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枚铜钱

作品:《我与狸奴不出门

    命运二字何等玄妙?


    从母腹生下来,裴矩就知道自己运道极好,她生在裴家,是助长裴家的运,但那些人并不这般想。


    寻常而论,鸿运在身,裴十七根本害不成她,因何又成了?


    必定是有人付出极大极重的代价,先破了她的运。


    可她还活着。


    裴矩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耐着性儿把破棉袄一样的身心养好,她有预感,被破去的运在慢慢归回。


    有两点可作为佐证:


    其一,今夜有人为她保驾护航。


    其二,她找到了真正称心如意可爱到过分的伴生兽。


    婆娑夜市沾了一个“夜”字,只在夜晚出现,太阳出来便会重归虚无,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压缩阵法,是以别小瞧任何能出现在此地的商贩。


    哪怕仅仅是卖杂毛畜生的。


    临近闭市,也是最热闹的节点。


    裴矩一眼看到的,不是巴掌大摊位前、穿短衫抄着手、生得五短三粗的小眼睛男人,而是关笼子里看起来郁郁寡欢又气得不行的脏兮兮狸花。


    她移步欲凑近细看。


    摊主一见她,小眼睛眯成一道线:“客官,看上哪只了?不瞒您说,能落到我这的全是九九成的稀罕货,看这只……肥头大耳兔,煮了吃不糟践,养着也怪喜人,只要三十文,童叟无欺。还有这只……“


    他拎起嗷嗷叫奶声奶气的小狗崽:“看家护院一把好手,养熟了能当半个护卫使。看在你我有缘,不坑人,这个数!”


    五根手指摊开。


    五十文钱。


    裴矩笑了。


    她一笑,摊主顿觉眼前的天都要亮了,啧啧称奇,立马改口:“就冲您这气韵相貌,少收十文。”


    “兔子和狗崽我都不要。”


    摊主蔫了吧唧地哦一声,放回小奶狗,语气遗憾:“行罢,看来是我运道还不到家啊。”


    “这只狸花,卖吗?”


    “哪来的狸花?”


    摊主左瞅右瞅,视线最后定格在角落正以头撞击竹笼的小杂毛,当场瞠目结舌:“它呀……白送都没人要……”


    眼见少女眉头聚拢似乎对他说的话不满,小眼睛男人都怀疑这人是不是道主说的证道契机了,七品的灵兽他都卖白菜似的捣鼓过来,愣是看上一只没人要的?


    这合理吗?


    天可怜见的,自打他遇上这只赔钱的狸花猫,本就可怜的运道一直走下坡路,卖不出去,都打算砸手里给它养老送终,没成想,买家水灵灵地上门了?


    若非关乎大道,他真不想坑害此人。


    “这猫……”缓了缓,他如实道:“这猫不亲人,性情彪悍,每天要死要活的,脑子也不大好用,绝食半月险些没把自个饿死,野得很,动不动爱打人……”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你姑祖奶奶了!


    嵇狸肺要气炸了。


    想她有名有姓、顶天立地的嵇山大妖,勤勤恳恳修炼一千八百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无一日懒散倦怠,本是大道可期,奈何阴沟里翻船。


    不说千年修为一朝丧,但论凄惨程度,也差不齐了。否则怎会沦落这般田地?


    想当初她何等威风霸气,如今倒要与一群灵智未开的小杂毛排排坐,被人挑三拣四,说出去,简直能笑掉她三妹的一排狗牙!


    她仰天长叹,眉心的刺痛更甚万箭穿心,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这囚禁她自由的竹笼。


    可她太累了,只一会儿功夫,积蓄来的气力转眼耗空,意识渐渐昏沉。


    “您若要的话,给一文钱就好。”摊主搓搓手,解释道:“行有行规,您懂得罢,哪怕它再不值钱,给一文,也算做成一桩生意。”


    “规矩我懂。”


    少女解开钱袋。


    摊主深吸一口气,布满抓伤的双掌狠狠在衣兜蹭干净,低着头,颤抖接过那枚对他意义深重的铜板。


    落袋为安。


    与此同时,裴矩敏锐察觉男人眉间极力压抑的喜色和焕然一新的气机。


    要说先前男人给她的观感是被拦在堤坝前无计可施的洪水,如今洪水悍然冲毁堤坝,是为什么呢?


    她又做了什么,换来男人感恩戴德、视若再生父母的眼神?


    她做了一桩生意,花一文钱买了只猫。


    男人咧开嘴,拱手抱拳:“一文钱可抵三重天之重,今日宋权欠下裴三小姐天大人情,来日定倾国相报。承蒙大恩,这会儿不做点什么,手痒,心更痒,裴三小姐,您看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印章从他掌心疾驰掠出,冲天而起,掀起的罡风化作一柄王权巨剑重重斩在裴氏祠堂。


    骂声如浪翻涌而至。


    裴氏一族乱成一锅粥。


    余下的七大家族纷纷探出脑袋看热闹。


    小巧的金色印章仍在继续。


    谁也不知这章要盖在何处,但裴家人这一刻都萌生同一念头——不能教这章盖下!


    “拦下!”


    最先发话的是裴氏老祖,裴矩认得这声音,五年前,也是这声音,一锤定音,要她打碎牙吞咽下委屈。


    “拦下?拦一个试试?!”


