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有什么？”


    “此前，牛大之案，你在大殿上说的那几句，已足以引起太后对你的猜忌。当时你亮出伤口，众人皆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可有一人出来说话？”


    叶端看着卫衡片刻，道：“太后对我的猜忌，难道是那日才有的吗？殿下以为我叶端会像他们一样选择明哲保身吗？”


    “你该做的事已为，其他的又何须心急？”


    “可我想救你啊！”叶端声音盖过卫衡，“你早一日出来，我、我们便早一日放心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殿下为何又提起来？”


    卫衡的眸子一瞬垂下，二人皆沉默许久。


    卫衡缓了缓语调：“我只希望你，以后做事再从容些，万不可留下把柄。”


    叶端颔首：“是，谨义记下了。”


    卫衡起身：“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他转身欲回房去，又被叶端上前两步拦下：“殿下且慢，我还有话要说。”


    叶端绕至卫衡身前，嘴角勾着浅浅笑意，却见卫衡沉着眉头，一脸严肃。


    卫衡的视线像是刻意回避着她。


    叶端轻笑，一手拉住卫衡衣领，便将他拽俯下身来。


    卫衡受力猝不及防，眸中一瞬慌乱，慌乱中，正巧落到叶端的视线中去。


    叶端歪一歪脑袋，眸子清澈透亮：“今日我来，是想与殿下说明，我叶端此后只有两件事，一护家国安宁，二是你……”


    她另一只手自然搭在卫衡肩上，稍稍踮了踮脚，凑近卫衡耳边：“谨义心悦晋王殿下，愿与殿下作一对鸳俦凤侣……”


    叶端声音轻柔，呼吸温热。她贴近卫衡的面颊，风儿轻轻吹过，卷起她的发丝，抚在卫衡的睫毛上。卫衡的眼睛却一眨不眨，渐渐地，卫衡眸中泛起红色，悄悄转动，落在叶端的脸上。


    叶端放下脚跟，深深地看着卫衡：“殿下可愿意？”


    良久，卫衡未语。


    叶端扶在卫衡肩头的手缓缓落下。


    又许久，卫衡未语。


    叶端望在卫衡脸上的眸子稍稍转动，收了嘴角的笑意。


    半晌已过，卫衡未语。


    叶端拉着卫衡领口的手慢慢收回，她低下头去。


    “殿下是不愿……”


    “叶端！”


    卫衡的声音，出乎叶端意料的低沉：“……你所牵挂之人的冤屈，本王已助你报了仇，而你也领了官职。当日立约，只是为你查清策漠军兵败真相，如今真相只要抓住娄玉鞍便可明了，想必你抓他已是轻而易举。本王已被你利用干净，不欠你什么了。叶端，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叶端眉心渐拧，哑然片刻后，开口道：“殿下此言何意？是要与我割袍断义、再不往来？”


    “你那么聪明，岂会不懂本王的意思？”卫衡齿间挤出一字一句。


    “哈……”叶端只觉可笑，她轻轻摇着头，“可我更记得殿下曾经与我说过的话。殿下今夜所言，欲盖弥彰！”


    卫衡垂首笑起，再抬眸，他的眼神中更多几分戏谑：“像我这种年纪，说几句情话、挑逗几个女子，岂不是信手拈来，要的就是你们的信以为真、死心塌地。叶端，可我如今心思已经不在你的身上了，有些……乏味。”


    他脸上笑意一瞬消逝，眸光猝然犀利，他蹭过叶端肩头，上了石阶，双手推开门，正欲进门去。


    “殿下骗我！”叶端怒道，“你说不欠我什么了，可你也从未欠过我什么。殿下近来反常，若是因大战在即，想让我收心，大可直言相告便是，何须出口伤人？我叶端一不是不分轻重急缓之人，二不是深陷儿女情长不能自拔之人，殿下何须编造谎言，有辱自身，有辱与我？”


    卫衡背了背手：“那好，本王便与你实话实说。”他回身，居高临下看着叶端，“本王承认，是喜欢过你，可近来对你早已没了那种心思。你是叶堂的妹妹，自然也便是本王的妹妹，这是你我此后唯一的关系，其他的恩怨情仇，今日便一笔勾销！”


    叶端神色从不解，渐渐变为愤怒，眼眶一下涌满泪水。


    卫衡视线平静地扫过叶端，扭头回了房间。


    “卫维齐！”叶端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自嘲苦笑，“这算什么？”


    卫衡嘴角一勾，轻声念着：“这傻丫头……”胸膛里却一阵酸楚。他眼眶一热，双手撑着桌子，低下头去。


    夜深。


    卫衡坐在桌前，双手抚在脸上，面前一坛烈酒，酒坛已经见底。


    连威走来，轻声道着：“殿下，您放心，斓儿姑娘说，叶姑娘情绪好了许多，已经睡下了。殿下，天快要亮了，您也休息会儿吧。”


