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第 118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齐寻离开后,没有第一时间回现场,而是搭顺风车回了一趟大本营。


    来支援的那法医他昨天在指挥帐见了,顶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看着挺清醒,舌头却大着。


    他还担心这酒鬼不靠谱,专门上网查了,发现人家是库萨有名有姓的法医,那金光闪闪的资历险些闪瞎他的眼。


    刚刚一见黎叙闻,他就发现她脸色明显不好,骂他都不如平常有底气。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撑不了多久了。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法医身上。


    灾后的库萨,全国从上到下职能基本已经瘫痪,法医、警察这种特殊工种早被抽调去了中心区,塔拉维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地方,派个老师来义务指导半天,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有证的排不上,那没证的呢?


    或者,还没毕业的呢?


    准备离开的法医听他有此一问,先被逗笑了:“连不会下蛋的小鸡都不放过?”


    “总比赶鸭子上架强。”


    法医摸出扁扁的银色酒壶抿了口,咂咂嘴:“他们都离得很远。”


    “路差不多通了,我们派车去接。”


    “不行吧,风险太大了。”


    齐寻不跟他磨嘴皮了,转身捏了两瓶伏特加,一言不发搁在他面前。


    法医眼睛一下子亮了。


    香烟、烈酒这种情绪消费品,在灾区完全是硬通货,当时齐寻买物资时顺手带了两箱,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一个人。”


    见法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个透明的玻璃瓶,他又转身拎了两瓶,放在他面前。


    “两个人。”


    他看着法医,道:“我们要你两个学生,在火化点干一周,要胆子大、体力好、事不多的。”他把四瓶酒往法医跟前一推:“这些是你的,学生的酬劳我们另付。”


    法医眯着眼看了他一阵,又摸出酒壶,这回不抿了,改灌了:“成交,那三天后……”


    又有两瓶酒摆到了桌上,瓶身碰得当啷作响。


    “明天。”


    法医咽了咽,探头看他身后:“你肯定还有……”


    齐寻好气又好笑,推着他坐回椅子上:“少喝点吧,喝多了还能干活?”


    “你不明白,震区是这样的,”法医拧开一瓶伏特加,使劲嗅了下,表情沉醉:“就是喝醉了,才能干活。”


    ……


    等黎叙闻结束十小时工作,换班回来时,大本营已经充斥了闷热的醋酸味,把原本存在感极强的消毒水都盖了过去。


    医疗组给每个帐篷门口都挖了坑,架上坩埚,在里面熬煮陈醋。


    而大本营里安静得出奇。


    正是晚饭时间,大家有的捧着自热米饭,有的在啃压缩饼干,但怪异的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这是林青淮新定下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跟别人打招呼,专注吃饭,最好能听一些舒缓的音乐。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事项,比如在每个帐篷后面都设置了几个留言本,队员们可以去匿名写任何自己想写的东西;在进入大本营的地方设置缓冲区,供大家换下衣服、平复心情;心理组的咨询师轮班,24小时敞开接待。


    ——心理组在用尽方法提醒所有人,不要恍惚,不要融入,不要被铺天盖地的死亡拖走。


    深褐色液体在坩埚里咕嘟作响,黎叙闻捏了捏被薄荷油熏到没知觉的鼻子,拿了东西,排队去洗了澡,换了新的制服,才到了心理组的帐篷里。


    林青淮一共带了十个人来,前期大家还不知道为什么要配心理组,到今天才终于明白,心理组就是他们的回血站。


    几个咨询师每人一个小隔间,脚边放着小提灯,有的在安静地倾听队员一身的疲惫和痛苦,有的注视着面前发呆的队员,有的正默默陪着队员一起流泪。


    林青淮坐在最靠里的角落,拿着那个她熟悉的垫板,扬手跟她示意。


    黎叙闻在他面前坐定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麻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情绪像压在玻璃下面的海,看着汹涌,摸上去却又硬又冷。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这感觉好奇怪。”


    “是,我们结束了咨询关系,原则上不能这样面对面了,但事急从权。”林青淮的金丝框镜在震区仍透亮得一丝不苟:“你如果接受不了,就当是朋友聊天。”


    “也没有,就是……”


    她说了半句,忽然坐着不动了。


    林青淮等了将近半分钟,终于觉出不对,拧着眉叫她:“……叙闻?”


    黎叙闻毫无反应,僵直在椅子上,鼻翼不停地细细抽动着。


    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怪异的味道。


    那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恶臭,她甚至不知道这味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它就一直盘桓在周围,萦绕在她鼻尖,鬼魅一样一直盘踞着,只等着她突然发现。


    她从没闻过这种味道,但甫一碰面,她却立刻本能地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亡者的味道。


    黎叙闻胃袋猛地一抽,忽然侧头干呕起来。


    林青淮吓得赶紧给她拍背:“怎么?”


    她连饭都没吃,吐也吐不出东西,难受得直反酸水,眼睛里全是泪。


    让林青淮帮着勉强漱了口,黎叙闻伸手推他,问:“你没闻到我身上什么有什么味道吗?”


