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号。


    凌晨四点，市场里有人在走。


    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从东头到西头。踩在那些刚铺好的水泥路面上，没有声音。但老郑听见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脚步声就在外面，在那些店门口，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


    他慢慢坐起来。左腿疼，他没在意。披上那件旧棉袄，推开门。


    外面很冷。十一月的凌晨，冷得透骨。月亮早就落了，天还黑着，只有工地那边一盏孤零零的灯，昏黄的，照着那些堆放的建材。


    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店。十六家，都关着门。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招牌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有轮廓，一排一排的。


    那脚步声停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响。


    他转身，刚要进去，忽然看见老店门口有光。


    很弱，很暗，从门缝里透出来。那盏小灯，陈锋的灯。


    他走过去。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往里看。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些账本。小灯亮着，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老郑说：“你也听见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什么人？”


    陈锋说：“不知道。”


    老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坐着，都不说话。灯照着他们，在墙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是钉在那里。


    过了很久，老郑说：“像当年马家庄。”


    陈锋说：“嗯。”


    老郑说：“老顾那时候也这样。半夜睡不着，在屋里坐着，等天亮。”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等什么？”


    陈锋说：“等人。”


    老郑说：“等到了吗？”


    陈锋说：“没有。”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也在等？”


    陈锋说：“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那些黑暗，那些还没亮起来的店门，那些沉默的招牌。


    他说：“但有人在走。”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那些账本上，照在陈锋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印，一夜没睡。


    老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市场里还是空的。老周没开门，老钱没开门，老李没开门。但那些招牌，那些门面，那些货架，都在。静静的，等着天亮。


    他说：“我出去看看。”


    陈锋说：“嗯。”


    老郑走出去，慢慢往东头走。腿疼，他走得很慢。走过老周的修车铺，走过老钱的五金店，走过老李的杂货店。他一家一家看过去，看那些门，看那些锁，看那些窗户。


    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二分店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但他看见，门口的地上，有一串脚印。


    很浅，很淡，像是有人站过。鞋印不大，不是工人的，不是小邓的，不是他的。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去。


    六点，老周开门了。七点，老钱开门了。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


    一切如常。


    陈锋在店里记账。翠芳在后面忙。老郑坐在门口，晒太阳。


    但老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


    老郑还在门口坐着。太阳西斜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有脚步声走近。


    他睁开眼睛。


    一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四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老郑。


    老郑说：“找谁？”


    那人说：“找陈老板。”


    老郑说：“什么事？”


    那人说：“谈生意。”


    老郑站起来，往店里走。那人跟在后面。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抬起头。


    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说：“陈老板，我叫周明。”


    陈锋说：“周？”


    那人说：“对。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照片。老照片，发黄的，上面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更年轻。背景是一片荒地，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指着年轻的，说：“这是我父亲。”


    指着更年轻的，说：“这是老顾。”


    陈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说：“我父亲说，老顾替他守了三十年。让我来看看。”


    陈锋说：“你父亲呢？”


    那人说：“走了。去年。”


    陈锋没说话。


    那人说：“我来，是想谢谢你们。”


    他看着店里，看着那些货架，看着门口的老郑，看着窗外那些店。


    他说：“三十年。他没想到，这些店还在。”


    陈锋说：“地是你父亲的。”


    那人说：“我知道。”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他说：“但店不是。”


    陈锋没说话。


    那人说：“我父亲说，老顾替他守着。老顾不在了，有人接着守。守着的人，就是这块地的主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旧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写着几个字：给守着的人。


    陈锋看着那封信，没动。


    那人说：“我父亲的遗言。”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那封信，是老顾写的。”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很久，没动。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打开看看。”


    陈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像是空的。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纸，对折着。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毛笔写的，和老顾留给他的那些一样。


    “守着的人：


    三十年了。你若看见这封信，说明地还在，店还在，人还在。


    谢谢你。


    老顾”


    陈锋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抽屉里。和那两个盒子，和那块玉，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店。十六家，都亮着灯。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每天一样。


    老郑说：“老顾写的？”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陈锋说：“也许。”


    老郑说：“那他为什么不自己给？”


    陈锋想了想，说：“他不知道谁会来。”


    他看着窗外那些光，那些店，那些人。


    他说：“但他知道，会有人守着。”


    老郑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也看着窗外那些光。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站在他旁边。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小邓说：“哥，今天那个人是谁？”


    陈锋说：“姓周的儿子。”


    小邓说：“那个地主的儿子？”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来干什么？”


    陈锋说：“送信。”


    小邓说：“什么信？”


    陈锋说：“老顾写的。”


    小邓没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老郑说：“我也回去了。”


    他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十六盏。都亮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那封信。老顾写的，三十年前写的。他不知道谁会来，但他写了。


    他想着那些守着的人。


    老顾守了三十年。他守了几年。以后还有别人。


    窗外的风吹着。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