见的故土,唱一首只有自己能懂的歌。
李世民知道凯撒听不懂,他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防备,用母语诉说心事:
“今天是武德九年八月十七,本该是我登基的第八天。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的十万骑兵应该已经突破泾州防线,快到武功了吧?京师震动,长安告急……是打是和,怎么打,怎么和……生死存亡之际,我不在,谁来主持大局?”??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不再是零散的片段,而是像打开了闸门的江河,倾泻而出。
他说起挚爱的母亲,深爱的妻子,和曾经爱过的父亲……
他讲他的抱负,他的责任,他未竟的事业,他放不下的牵挂……
汉语的词汇丰富而精准,情感饱满又内敛,像奔流的河水,裹挟着一个帝王的骄傲、孤独、挣扎与最深切的无奈。?
凯撒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专注地扮演一个聆听者。在某个时刻判断对方需要支持的时候,没有犹豫,凯撒张开双臂,用一种坚定而不容拒绝、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分寸感的力度,拥抱了李世民。
这不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承载。像坚固的堤岸拥抱决堤的洪水,像沉默的大地拥抱坠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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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的手臂环过李世民的后背,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之间,稳稳地托住他因情绪激荡而紧绷的身体。
李世民僵了一瞬。自成年以来,除了极少数至亲挚友在特定时刻的触碰,他几乎从未与旁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帝王的身份是一道无形的墙,将“李世民”这个人层层包裹在皇族的仪轨之中。
然而此刻,在这异乡的囚笼,在这个连语言都无法相通的陌生人怀里,那堵墙轰然倒塌。疲惫、屈辱、恐惧、思念……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支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粗糙的亚麻布料传来,陌生,却带来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虚弱的慰藉。
李世民稍稍退开,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凯撒近在咫尺的、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慨。
他想起了春秋时伯牙与子期的故事,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语言不通,文明迥异,立场敌对……可这个罗马人,却能在黑暗中读懂他的痛苦,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此刻最需要的支撑。这何尝不是一种超越言语的“知音”?
“谢谢。”他用汉语轻声说。
凯撒松开了手臂,但并未完全拉开距离。他依然看着李世民,灰蓝色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深处仿佛有暗流在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旋转。
最初的靠近,或许源于统帅对有价值“资产”的保护欲,源于政治家对“特殊存在”的好奇,甚至源于年长者对落难者本能的怜悯。但当他的手臂真实地环抱住这具身躯,感受到对方在脆弱中依然挺直的脊骨,嗅到那与罗马军营格格不入的、清冽而隐忍的气息时,某些被理智牢牢锁在深处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冲破了闸门。
凯撒的一生经历过无数情感纠葛。他与众多男女的情事,在罗马贵族圈和市井传闻中几乎人尽皆知。这并非因为大家关心他的“性取向”,而是因为这是他个人形象和政敌攻击的重要组成部分。
最著名的攻击来自他终身的政敌加图等人。他们反复传播一个丑闻:年轻的凯撒曾担任比提尼亚国王尼科美德斯四世的幕僚,并与之有染,扮演了被动角色。这个传闻被凯撒的政敌用了十几年,攻击他“是每个女人的男人,也是每个男人的女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轻易归类的情人或盟友。他是一道谜题,一个来自遥远文明的火种,一个骄傲与脆弱并存、威严与孤独交织的矛盾体。
凯撒欣赏他的智慧,震撼于他的文明,理解他的困境,甚至……被他此刻毫无防备流露出的真实所刺痛。
这种复杂的情感汇聚在一起,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发生了危险的质变。
那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算计,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吸引。像探险家无法抗拒未知深渊的召唤,凯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坚固的理性壁垒,在这个拥抱中产生了细微却无可挽回的裂痕。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踏入一个比征服高卢、比对抗元老院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受控制的领域。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氛围。
今晚的时间不长,他们来不及交流更多。李世民拿起铁笔,神色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静,甚至带上一丝凝重。凯撒无声地拾起油灯,靠近他身前,为他驱散黑暗。
李世民先画了一个帐篷轮廓,在里面点了两个并排的小人。然后,在这顶帐篷外面画了许多双眼睛,杂乱地形成一个包围圈。
他画得很用力,笔尖在蜡板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随后是关键的一步。他画了一个箭头,从那些外部眼睛,指向代表凯撒的那个小人。箭头画得有些犹豫,但线条清晰。
画完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凯撒,眼神里充满了清晰的担忧、疑虑和一丝歉意。
1. 我们在此相处。
2. 但外面有很多眼睛在看着(监视/注意)。
3. 这些注意(或危险)指向你。
4. 这是我的疑问,也是我的担忧:是否因我之故,使你陷入了麻烦或危险?