    林青淮愣了下,随即明白了。


    “你身上没有味道,”他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只不过嗅觉一直被遮蔽,现在突然放开,幻嗅了。”


    那种气味是写在基因里的禁令,极难散去,但队员们进大本营前,已经全部换过衣服,衣服也会集体拿去中和消毒,更不用说她还洗了澡,还有大本营中无处不在的醋味、消毒水味、和煮柚子皮味。


    她身上就算有,也只剩下一点点,绝不是她闻到的那种感觉。


    黎叙闻按着抽痛的胃部,忽然电光火石地想起来前一天晚上,在齐寻身上闻到的,掩盖在浓重的须后水后面的那一丝丝怪味。


    就是这个味道。


    难怪他一直抗拒跟她亲近,难怪他只远远看着她。


    “没事的,只要撑过24小时……叙闻?”


    林青淮一句话没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黎叙闻忽然弹起来,把身后的凳子都带翻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她半句话还飘在空中,人已经不见了:“下次聊!”


    ……


    指挥帐里,齐寻正在接地方政府的电话。


    酒鬼法医贪归贪,做事还是靠谱,竟然有门路能让他们把学生从别处抽调回来,还额外要到了津贴,说是明天就到。


    “你们应该谢谢他,”那边的办事员口气倨傲:“别的地方都没得用,他专门挑了人派给你们,免费!”


    齐寻哂笑了声:“那真是多谢了。”


    不满是对地方政府的,但对那酒鬼,他是真存了感激。


    几瓶酒买不来这种待遇,想来这片土地上,应该还是有很多道心高悬的普通人。


    这件事算尘埃落定,从明天开始,无论是闻闻还是其他人,都不用再面对那种超过他们心理负载的操作了。


    虽然还是要在火化点工作,但这面屏障,应该能替她抵挡不少。


    ……现实问题解决了,那感情问题呢?


    齐寻盯着被寒凉夜风拂动的门帘,深吸一次,兀自地出了神。


    行动组是最早暴露在有气味的环境中的,暴露时间也最长,他的嗅觉其实早就对那种味道免疫了。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敢靠近。


    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残留,更没办法确定她对这味道是不是敏感。万一一丝气味都会触发她的症状,那……


    大本营浓郁的醋味总有进不去的角落,等她真正暴露在无处不在的尸臭里,到时候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就无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里,觉得闻闻这个人,他怎么都对她不起。


    好像她不是那个伶牙俐齿、胆大妄为的记者了,而是个脆弱的孩子。他就应该把这世界变成温柔乡,让她好好睡在里面,从此什么都不必忧心。


    他正愁得头疼,帐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他反应,那个他始终挂心的人便一把掀开帘子,三两步冲到他面前,一句话没有,张开双臂,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像归巢的小鸟。


    齐寻险些被扑个趔趄,还下意识往后躲,后背直直贴上了冰凉篷布:“……怎么了?”


    黎叙闻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闻一下我。”


    “嗯?”


    “闻一下我,”她抬起脸,对他扬起明艳微笑:“我现在跟你一个味道了。”


    齐寻心里先是“别”地一跳,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第一反应会是庆幸,因为她看起来蛮有精神,连疲惫的萎靡都没有,想来没有被那味道触发不好的记忆。


    但在此之前,他心口却忽然酸软地疼了起来。


    她受苦了。


    于是齐寻先低头亲她鼻尖,问:“难受了吗?”


    “哪儿能呢,我多棒。”黎叙闻口是心非道:“现在可以抱抱了吗?”


    齐寻笑着伸手,把她腰身往自己身前又勒了勒:“这还不叫抱?”


    “我说的是每天!”黎大记者跟个大号人形挂件似地,挂在他身上不撒手:“你现在没理由了,跑不掉了,你永远、永远都不能推开我!”


    这样理直气壮又直白的撒娇极少从她嘴里听到,齐寻五脏六腑都软成了水,用身体把她整个人裹起来:“嗯,是我不对,以后就把你挂皮带上,走哪带哪。”


    黎叙闻手臂松了松:“……那倒也不必了。”


    齐寻:“……”


    真就温存不了三秒。


    ……


    趁着入夜,大本营渐渐陷入筋疲力尽的昏睡,齐寻带着黎叙闻到旁边的小山坡上,挖坑烤红薯给她吃。


    点火烧柴的烟还没散尽,蓝幽幽地罩在半山腰,黎叙闻身上披着齐寻的外套,抱膝靠坐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被熏得直咳嗽。


    可鼻腔里还是若有似无地充满了那种要命的味道,她皱着鼻子闻自己胳膊:“我身上真没味儿?”


    “没有,”齐寻捡了根树枝,熟练地挑动明火跳动的土坑:“要有也是大家都有。”


    黎叙闻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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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第一百多次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还是觉得难受。


    齐寻递了张纸给她:“一定要去那干活吗?身体受得住?”


