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漫无边际

作品:《【克系】溶解天使

    “我们一定要分开吗?”民俗学家说,“我们完全可以住在一起,白天的时候分组行动,晚上互相照应,减少不必要的危险。”


    “民俗学家。”人类学家将一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搭在民俗学家的肩膀上,“我们都会有落单的时候,一整年里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要这么紧张好吗?”


    “我们先分开一个晚上,如果真的出了事情——再汇合也不迟。”


    民俗学家的手指攥成拳,她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没有。她撇开脸,看向我的眼睛。我能够感觉到她愣了一下,随后避开我的眼神。


    我们的视线稍一触碰,如同舞台剧上的火烛。我歪了歪脸,巨大的暗红色窗帘垂坠在窗户边,暗淡生锈的银线在布料边缘蜿蜒蠕动,露出窗外毛茸茸的月亮。


    “不如这样吧,我和精神病人一起行动。”她说着,手掌挥开人类学家的手,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今后我和一起行动。”


    我抬起脸看着她的皮肤,点点头。


    和女性生活在一起早就是我过去生活的常态了。或者说,我的世界几乎都是由两类女人——母亲和女仆组成。如果有一个女人走进我的世界,那么她必定是来照顾我的。


    母亲与仆人常常混为一谈。母亲是仆人,仆人也是母亲。


    因为我是‘林中之王’的孩子。


    尽管我的父亲长久地忽视我,但是我在家里绝对不是一个弱小的存在。无论是否有‘母亲’在,我必然是第二人。


    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我的父亲、每一任母亲、我的老保姆都在告诉我,我会继承这个房子,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就像我出生时就被赋予名字一样。


    我的权力从父亲身体里一根无形的脐带延伸,交付到我的身上,那条脐带就是名字——姓氏——血统。


    我微微垂下脑袋,安静地注视裂纹丛生的地板,上面的裂痕似乎也开始蠕动起来,成为一张巨大威严的脸。


    那不是我的父亲,但是又像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早就得了梅/毒。


    他死了。


    “你要照顾好我。”我说。我说话时,声音总是微弱的,我知道她们都会听我说的话,无论我说什么,她们都会理解我说的话。


    我注视她的眼睛,注视她的脸,注视她的灵魂。


    民俗学家手腕内侧的某条肌肉忽然抽动一下,我捏住她的手腕,指尖正好捕捉到那次抽搐的余韵。于是,我松开手,将手掌摊开放在她的面前: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捕捉到她的不安和恐惧,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


    “谢谢。”她侧过脸,皱起眉毛,和我一起走到一间空旷的房间。房间里还留着上一代房客留下来的一张木板拼起来的小床,床上铺着朽坏的稻草和肮脏的白色床单。床单上有些除了黑色泥土之外不妙的血迹,呈溅射状,似乎正在警告下一任住客


    ——此屋不祥。


    民俗学家将被单翻过来,遗憾地发现它的背面仍然十分肮脏,甚至同样凝结着血液,只不过更加古老。


    她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稻草上,又要脱我身上的外套:“希望这里没有藏着虱子。”


    “你害怕虱子吗?”我熟练地身体一扭,外套就蜕下来,留下民俗学家的手上。


    “如果有虱子,你的这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就保不住了,大小姐。”她无奈地笑了笑,指着外套上的宝石,“我们得把这个拆下来,不然睡觉的时候会硌身子,你同意吗?”


    “你会在第二天早上帮我缝上去吗?”我问。


    “不会。”她冷酷地回答。


    “我情愿它硌着我。”我说,“这是我爸爸的遗物。”


    “抱歉。但是你会睡得很不舒服。”她坐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副随便我的状态,“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


    “你要说什么?”我学着她,盘腿坐在衣服上。


    “嗯——就聊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吧。”她闭上眼睛,神态温和,像是毫无防备一般,“我们等你很久了,从中午到晚上——所有人都觉得你迷路了,或者死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们。”我说,“你为什么要把眼睛闭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又到处烟丝,在大腿上卷起来。“我希望你能同意我抽这个。”她说。


    “我爸爸也抽这个。”我说,“他比你放的烟丝多得多。”


    “他会在你面前抽吗?”