这是一个非常高级的图画表达,它精准地传达了李世民基于多日观察所感知到的现实,以及对这位“知音”处境的敏锐关怀。他没有只考虑自身安危,而是意识到自己的特殊存在可能给唯一给予他理解的人带来负面影响。
凯撒完全看懂了。这不仅是对外部环境的描绘,更是一种隐含信任的提醒和一份沉甸甸的关怀。
心中那股刚刚确认的情感变得更加坚实——这个人即使在自身难保的境地,仍在为他的处境忧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直接用手指抹掉了蜡板上代表外部眼睛的所有图案!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抹除和不屑的意味。
抹净之后,他在原来画眼睛的地方,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的轮廓,将原来的两个小人笼罩在内。这个新轮廓线条粗重,仿佛一道屏障。
然后,他在这屏障外侧,画了几个非常简略的、背对着帐外站立的小人,手里画上短矛。这代表守卫。
接着,他指向代表自己的小人,然后抬起手,张开五指,再缓缓收拢握拳,做了一个 “掌控”的手势。
最后,他指向两个并排的小人,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双箭头的连接线,然后非常郑重地、缓慢地摇了摇头,否定了李世民那个指向他自己的疑问箭头所隐含的“连累”之意。
1. 外部窥探?无关紧要,我已清除/无视。
2. 我的领域由我掌控,我能提供保护。
3. 我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权威处理这些。
4. 我们之间的联结是相互的、对等的,不存在谁拖累谁。
他展现出的绝对自信与控制力,没有打消李世民的忧虑,反而再一次令李世民产生了怀疑。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能有的权力!
但他没有问,就像对方也没有问他的真实身份一样。他们的相交是在剥离了外在身份的前提下,英雄不问出处,只以诚心相待。
凯撒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黎明前他就要率军出发。他指了指帐篷外隐约泛起的、最沉郁的深蓝色天际,然后画下自己骑马远去的简图。
再配合清晰的拉丁语发音说:“Discedo, sed mox revertar。”(我要离开,但很快就会回来。)
李世民表示明白,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要随军出征,自己也不会久留……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他看着凯撒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他无法完全解读,但那份专注与深沉,他感受到了。他用了一个新学不久、屋大维教给他的词,发音准确而清晰:“Valē.(保重/再见。)”
这是道别。既是回应凯撒的告知,也是……他对自己在这陌生世界一份温暖联结的隐晦诀别。
凯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沾了泪痕的亚麻布,仔细地将那卷《奥德赛》莎草纸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得近乎珍惜。他将卷轴放好,又将铁笔和蜡板摆正。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李世民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刻入记忆。
“Redībo.”(等我回来。)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帐篷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窒息。刚才那团温暖的灯火,似乎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晕,也在心里留下了一点微弱的余温。
凯撒掀开帐帘,无声地融入外面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
李世民坐在床边,在浓稠的黑暗里,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地繁杂的夜声里。
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也知道,有些相遇,注定短暂如灯火;而有些离别,早在相遇之初就已写定。
他缓缓躺下,拉过粗糙的毛毯盖住身体。闭眼前,最后映入脑海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火熄灭前一瞬,里面翻涌的、他无法完全理解却为之悸动的深渊。
帐篷外,阿莱西亚的东方天际,终于撕开第一道苍白的裂隙。
长夜将尽。
而一些东西,已在黑夜中悄然点燃,或彻底寂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