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陈锋说：“什么事？”


    老孟说：“西头那边，还有几间空店。”


    陈锋看着他。


    老孟说：“我算了算，一共三间。一直空着，怪可惜的。”


    陈锋说：“你想干什么？”


    老孟说：“我有个朋友，也想来做生意。卖五金的。”


    陈锋说：“让他来。”


    老孟说：“还有两间呢？”


    陈锋想了想，说：“你有认识的人？”


    老孟说：“有。一个卖菜的，一个卖杂货的。都是老家来的，人实在。”


    陈锋说：“让他们都来。”


    老孟笑了。他说：“行。那我让他们来找您。”


    他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又要加三家？”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西头就全满了。”


    陈锋没说话。


    下午，三个人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有点紧张。一个男人说：“陈老板，老孟让我们来的。”


    陈锋说：“进来坐。”


    三个人进来，坐下。小邓倒了茶，他们接过来，没喝。


    陈锋说：“你们想开店？”


    那男人说：“是。我们三个，都是老孟的老乡。在老家干过，想来上海闯闯。”


    陈锋说：“做什么？”


    男人说：“我卖五金。”


    另一个男人说：“我卖菜。”


    女人说：“我卖杂货。”


    陈锋看着他们。那眼神，和他以前一样，和老周一样，和阿强一样。


    陈锋说：“西头还有三间空店。房租一千，押一付三。规矩和这边一样。七点开门，八点关门，卫生自己搞。”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男人说：“行。”


    陈锋说：“明天带你们去看店。”


    他们站起来，说：“谢谢陈老板。”


    走了。


    小邓说：“哥，又三家。十七家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现在管着十七家店了。”


    陈锋说：“不是管。是大家愿意一起干。”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五月二十八。


    陈锋带那三个人去看店。西头那边，三间空店挨着。不大，但干净。三个人看了一圈，都说行。


    陈锋说：“房租一千。押一付三。”


    三个人掏钱，数了数，递给陈锋。一共九千。


    陈锋说：“明天来签合同。”


    他们说：“好。”


    回到店里，小邓说：“哥，西头满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东头西头都满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十七家店，每个月收租一万七。”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你现在是大地主了。”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缩了缩脖子，说：“我说真的。”


    五月二十九。


    新来的三家店开张了。一起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边。老孟也在，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


    下午，那三个人来了。都拎着东西，站在门口。一个拎着水果，一个拎着点心，一个拎着菜。


    男人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他们把东西放下，说：“以后多关照。”


    陈锋说：“互相关照。”


    他们走了。


    小邓说：“哥，又一个懂事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十七家店，都懂事。”


    陈锋没说话。


    晚上，翠芳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大家围着吃。小刘说，今天新来了三家。小张说，西头那边热闹了。小邓说，以后更热闹。


    翠芳在旁边，没说话。


    吃完，她收拾碗筷。端着碗进后面，没回头。


    五月三十。


    月底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十七家店的租，西头东头的收支，小邓小刘小张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在旁边看着，说：“哥，这个月收租一万七。”


    陈锋说：“嗯。”


    小邓说：“加上店里的收入，两万多。”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现在的钱，够再买一套房了。”


    陈锋说：“不买。”


    小邓说：“为什么？”


    陈锋说：“够了。”


    小邓不明白，但没再问。


    下午，陈锋把账本收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很亮，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西头走。


    西头那边，十七家店都开着。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王、老赵、老魏、新来的三家。一家一家走过去，都有人，都在忙。


    老周看见他，抬起头，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那您慢走。”


    陈锋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进来看看？”


    陈锋进去。老孟把老二给他看。孩子十几天了，比上次大了点，眼睛睁开了，亮亮的。


    老孟说：“长得像他哥。”


    陈锋说：“嗯。”


    老孟说：“满月酒定了。六月六号。您一定来。”


    陈锋说：“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上，翠芳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家围着吃。小刘说，翠芳姐的饺子最好吃。小张说，比饭店的好吃一百倍。


    翠芳笑了笑，没说话。


    陈锋吃了十个，放下筷子。


    翠芳没看他。


    吃完，她收拾碗筷。端着碗进后面，没回头。


    五月三十一。


    六月的最后一天。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听说你又收了三家？”


    陈锋说：“嗯。”


    小武说：“十七家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行。”


    他进来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刘老板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他现在提到你，就说那个疯子。”


    陈锋说：“不是疯子。”


    小武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做生意的。”


    小武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走了。


    下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六月六号，您记着。”


    陈锋说：“记着。”