    “他会在餐桌上抽,我的兔子就是被这个呛死了。”


    “抱歉。”她将烟丝抖回小盒子。


    “我让你伤心了吗?”我问她。


    “并没有。”她说,“我会注意的,至少,我们提前知道各自的喜好会更好一些......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了点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要盘问我吗?”


    她的身体僵住一瞬,接着又软下来。“我没有在盘问你——算了,你是新手吗?”


    “应该是。”我哼了一声,轻轻笑了笑,将双腿在稻草上伸直,用小羊皮靴子的尖去踢那些稻草。“你害怕人类学家吗?”


    “那个老头子吗?他很有领导力不是吗?”她学着我的姿势放松身体,我们仰起头,看着门边燃烧的烛台。


    “他很像我爸爸。”我说,“在我小时候,我爸爸就这样对所有人发号施令。我很讨厌他。我讨厌和这种人说话。”


    “你在害怕他。”民俗学家说。


    “是的,我害怕他。”我说。


    “他会利用这一点。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她提醒我。


    “是这样的。我爸爸也是这样。”我转过头,“但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让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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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


    我露出怀念的微笑,半张脸暴露在火光中:“然后,他就死了。在死前,他抱怨我一无所知。”


    “我们现在足够互相了解了吗?”我的眼珠侧瞄向民俗学家。“我告诉你很多事情了。”


    “你没有想问我的吗?”她愣了愣。影子在身后凝固在墙面上,如蜡块一样。


    “没有。”我说。“你不会伤害我,不是吗?”


    “你这样真让人担心。”她笑了一声,“总让人觉得这个春天里,你就会被其他任何一个人推出去送死。”


    “其中会包括你吗?”我问。


    “包括我。”她说。


    “哦,我明白了。”我说,“我不在乎。”


    我躺在稻草上,侧着脸看向她,“民俗学家,如果你准备杀掉我,你在杀我之前要好好对待我,好吗?”


    “不要把自己说得像家畜一样......”她噎了一下,不太想叫我的代号,“你就这样同意我们叫你‘精神病人’吗?你知道这个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我眯起眼睛,看着她俯视我的脸,“你们在生气我一直躲起来,你们觉得我说话结结巴巴,你们瞧不起我。”


    我细声细气地表述令她感到不安。但是我不在乎她的感受,我仰躺着,抿起嘴唇,露出笑容:“我的妈妈就是精神病人,我的爸爸也是。”


    “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也是。你知道吧,小孩子就是父母双方媾/和的产物。我们在房子里放一个渴望配偶的爸爸,然后在放进来一个愿意交/配的妈妈——”


    “不说了。”她躺在我身侧,语气有些萎靡,“早点休息吧,大小姐。不过,你睡前要把靴子脱下来。”


    “好。”


    -


    第二天早上,民俗学家叫我起床。她站在窗户边上,在我醒后如获大赦般走出房间。等我抖干净外套上的稻草时,她才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烟味。


    “你抽烟了。”我看着她,慢慢说。


    “我可没在你面前抽。”她说。


    “我知道,谢谢你。”我对她露出笑容。


    她的神情陷入明显的不安,我观察她的脸,从嘴唇到额头。我问她:“香烟是什么味道?”


    “会让人讨厌的味道。”她说。


    “那你抽它是为了让别人讨厌你吗?”我问。


    “不是,因为我喜欢。”她自然地转走话题,“今天我们出去找食物。随便带一点东西回来就可以,重点是摸清楚森林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昨天你从森林里过来,有发现什么吗?”


    “我是沿着河水走过来的。”我说,“一开始我走反了方向,直到山势越来越陡峭,我才慢慢往回走。”


    “你说话总是这样吗?”她忽然问。


    “什么?”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个准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