    “是,一定要去,我不能在这吃白饭。”黎叙闻接过纸来使劲擦:“至于身体,只要不一直在采样点,就没关系。”


    “真的?”齐寻凝眸看她:“跟别人可以逞强,在我这不许啊。”


    黎叙闻笑起来:“不信我么?咱们可是要天长地久的,我不会去冒那个险。”这样的话她已经能讲得很坦然:“我跟我的创伤已经可以和平共处了。”


    借着薄纱似的月光,齐寻眼神也变得温软起来。


    “薄荷油多用用,回来记得消毒。”他把红薯埋进地里:“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一阵凛冽的风吹过,旁边有冰凉的落叶,飘飘悠悠地落进黎叙闻怀里。


    她垂下眼睫,手指揉捏着湿润着的叶茎。


    在她的记忆里,有生之年,她还没有这样近地面对过死亡。


    说没有不适是骗人的,但那些画面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远比不适要复杂。


    比如每个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那么人生真的有意义吗?


    人死如灯灭,再亲再不舍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那现在这些浓烈的、割舍不掉的感情,到最后对生者来说,都是个填不满的大洞,那又为什么要开始呢?


    她盯着盖满松针的泥土,慢慢地把手指插进土里。


    温热、潮湿,不同于那些冰冷肉.体的触感。


    “齐寻,”她忽然低声道:“你……”


    齐寻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身望着她。


    她一瞬间有太多话想问了,想问意义,想问未来,想问他看到这些的时候,会不会跟现在的她一样,充满了无处可逃的虚无感。


    但一时间千头万绪,她竟不知从何问起。


    齐寻安静地等了她一会儿,拍拍手坐到她身边,说:“我想不明白一些事的时候,就会静下来,去听周围的声音。”


    黎叙闻怔愣地看着他。


    “比如现在,你听——”


    黎叙闻随着他的话音,缓缓闭上眼睛。


    树间虫鸣正喧嚣地吟唱,风从远处寂静路过,扫过琳琅树叶,沙沙地舞动着,掀起她宽大的衣角,猎猎作响。


    不远处的大本营,有人在收拾烧剩的坩埚,有豪迈的泼洒声,汩汩的流水声,还有低声的、呓语似的呢喃。


    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如此温暖、笃定,陪伴着她的,一起蓬勃着,走向时间的远方。


    等她睁开眼,她已经不想再去追问意义。


    她在这里,在工作、生活、奉献、爱,这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意义。


    炙热温度攀上她微微发冷的指尖,慢慢地跟她十指相扣。


    这点温热把她和她飘摇的思绪,一起拽着落了地。


    “可是你家里人……”她又问,小心翼翼地:“你不怕吗?”


    齐寻手里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泥土,带起沉闷的声响。


    “其实怕过。”


    “那你怎么……”


    “脱敏。”他言简意赅。


    为了做救援,齐寻到京屿上学的第一个寒假,就找了个非常小众的去处。


    去殡仪馆实习。


    在那里他看过很多别离,每一次的修容和告别仪式他都不缺席,安抚遗属的同时,也重新再把自己安慰一遍。


    到后来,他真的做到能直面死亡而波澜不惊了。


    “那年的年夜饭,我都是在殡仪馆吃的,”他笑着说:“待遇不错。”


    这笑把他刚硬的轮廓都柔和了不少,却跟针似的,扎进黎叙闻的眼睛。


    她眼眶刺痛似地瑟缩下,喉头漫上一片沉厚的苦涩。


    她想说那时候你要是认识我就好了,我接你回家吃饭,我爸手艺可好了——


    可她又忽然反应过来,那时候爸爸已经生病,妈妈已经带着她出国了。


    那年的年夜饭,她跟妈妈是窝在连电视都没有的阁楼里吃的。


    她笑了声,低下头,没有说话。


    齐寻拿木棍拨弄着土坑,继续道:“看得多了,就觉得没关系了,不管是什么样子,那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他指尖轻轻点着她的手心:“既然遇见了,就好好送走吧。”


    这时候呛人的烟已经散尽,很淡的焦糖气味裹着一点焦糊的气息,从土坑地慢悠悠地探出头来。


    是夜寂静,静得能听见被土盖住的轻微的“呲呲”声,让风一吹,又给带走了。


    齐寻看了眼时间,搓搓手,期待地把三个小小的红薯蛋从坑里挖了出来,烫得在手心里来回倒,直到吹得不烫手了,才剥了皮,交到黎叙闻手上。


    软糯甜香的气息一下子冲淡了所有异味,焦香直冲头顶。


    黎叙闻轻轻咬下一口,甜津津的滋味蓦然在舌尖绽开。


    她无声地笑了,把红薯伸过去,跟齐寻手里的轻轻一碰。


    “干薯!”


    不远处的大本营灯火微茫,有人在那里休整、忙碌,慢慢地把这个世界拉回本来的样子。


    洗不掉的味道,就交给烤红薯。


    想不通的事,就交给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