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扫地。她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和每天一样。


    他吃完，继续干活。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脚手架上的工人们又开始忙碌，焊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再过几天，这边就能封顶了。那边那块荒地，也很快要动工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王工来了。”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


    王工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图纸。看见陈锋，他招了招手。


    陈锋走过去。


    王工说：“陈老板，这边后天封顶。”


    陈锋说：“好。”


    王工说：“那边那块地，您打算什么时候动？”


    陈锋说：“贷款下来就动。”


    王工说：“银行那边有消息吗？”


    陈锋说：“快了。”


    王工点点头，说：“那我先备料。”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地。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被雪压过的杂草已经开始干了，东倒西歪地趴着。废料堆还在，锈迹斑斑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那天那个女医生，今天又来了。”


    陈锋停下脚步。


    老周说：“在里头呢，买东西。”


    陈锋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正蹲在货架前面，在挑什么东西。她今天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


    老周压低声音说：“她这几天老来。昨天也来了。”


    陈锋没说话，继续往自己店里走。


    回到柜台后面，他坐下，继续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过了一会儿，门口有人走进来。陈锋抬起头，是那个林医生。


    她站在那儿，看着店里的货。她说：“你这儿有水管接头吗？”


    陈锋说：“有。”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边上，指了指。她看了看，说：“要四分的。”


    陈锋拿了几个给她。她看了看，说：“行。多少钱？”


    陈锋报了价。她付了钱，把接头装进包里。


    她站在那儿，没走。她说：“你们这市场，东西挺全的。”


    陈锋说：“嗯。”


    她说：“我来几次了，发现什么都买得到。”


    陈锋没说话。


    她看着他，说：“你叫什么来着？上次说了，我忘了。”


    陈锋说：“陈锋。”


    她说：“陈锋。记住了。”


    她笑了笑，说：“走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邓从二分店跑过来，说：“哥，她跟你说什么了？”


    陈锋说：“买接头。”


    小邓说：“又买东西？”


    陈锋说：“嗯。”


    小邓说：“她家里哪来这么多东西要修？”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她肯定是冲你来的。”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说：“真的。老周也这么说。”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下午，陈锋去银行。


    李经理在办公室，看见他，说：“陈老板，贷款批了。”


    陈锋说：“谢谢。”


    李经理把一沓文件推过来，说：“签了这些，钱明天到账。”


    陈锋拿起笔，一份一份签。名字，日期，按手印。一百万。


    签完，李经理说：“您那块地，什么时候动工？”


    陈锋说：“马上。”


    李经理说：“祝您顺利。”


    陈锋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穿西装的，有拎包的，有打电话的。都走得很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机器的声音还在响，工人们在忙。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每天一样。


    陈锋走到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等着。他看见陈锋，说：“哥，批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咱们能动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太好了。”


    他跑了，肯定是去告诉老孟他们。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贷款批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一百万？”


    陈锋说：“嗯。”


    老郑说：“加上剩下的六十万，够盖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明年这个时候，这边就大了。”


    他看着那些灯，那眼神很深。


    老郑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贷款批了？”


    陈锋说：“嗯。”


    她说：“那要忙了。”


    陈锋说：“嗯。”


    她说：“您注意身体。”


    陈锋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一月六号。


    贷款到账了。


    陈锋一早去工地，找到王工。王工正在指挥工人，看见他，说：“陈老板，钱到了？”


    陈锋说：“嗯。”


    王工说：“那我这边安排。三天后动工。”


    陈锋说：“好。”


    王工说：“您那边新店，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租？”


    陈锋说：“盖好就租。”


    王工说：“行。我抓紧。”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片荒地边上，看着那些杂草，那些废料。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两排店，一个仓库，几间住房。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听说要动工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那我得赶紧再进点货，到时候新店开了，生意肯定好。”


    陈锋说：“嗯。”


    老周笑了。


    走到老钱店门口，老钱正在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新店那边，我侄子想来。”


    陈锋说：“让他来。”


    老钱说：“好。”


    走到老李店门口，老李正在摆货。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新店那边，我老婆想开个杂货店。”


    陈锋说：“行。”


    老李笑了。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新店那边，我儿子想来。”


    陈锋说：“让他来。”


    老孙说：“好。”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会走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看见陈锋，他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说：“叔，叔。”


    陈锋低头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新店那边，我老婆那间店定了？”


    陈锋说：“定了。”


    老孟说：“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他把孩子还给老孟，走了。


    下午，那个林医生又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正在记账，抬起头。


    她说：“陈老板，忙呢？”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她说：“我想买几个膨胀螺丝。上次那种。”


    陈锋站起来，走到货架边上，拿了几个给她。


    她看了看，说：“对，就是这个。”


    付了钱，她把螺丝装进包里。她站在那儿，没走。


    她说：“听说你们这儿要扩建了？”


    陈锋说：“嗯。”


    她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边在备料。”


    陈锋没说话。


    她说：“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陈锋说：“还行。”


    她看着他，说：“你话真少。”


    陈锋没说话。


    她笑了笑，说：“走了。”


    她走了。


    小邓从二分店跑过来，说：“哥，她又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买什么？”


    陈锋说：“螺丝。”


    小邓说：“她家里怎么老坏东西？”


    陈锋没说话。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她说：“她老来。”


    陈锋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她老来。”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贷款批了，新店要动工了。还有那个女的，那个医生，老来。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