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


    陈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来上海六年，第一次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天花板。


    他起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包子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有人蹲在路边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洗脸，下楼。


    老板娘看见他，说：“老三样？”


    陈锋说：“嗯。”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他蹲在路边，吃完，喝完。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小邓已经在店里了。他正在擦柜台，看见陈锋，说：“哥，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老孟早上来过，说让你有空去他那边一趟。”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没说。好像挺高兴的。”


    陈锋点点头，往老孟那边走。


    老孟在店里，抱着孩子。看见陈锋，他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有个好消息。”


    陈锋看着他。


    老孟说：“我老婆怀孕了。”


    陈锋愣了一下。


    老孟说：“第二个。刚查出来。”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恭喜。”


    老孟说：“谢谢。”


    他看着陈锋，说：“陈老板，你也该抓紧了。”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我开玩笑的。”


    他抱着孩子，说：“晚上来我家吃饭。小花说的。”


    陈锋说：“好。”


    他走了。


    回到店里，小邓说：“哥，老孟说什么？”


    陈锋说：“他老婆又怀孕了。”


    小邓说：“真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家又要添人了。”


    他想了想，说：“哥，市场里现在好多小孩。老孟家的，阿强家的，以后老孟家又一个。”


    陈锋没说话。


    下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阿东。阿东一岁了，会走了，摇摇晃晃的。看见陈锋，他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阿强说：“他现在见谁都叫叔。”


    陈锋说：“挺好。”


    阿强说：“陈老板，有个事想问你。”


    陈锋说：“什么事？”


    阿强说：“我想送阿东去托儿所。”


    陈锋说：“送就送。”


    阿强说：“不知道哪家好。”


    陈锋说：“打听打听。”


    阿强点点头，说：“行。”


    他抱着孩子走了。


    小邓说：“哥，阿东都会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时间真快。”


    晚上，陈锋去老孟家吃饭。


    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些人。老孟、小花、孩子。小花挺着肚子，还在厨房忙。老孟在旁边帮忙，一边忙一边笑。


    陈锋坐下。小花端菜出来，说：“陈老板，尝尝这个，新学的。”


    陈锋说：“好。”


    那顿饭吃得热闹。老孟话多，小花也话多，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老孟说以后两个孩子怎么养，小花说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陈锋听着，偶尔说几句。


    吃完饭，陈锋说：“走了。”


    老孟送到门口，说：“陈老板，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陈锋说：“再说。”


    老孟说：“别老说再说。”


    他拍拍陈锋肩膀，说：“一个人，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改不了了。”


    陈锋没说话，走了。


    回到新家，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老孟说的话。一个人，久了，就习惯了。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习惯了。


    但他知道，他现在这样，还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正月二十四。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他看见陈锋，说：“哥，大刘早上来过。”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他来送东西。”


    陈锋看着桌上，放着两碗凉皮。


    小邓说：“他说以后不送了。”


    陈锋说：“为什么？”


    小邓说：“他说他媳妇说的，老麻烦你不好意思。”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他还说，你要是想吃，自己去店里吃。”


    陈锋看着那两碗凉皮，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开始吃。


    小邓也坐下，吃。


    吃到一半，小邓说：“哥，林姐是不是……”


    陈锋说：“不是。”


    小邓说：“我还没说完。”


    陈锋说：“就是不是。”


    小邓不说了。


    下午，大刘又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他说：“陈老板，我媳妇让我来说一声。”


    陈锋看着他。


    大刘说：“她说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们。”


    陈锋说：“没照顾什么。”


    大刘说：“有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老板，以后有空来店里吃饭。”


    陈锋说：“好。”


    大刘走了。


    小邓说：“哥，他们真的不送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习惯吗？”


    陈锋说：“习惯。”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这几年，林小满的大刘天天送凉皮，送了两年多。从她一个人，到她和大刘，到他们不再送。


    两年多，天天送。


    现在不送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正月二十五。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空空的，没有凉皮。


    小邓说：“哥，今天吃什么？”


    陈锋说：“包子。”


    他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和小邓一人一个。


    小邓说：“哥，你不习惯吧？”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我有点不习惯。”


    他咬了一口包子，说：“吃了两年多，突然没了。”


    陈锋没说话。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他说：“陈老板，自家种的。”


