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景州(十一)
作品:《女配觉醒后男主他自我攻略了》 裴念站在原地,光裸的脚趾在地面上蜷了蜷。
悲伤像一块又酸又涩的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让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哭。
深夜。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的女弟子,穿着天元宗绣着云纹的蓝白色门服。
她弯下腰,用帕子轻轻擦拭裴念的脸,灰尘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一双灵动的眼睛。
裴念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和她一样走投无路、想靠当道士混口饭吃的人们。
来这儿的人,哪个不是被逼到了绝路?
不过,天元宗的门,没那么好进,这年头就算是吃屎也要排队,更何况是个随时可能送命的活。
彼时的兄妹二人,一个刚满十岁,一个刚满十一岁。
他们被带到密林深处,四周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漏不下来几缕。
忽然,有人从暗处缓步走出,裴逸的眼神骤然惊骇,他看到了和那夜道士一模一样的衣着。
同样的云纹,同样的长老服饰,只是比起普通弟子,台上那人身上的这件更为繁复庄重,彰显着与众不同的地位。
这正是裴逸选择来天元宗的目的,他誓要找到杀害奶奶的人。
长老宁贞负手立于高台之上,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身侧还躲着一个男孩,年纪与他们相仿,但眼睛里没有半分被庇护的温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密林每个角落:“此次入门考核,旨在考验诸位是否能适应天元宗的修行。林中一切皆为虚妄,望诸位平安度过三日。”
三日。
只需熬过三日,就能进天元宗。
人群里有人低声惊呼,说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混饭的地方。
裴念则不这么想。
她紧紧挨着裴逸,环顾四周幽深的密林,看着高台上居高临下的男人,打了个寒噤,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世道,就算想混口饭吃,也得有点真本事才行。
浩浩荡荡一群人就这样被扔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像撒进筛子的谷粒,被恐惧反复颠簸。
雾气渐浓,从脚底攀爬上来,缠绕着树干,模糊了远近的边界。
裴念跟在裴逸身后,垂着眼,不敢多看,只盯着哥哥的脚步走。
但是人群的安静没能维持太久。
不远处,雾气里忽然晃出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有人胆大,想上前看个究竟。
裴念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几道飘忽的身影,不是人,是怨鬼。
想来是天元宗特意设下的考验,用这些怨鬼试探新人的胆识与应变。
对旁人而言是陌生与凶险,但对兄妹俩来说,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人群里,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僵在原地不敢动;也有人浑然不觉,还在往前凑。
渐渐地,凭着直觉,凭着看顺眼,三三两两开始抱团。
裴念和裴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出声,默契地往后撤了几步,把自己藏进更深更暗的阴影里。
紧接着,惨叫声传来。
那几个冒失靠近怨鬼的人,眨眼间被拖进浓雾深处,紧接着便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偏偏这群人里还有不经吓的,被眼前的惨状吓得精神恍惚,开始分不清身边人是敌是友,红着眼就扑向同伴。
混乱一触即发。
就在那一刻,有人出手了。
是之前站在宁贞身后的男孩。
他动作极快,几招便制住了发狂的人,像一道在混乱中穿梭的屏障,一次次将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拦住。
裴念和裴逸躲在一处山洞里,藤蔓垂落,正好遮住他们的身形,却又留出一道缝隙,能看清外面的动静。
裴念就趴在一旁,看着男孩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
她心里暗暗犯起嘀咕:这天元宗的弟子可真是够辛苦的,也不知道宗门里有没有人给他记上一笔功劳。年纪瞧着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就能这么灵活?
她往阴影里缩了缩身子,悄悄往裴逸身侧挪了挪,后背贴着山壁,才觉得踏实些。
不出意外的话,她和哥哥在这山洞里窝上三天,应该不成问题。
挨饿嘛,又不是没挨过。
裴念继续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头。
陆续有人熬不住,哭爹喊娘地退出,被抬走。
男孩依旧不知疲倦地蹿来蹿去,忙得满头汗。
然而,偏生意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
原本被拿来吓唬人的怨鬼,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当场暴动了,厉啸声撕破山林,阴风骤起,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男孩被怨鬼死死盯上,一个踉跄狠狠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至极。
裴念看得直咋舌,觉得天元宗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察觉不对劲赶过来吧?
可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到。
只见傻子似的少年却已经挣扎着爬起来,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跟怨鬼硬碰硬。
几下交手,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衣服都破了。
傻货。
裴念在心里骂了一句,但眼神一直没从那道踉跄的身影上移开。
直到男孩终于撑不住,直挺挺地倒在山洞口,离她不过十几步远。
她扭头看了裴逸一眼。
裴逸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裴念不再犹豫,矮身钻出山洞,一把拽住昏迷不醒的男孩,连拖带拉,一点一点把他往洞里挪。
“喂喂喂,醒醒!这里不让睡觉!==”裴念蹲在他身边,一边拍脸一边喊。
男孩穿着蓝白色的门服,脑袋上扎着个丸子头,发带垂得老长,瞧着活像个小书童。
她拍了两下,又扭头瞅了瞅外面的一片狼藉,正发愁呢,一回头,男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直挺挺坐起来,两人脸对脸,鼻尖刚好撞一块儿了。
“哎呦!”裴念捂着鼻子往后一仰,眼泪都快飙出来,“你醒了怎么不出声啊!”
男孩也疼得够呛,使劲晃晃脑袋,好像这样能把酸痛甩出去似的。
他一脸警惕地盯着裴念:“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
裴逸正要开口,裴念已经抢先一步怼了回去:“你还问我们?明明是你们天元宗招人出了意外,你刚被一巴掌拍飞出去,是我们把你拖到安全的地方的!”