    卫衡未语，两手撑在脸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连威见状，又悄悄带上门，走了出去。


    “吧嗒”……


    卫衡指缝湿润，渐渐聚成泪滴，滴落在桌案上。


    辰时正，连诚捧着托盘，从锦园出来，途经卫衡门前，正遇同样端着托盘出来的连威。


    “大师兄。”连诚招呼连威。


    连威下了石阶：“怎么样？叶姑娘可吃了？”


    连诚摇了摇头，举了举手上捧的托盘：“喏。殿下呢？可吃了？”


    连威也摇了摇头。二人互看一眼对方端着的托盘上一动未动的饭菜，齐齐叹息一声。


    连诚道：“殿下也真是，好好的，怎么忍心说出那些话来。眼下可好，自己心情更差了不说，还伤了叶姑娘的心……”


    “好了！”连威厉声喝住连诚，侧身回望一眼卫衡的寝殿，“殿下之事，岂是我们可以议论的？殿下喝了一夜的酒，过会儿还得入宫参加长公主的大婚宴席，我得去备些醒酒汤。你今日在府也要看好叶姑娘，也让斓儿劝劝姑娘，多少吃些东西……”


    痛饮多碗醒酒汤，卫衡才觉发昏的脑袋稍稍轻快了些。沐浴更衣，散了散身上的酒气，卫衡便驾马入宫。


    静明宫内，红帐映着白雪，一如红梅雪景，灿烂又静默。


    宫女为卫谚对镜理妆，凤冠霞帔，尊贵奢华。


    卫谚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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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轻抚在那只放着木簪的盒子上，神色平静，不喜、不悲。


    “殿下，该去拜别娘娘了。”欣儿小声提醒。


    卫谚抬手，便在欣儿的搀扶与随同下，一齐去了安和宫。


    安和宫外，卫衡遥遥望着凤冠霞帔的卫谚，步步端庄地入了安和宫宫门，他眸光猝然凝结……


    “等你与卫谚完婚，我便是你的皇叔……”


    遥想烈州的那些时光，叶堂奉旨回京。归程，顺路去烈州看望卫衡。


    二人山间设宴，谈天说地，开怀畅聊。


    卫衡打趣叶堂：“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兄长，等你二人成婚之日，你称我一声‘皇叔’，这……不算难为你吧？”


    叶堂闻言，哈哈大笑：“……你得叫钰盛‘嫂子’。”……


    花轿起轿，缓缓往宫外去……


    宴席上，温玉敬卫衡酒，两杯下肚，卫衡便有了明显醉意。


    他晃晃脑袋，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昨夜喝得太多，以致此时就要误了正事。


    温玉见状，道：“素闻殿下海量，怎么小婿敬酒，殿下才饮了两杯，就放下了？可是对小婿不满？”


    卫衡勉强笑了笑：“本王对你满不满的，又有何意？只要太后与钰盛对你满意，不就好了。温玉，钰盛是我长荣最尊贵的女子，你能娶她，是你的福气，此后更当好好待她。如若本王发现你待她不好，甚至负了她，我必将你挫骨扬灰！”


    “哎、哎……”温观识双手扑棱着上前，打断卫衡的话，“晋王这说的什么浑话？今夜是玉儿与长公主的大喜之日，都该说些祝福的吉利话，你怎么……”他沉了口气，面色铁青，“再怎么说，长公主也是玉儿的表妹，也是我的亲外甥，我温家还能亏待她不成？”


    “哼，你心里知道就好。”卫衡捏起酒盅，碰在温观识的酒盅上，仰面喝尽。


    温玉便与温观识同去其他席上敬酒去了。


    卫衡脑袋昏沉得厉害，他手撑在额上，想要合目养养精神缓缓。


    “殿下。”


    随着一声轻柔的呼唤，卫衡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他奋力睁开眼睛，侧首看着来人。


    女子长发束在头顶，一身干练校尉服饰，眉眼含笑，深情地看着卫衡：“殿下可是醉了，谨义扶您去休息会儿？”


    “谨义？”卫衡笑问，“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视我如姐妹，她今日出嫁，谨义岂有不来之理？”


    “嗯。”卫衡应着，一抬手，示意叶端将他搀起来。


    来人女子连忙上前，一把抓在卫衡手上，卫衡反手回握，另一条胳膊当空一揽，便环在女子的肩头。


    卫衡身子往女子一侧倾去，压着声音道：“谨义，我醉了，你扶我回府去吧。”


    “是。”女子声音娇柔，扭着身子贴在卫衡身上。


    她扶卫衡穿过长廊，径直去了宁济侯府后院的一处厢房里。


    厢房内燃着香料，卫衡只觉眼前的一切桌椅板凳，都似变成了曲线，歪歪扭扭，饶有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