    陈锋说：“谢谢。”


    老孙说：“听说林小满不送凉皮了？”


    陈锋说：“嗯。”


    老孙说：“那以后你吃什么？”


    陈锋说：“包子。”


    老孙笑了，说：“包子也好。”


    他走了。


    下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那间店收拾好了。”


    陈锋说：“去看看。”


    他跟着老张去看。旁边那间空店，老张租下来扩店的，已经收拾好了。里面摆满了货，整整齐齐的。


    老张说：“陈老板，谢谢你。”


    陈锋说：“自己干的。”


    老张说：“是你给的价。”


    陈锋没说话。


    老张说：“晚上去我那儿吃饭。”


    陈锋说：“不用。”


    老张说：“要的。”


    晚上，陈锋去老张那儿吃饭。老张老婆做的，一桌子菜。老张话多，说老家的事，说上海的事，说以后的事。陈锋听着，偶尔说几句。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远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林小满不送凉皮了，老张开店了，老孙送菜了。日子还是那样过，一天一天。


    他往公交站走。


    回到新家，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还是那么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小邓的短信：“哥，明天吃什么？”


    他回：“包子。”


    小邓回：“那我买。”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正月二十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


    小邓说：“哥，肉馅的。”


    陈锋说：“好。”


    两个人吃着包子，不说话。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听说林小满不送凉皮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那挺好。”


    他进来坐下，说：“省得你老惦记。”


    陈锋说：“没惦记。”


    小武看着他，说：“没有？”


    陈锋说：“没有。”


    小武笑了，说：“那就行。”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武说：“老顾那个侄子，又打电话了。”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他问那两成分得对不对。”


    陈锋说：“对。”


    小武说：“我说对。他就挂了。”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这种人，就怕钱不对。”


    他吐了一口烟，说：“你自己留好账。”


    陈锋说：“知道。”


    小武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算账。上个月收的租，分的成，还的债，一笔一笔对清楚。


    小邓在旁边看着，说：“哥，你算得真细。”


    陈锋说：“账要清楚。”


    小邓说：“清楚给谁看？”


    陈锋说：“给自己。”


    小邓不明白，但没再问。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今天的事。林小满不送凉皮了，小武来说老顾侄子的事，账算清楚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没什么大事，但也忙忙碌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正月二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


    小邓说：“哥，今天白菜馅的。”


    陈锋说：“好。”


    两个人吃着包子，不说话。


    上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阿东送托儿所了。”


    陈锋说：“怎么样？”


    阿强说：“还行。第一天哭了，第二天就好了。”


    他笑了，说：“以后白天有空了。”


    陈锋说：“那挺好。”


    阿强说：“我想再找个活。”


    陈锋说：“找什么？”


    阿强说：“不知道。你有路子吗？”


    陈锋想了想，说：“老孟那边可能要人。”


    阿强说：“我去问问。”


    他走了。


    下午，老刘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那间店也收拾好了。”


    陈锋说：“去看看。”


    他跟着老刘去看。也是旁边那间空店，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刘说：“陈老板，谢谢你。”


    陈锋说：“自己干的。”


    老刘说：“是你给的价。”


    他站了一会儿，说：“晚上去我那儿吃饭。”


    陈锋说：“不用。”


    老刘说：“要的。”


    晚上，陈锋去老刘那儿吃饭。老刘老婆做的，也是一桌子菜。老刘话少，但一直在笑。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远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阿强送孩子去托儿所了，老刘开店了。大家都在往前奔。


    他往公交站走。


    回到新家，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还是那么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正月二十八。


    月底快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这个月收的租，分的成，还的债，一笔一笔对清楚。


    小邓在旁边说：“哥，钱够吗？”


    陈锋说：“够。”


    小邓说：“那就好。”


    下午，陈锋去银行，还了小武五千，还了老孟三千。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亮，照得到处都是白的。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一个月挣六百。现在一个月还债就还八千。


    变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市场走。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这个月的事。林小满不送凉皮了，老张老刘开店了，阿强送孩子去托儿所了，老孟老婆又怀孕了。他还了债，存了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今天吃什么了？”


    他回：“包子。”


    他妈回：“又吃包子？”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然后回：“好吃。”


    他妈回：“那就行。”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