    男人一步踏出,一拳轰碎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气。


    转身,头顶的月光照在那张其貌不扬憨厚老实的面庞,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卖杂毛畜生的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缓缓露出真容,竟是名威仪甚重的女子。


    金袍王冠,手握权柄,睥睨纵横,不可一世。


    从她露面的一刹那,整座婆娑夜市,甚而是边城,都给人微妙死寂的克制感。


    裴氏老祖俨然缩入壳的老龟,屁都不敢放一个。


    八大家族眼睁睁看着金色印章消失无踪。


    窝在少女怀里的狸花猫翻着死鱼眼,嘴角一抽:大周长公主宋权!好好好,原来是你这货逮本妖入笼,总有一天,我要你加倍偿还。


    她咬着牙,猫眼通红,实则羡慕得要死。


    想她嵇山大妖,何等要强,受万兽敬仰,万山臣服,如今倒好,千载证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心性更与幼崽无异。


    “你也很好。”


    一只手搭在猫儿毛茸茸的脑袋。


    嵇狸满心尽是奇耻大辱,压根不理会便宜主人。


    裴矩笑了笑,抱它更紧,总算暖到怀里的小东西不再失温,她抬起头,宋权笑吟吟站在她面前。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想着她由男变女、掌心出印、五指化拳的画面,裴矩严谨道:“还是挺惊讶的。”


    挺惊讶?


    口气真不小。


    宋权笑意更浓,看向某只装死实际也的确离死不远的赔钱崽,有心提点:“想要它活命,结契不能耽误。”


    “多谢。”


    “你不多说两句?多少人挤破头才能站到我面前,而你已经有机会了。”


    裴矩摇摇头。


    宋权上前一步,少女跟着倒退一步。


    大周长公主此番遭人敬而远之,哭笑不得:“就这么宝贝?它有什么好,值得你心心念念,紧张不舍?”


    未寻觅到证道契机以先,她看猫儿,便如看养在后院池塘的鱼,着实普通。当下以她出门即能破境的修为,却也委实看出点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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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就是说不好,谁是谁的机缘了。


    “再会,裴三小姐。”


    语毕,来回奔波两万里的金色印章飞回她掌心,天光乍破,婆娑夜市不复存在,亦不复宋权这等耀眼人物。


    天还是这天,日子还是这日子。


    边城由静到动,花了转瞬花开的时间。


    一夜而已,损失惨重的要数裴氏,祠堂都被人一剑拆去大半,莫说输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万里外,与裴家此刻心境一般无二的,还有离帝京最近的朝天宗。


    真是飞来横祸!


    夜深人寂,哪敢想一枚遍布金光的袖珍印章从天而降,八位长老联手都没打消它镇压的冲势。


    这一镇,愣是压得主峰下沉百丈,朝天宗百年气运被夺。


    与此相比,宗门某位年轻弟子境界跌落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仅仅是印章镇压的余威就逼得他破境失败,裴十七脸色阴沉,心思一动,往主家去信一封。


    他要问问,那人的运势是不是回来了?


    ……


    边城,伴生阁开门在即,裴矩趴在地上好声好气地哄猫儿喝羊奶。


    马上要结契了,不填饱肚子怎么成?


    可惜她花臂白手套、耳朵尖尖、长着可爱犟种毛的狸奴并不这么想。


    “是不是要吃肉?”


    裴矩花钱往隔壁大娘那买来两条鱼,煮熟了做成软乎乎香喷喷的肉糜,看她不辞辛苦态度尚可,快饿昏头的嵇狸捏着鼻子吃了两口。


    呸呸!难吃!


    没有通天彻地之能,一剑劈不开头顶这片天,活着有什么滋味?


    死了算了!


    诸多厌世的念头又在脑海沸腾,嵇狸呼吸急促,脚下不稳,差点一头栽进猫碗。


    老乞丐喝了一口闷酒:“你这猫不会是傻的罢,用它做伴生兽,没开玩笑?还是说,这辈子就打算这样了?”


    打铁的陈阿生跟着点头:“怎么瞧也瞧不出哪里不凡,宋权好歹大周长公主,眼光只好不差,她都说这猫不值钱,你倒好,一文钱也要买来,猫儿不傻,是你傻。”


    少女捂住狸花猫耳朵,眉眼含笑:“一文钱买心头好,是我占便宜了。”


    “你占便宜?大周长公主困在洞虚境多年,得你一枚铜板,硬是冲破瓶颈寻得证道契机,说句不要脸的,有此恩情在,你比她亲娘都亲!”


    “一枚铜钱,有那么重要?”


    “哎呦,哎呦,我要被气死了。”


    开点心铺子的崔大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陈阿生、老乞丐,道破天机:“道主有言,大周宋权命格特殊,多灾多难无亲缘,道途坎坷少福运,需大气运者持属金之物破之。她要的哪里是铜钱,是在借你的运!”


    “那她成了?”


    “都一步登天了,你说呢?”


    疑惑解开,算是了却裴矩一桩心事,否则她还认为一文钱买来伴生兽是占人便宜。


    既然两不相欠,她抱猫起身:“人各有命,人各有运,我若是江水滔滔,她取一瓢,看在她为我送来狸奴的份上,扯平了。”


    说话间,几人便见她头上三寸象征大道洪福的云朵长出金光。


    打铁的陈阿生惊得张大嘴,老乞丐又在捂他的后槽牙,崔大娘直呼不可思议。


    穿粉衣服一心修‘娘娘腔道’的玉面郎君啪地合上折扇:“现在喊你主人,晚了吗?”


    裴矩只想养猫,对养男人没兴趣,对养奴才更是无感,索性充耳不闻。


    远处的阁楼钟声响起,她抚平衣袖,抱稳猫儿,恰逢春风正好,少女意气风发:“伴生阁开了,我们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