    老孟说：“到时候我让人来接您。”


    陈锋说：“不用。我自己去。”


    老孟说：“行。”


    他走了。


    晚上，翠芳做了饭。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大家围着吃。小刘说，明天六一，儿童节。小张说，咱们又不是儿童。小邓说，你们就是儿童。


    翠芳在旁边，笑了笑。


    陈锋看见了。那笑，很淡，但真心。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进去了。


    六月一号。


    儿童节。


    市场里和平常一样。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阿东。阿东一岁多了，会说几个字。看见陈锋，他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阿强说：“他非要来。”


    陈锋伸手，把阿东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看着他。


    阿强说：“陈老板，六月六号老孟家满月酒，您去吗？”


    陈锋说：“去。”


    阿强说：“我也去。到时候一起？”


    陈锋说：“好。”


    阿东在他怀里，伸着手，够他的脸。陈锋低头看着他，没动。


    阿强说：“他喜欢你。”


    陈锋把阿东还给他。阿东不愿意，伸着手还要。


    阿强说：“下次再来。”


    他抱着孩子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阿东真喜欢你。”


    陈锋说：“嗯。”


    小邓说：“小孩最敏感。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陈锋没说话。


    下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儿子下个星期到。”


    陈锋说：“好。”


    老周说：“到了以后，我带他来见您。”


    陈锋说：“好。”


    老周走了。


    晚上，翠芳做了面。大家吃了，散了。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六月六号老孟家满月酒，你准备送什么？”


    陈锋说：“送钱。”


    小邓说：“送多少？”


    陈锋说：“五百。”


    小邓说：“够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灯火。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六月二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小孙跟着小邓干，干得挺好。”


    陈锋说：“嗯。”


    老孙说：“他想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老孙说：“他说想请您吃顿饭。”


    陈锋说：“不用。”


    老孙看着他，说：“陈老板，您这人，什么都不要。”


    陈锋说：“要了干什么？”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也是。”


    他走了。


    下午，老钱来了。说也想请他吃饭。陈锋说不用。


    老李来了。也说想请他吃饭。陈锋说不用。


    老王、老赵、老魏，都来了。都说想请他吃饭。陈锋都说不用。


    晚上，翠芳做了饭。大家围着吃。小刘说，今天好多人来请陈老板吃饭。小张说，陈老板都不去。小邓说，陈老板不爱吃饭。


    翠芳在旁边，笑了笑。


    陈锋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没回头。


    六月三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一切正常。


    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一切正常。


    六月五号。


    六月六号。


    老孟家老二满月。


    陈锋下午四点去的。阿强在店里等他，两个人一起走。老孟家在市场外面，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摆着好几桌，都是市场里的人。老孟抱着老二，站在门口迎客。看见陈锋，他迎上来。


    老孟说：“陈老板，您来了。”


    陈锋说：“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老孟。老孟接过来，说：“您太客气了。”


    陈锋说：“应该的。”


    老孟说：“里面坐。”


    陈锋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好多人。老张、老刘、老孙、老周、老钱、老李、老王、老赵、老魏，还有新来的那三家。都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陈锋点点头，坐下。


    阿强坐在他旁边。阿东在他妈怀里，看见陈锋，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看着他，没动。


    阿强说：“等会儿抱。”


    酒席开始了。老孟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敬到陈锋这桌，他说：“陈老板，这杯敬您。”


    陈锋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


    老孟说：“谢谢您。”


    陈锋说：“应该的。”


    老孟一口干了。陈锋也干了。


    吃完饭，天黑了。陈锋站起来，说：“走了。”


    大家都站起来，送他。老孟送到门口，说：“陈老板，慢走。”


    陈锋说：“好。”


    他和阿强往回走。路上，阿强说：“陈老板，今天真热闹。”


    陈锋说：“嗯。”


    阿强说：“老孟高兴坏了。”


    陈锋没说话。


    回到市场，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店门开着，灯亮着。翠芳站在门口，看见他，说：“陈老板，回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吃饭了吗？”


    陈锋说：“吃了。”


    翠芳点点头，没再问。


    陈锋走进去。小邓、小刘、小张都在。看见他，小邓说：“哥，满月酒热闹吗？”


    陈锋说：“热闹。”


    小邓说：“那就好。”


    翠芳端出茶来，放在桌上。陈锋坐下，喝了一口。


    大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们回去了。”


    陈锋说：“好。”


    他们走了。


    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陈老板，明天想吃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随便。”


    翠芳说：“那就包饺子。”


    她进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