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号。


    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


    是他妈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


    他妈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带来的那个旧包打开着，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几个塑料袋，还有一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


    他妈看见他，说：“醒了？”


    陈锋说：“嗯。”


    他妈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包子和豆浆。不是翠芳做的，是从外面买的。陈锋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他妈说：“那个小翠，一早送来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我说不用，她说顺路。”


    陈锋没说话。


    他爸坐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外面是那些楼，那些树，那些在早上忙碌的人。


    他爸说：“这地方，真高。”


    陈锋说：“嗯。”


    他爸说：“住在高处，看得远。”


    陈锋没说话。


    他妈收拾完了，走过来，也站在窗边。三个人站着，看着外面。


    他妈说：“今天带我们看看你那个市场。”


    陈锋说：“好。”


    上午八点，陈锋带着他爸妈去市场。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他妈走过去，说：“早啊。”


    刘婆婆说：“早。去看市场？”


    他妈说：“对。”


    刘婆婆说：“那地方好。小陈有出息。”


    他妈笑了笑。


    继续走。


    到市场的时候，机器的声音正响着。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他妈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围挡，那些吊车，那些正在盖的楼。


    他妈说：“天天这么响？”


    陈锋说：“嗯。”


    他妈说：“不吵？”


    陈锋说：“习惯了。”


    他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


    走进去。老周的修车铺已经开了，他蹲在一辆电动车前，手里拿着扳手。看见陈锋，他站起来，说：“陈老板，叔叔阿姨来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叔叔好，阿姨好。”


    他妈说：“好，你忙。”


    老周点点头，继续修车。


    老钱的五金店开着，他正在理货。看见他们，他走出来，说：“叔叔阿姨，进来看看？”


    他妈说：“好。”


    他们进去。店里摆满了各种东西，螺丝，钉子，钳子，扳手。他妈看了一圈，说：“真齐全。”


    老钱说：“干了十几年了。”


    他爸拿起一个扳手，看了看，又放下。


    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王、老赵、老魏的店，一家一家走过去。每家都打招呼，每家都说几句话。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一岁多了，在地上跑来跑去。看见陈锋，他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说：“叔，叔。”


    陈锋低头看着他。


    他妈走过去，蹲下来，说：“这孩子，真好。”


    老二看着她，说：“奶，奶。”


    他妈笑了。


    老孟说：“他谁都会叫。”


    他妈说：“聪明。”


    老孟说：“陈老板帮了我们很多。”


    他妈站起来，看着陈锋。那眼神，有点不一样。


    继续走。走到二分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忙。看见他们，他跑出来，说：“叔叔阿姨，进来看看？”


    他妈说：“好。”


    他们进去。店里很亮堂，货摆得整整齐齐。小邓说：“这是二分店，我管的。”


    他妈说：“你管？”


    小邓说：“嗯。跟着陈老板干了六年了。”


    他妈看着他，又看看陈锋。


    小邓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再去干活。”


    他跑了。


    他妈说：“他跟你六年了？”


    陈锋说：“嗯。”


    他妈说：“不容易。”


    走到老店门口，翠芳正在里面扫地。她看见他们，放下扫帚，走出来。


    翠芳说：“叔叔阿姨，来了？”


    他妈说：“嗯。来看看。”


    翠芳说：“里面坐？”


    他妈说：“不用。看看就行。”


    翠芳点点头，进去了。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店里那些货，那些柜台，那张陈锋每天坐的椅子。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天天就在这儿？”


    陈锋说：“嗯。”


    他妈说：“坐得住？”


    陈锋说：“坐得住。”


    他妈点点头。


    中午，翠芳从后面端出饭来。包子，清粥，几碟小菜。不是昨天的红烧肉，不是饺子。


    他妈说：“简单点好。”


    翠芳说：“不知道叔叔阿姨爱吃什么。”


    他妈说：“什么都行。”


    四个人坐下吃饭，没人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端进后面。


    他妈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下午，陈锋带他爸妈去工地那边看。


    站在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那些建材堆得高高的。工人们在那边忙，没人注意他们。


    他爸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看了很久。


    他说：“这楼，盖多高？”


    陈锋说：“三层。”


    他爸说：“够高了。”


    他指着那些墙，那些砖，那些水泥。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盖过房。”


    陈锋看着他。


    他爸说：“咱们老家的房子，就是我盖的。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他妈在旁边说：“他爸当年，也是一把好手。”


    他爸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墙。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他妈站在他旁边，他爸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着，都不说话。


    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二分店的灯，老店的灯。十六盏，都亮着。


    他妈说：“真亮。”


    陈锋说：“嗯。”


    他妈说：“比咱村里亮多了。”


    陈锋没说话。


    他妈说：“你在这儿，挺好。”


    陈锋看着她。


    他妈说：“我和你爸，放心了。”


    他爸点点头。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他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锋一眼。


    她没说话。


    晚上九点，陈锋送他爸妈回去。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已经关了。路灯照着那些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黑漆漆的天。


    他妈说：“明天我们回去了。”


    陈锋愣了一下。


    他妈说：“看过了，放心了。家里还有事。”


    陈锋说：“不多待几天？”


    他妈说：“不了。”


    他爸说：“你忙你的。”


    陈锋没说话。


    上楼，进屋。他妈开始收拾东西。那个旧包又打开，把带来的东西装回去。


    陈锋站在旁边，看着。


    他妈说：“那个小翠，挺好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你以后……”


    陈锋说：“以后再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爸已经躺下了，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他妈收拾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些还亮着的灯。


    她说：“你在这儿，好好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有事打电话。”


    陈锋说：“嗯。”


    他妈说：“我和你爸，等你回去。”


    陈锋没说话。


    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十一月三十号。


    陈锋一早起来，送他爸妈去车站。


    小邓开着那辆面包车，等在楼下。他妈他爸上了车，陈锋坐在前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车站，小邓把车停好。陈锋拎着那个旧包，送他爸妈进去。


    候车室里很多人，挤来挤去的。他妈他爸站在检票口前面，等着。


    他妈说：“你回去吧。”


    陈锋说：“等你们上车。”


    他妈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舍不得，有放心，有别的东西。


    她说：“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陈锋说：“知道。”


    他爸说：“好好干。”


    陈锋说：“嗯。”


    检票开始了。人群往前涌。他妈他爸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妈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站在那儿，没动。


    她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进去了，看不见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检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小邓在车上等着。看见他，说：“哥，走了？”


    陈锋说：“嗯。”


    车开了。


    一路上，陈锋看着窗外。那些楼，那些树，那些人，往后跑。


    小邓没说话。


    回到市场，已经快中午了。机器的声音响着，轰隆隆的。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每天一样。


    陈锋走到店门口，翠芳正在里面扫地。她看见他，说：“陈老板，回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叔叔阿姨走了？”


    陈锋说：“嗯。”


    翠芳点点头，继续扫地。


    陈锋坐下，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和每天一样。


    但陈锋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二分店的灯，老店的灯。十六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你爸妈走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他们放心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到了。”


    他回：“好。”


    他妈回：“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