男孩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怎么,想起来了?”裴念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话音未落,却见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探头往洞外一望,脸色骤变,抬脚就要往外冲。
裴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哎哎哎,你干嘛去?外面什么情况你没看见?”
“我要去阻止鬼魅伤人!”男孩挣了挣,没挣开,扭过头来,语气斩钉截铁。
裴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你出去有什么用?就你这两下子,甩几张黄符跟甩面皮似的,能打着谁?老老实实在这儿躲着得了。”
“你!”男孩被她噎得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子都烧起来,狠狠瞪着她,一字一顿,“我是捉鬼师,我必须出去!”
接着,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直直迎向洞外狰狞的鬼魅。
裴念靠在洞口,望着那道背影,啧了一声,慢悠悠地嚼了嚼嘴里的话,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傻啦吧唧的。”
好在,在男孩即将被鬼魅伤害的前一刻,天元宗的长老们终于现身。
混乱中,她看见男孩被一个长老拽走,头也不回。
裴逸原本笃定,杀害裴奶奶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宁贞长老。
但当他亲眼看见林陌长老也穿着相差无几的衣袍时,心底那点笃定忽然开始摇摇欲坠。
是啊,偌大的天元宗,相似的服饰太多了。
他需要时间,去真正找到那个人。
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
选拔因这场意外被紧急叫停。
为了安抚人心,这一次,所有没有主动放弃的人,都被破格收入了天元宗。
裴念原本对以后不抱任何指望。
她甚至不知道杀裴奶奶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整个人像溺在水里,沉在浑浊的水底,什么都看不清。
裴逸总对她说:先活下来。先在天元宗待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听进去了,也照做了,小小年纪的裴念想,只要有哥哥在,怎样都好,幸好,她还有哥哥陪在身边。
天元宗里的规矩是,新来的小弟子们不直接由长老管教,而是由年长的师兄师姐们照顾饮食起居。
裴念亦步亦趋地跟在带她的师姐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之前在混乱中被长老带走的男孩,她再也没有见过。其实,裴念连他的脸都没记清楚。
师姐是个温柔的人。说话总是轻轻的,做事不疾不徐。
裴念每日就跟在她身后,吃饭,睡觉,再也不用害怕夜晚的黑暗里会突然冒出什么。
天元宗养了不少白鹤。
日头东升时,总有白鹤顺着晨光振翅而起,白色的羽毛被照得耀眼。
待到下雪的日子,白鹤们便会在雪地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啄,从积雪里翻出些吃食,留下一串错落的爪印。
裴念之前不常见白鹤。
她常见的是乌鸦,那群总蹲在檐角,浑身漆黑的家伙。
然而,奇怪的是,乌鸦若是在阳光下细看,黑羽毛会泛出隐隐的彩光。
日升月落,周而复始,白鹤踏着薄雪而来,在将融未融的雪地上展翅起舞,她看着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居然又悄悄暖了起来。
真正让裴念在天元宗彻底放下戒备的,是件她记了很久的小事。
来到天元宗第二年。
那天是她第一次来月事,血染红了裤子。
裴逸瞥见那抹刺目的红,先是一愣,但很快意识到怎么回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要去按住人,找件干净衣裳更换,裴念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蹿得没影了。
裴念不懂,只当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吓得魂都快飞了,跌跌撞撞跑去找师姐,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快死了,还求师姐帮忙挖出藏在墙角的几枚铜板,是她攒的想着下去时也能带着傍身的家当。
师姐刚从山下回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吓了一跳。
先低头看到血迹,再看裴念满脸惊慌,一副交代后事的神态,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师姐哭笑不得,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就去取了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然后一点一点教她怎么缝月事带、怎么用、怎么换。
裴逸自然对裴念的事情面面俱到,可这些,是哥哥怎么也教不好的。
*
一晃几年。
在天元宗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太坏。
对裴念而言,修习捉鬼术是件辛苦事,天资本不算顶尖,咬牙硬撑,费尽力气才勉强够到丙字阶位。
捉鬼驱邪自然有凶险,但裴念早已习惯了跟在裴逸身后,有他在前头挡着,问题不大。
裴逸讨厌谁,她便跟着讨厌谁,从不追问缘由。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咀嚼出的雏鸟情结,让她只围着裴逸一个人转圈圈。
至于后来与宁辰清、夜巧灵一同下山,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邬城、平汝镇、瑞县。路途漫长,多数时候没人留意她。
与剩下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隔着点什么。
不过又能怎样呢?她只需跟在裴逸身后,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
裴念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坏在懒,懒得思考,懒得在意,懒得应付多余的人。
她其实挺机灵的,但在捉鬼的路上,她大多是疏离的。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有一回夜巧灵这样问她,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每次找你说话,你好像都不太愿意理我……”
裴念闻言摇了摇头,心想:讨厌?我根本就是不愿意在意你。
至于宁辰清,她更不喜欢。
不喜欢他与生俱来的傲然姿态,不喜欢他那总是高高在上的目光。
相比之下,还是裴逸好,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从不让她费神去琢磨什么。
这就够了,她想。这样活着,就够了。
裴念自认算是恶毒。
她内心冷漠,格局浅薄,私心重得毫不掩饰。
但又偏偏活得热闹。
同行时,她永远笑声清亮,眉眼弯弯,让人觉得这姑娘真是个开朗的性子。
只有剖开才看得清,外头是热的,里头是凉的。
身边几人受伤时,她眼里只看得见裴逸,旁人如何挣扎、如何被害,她不是没看见,只是选择了不看。
所以后来,裴念还是发现了裴逸手腕处的秘密。
当裴逸终于开口,说他要去寻找杀害裴奶奶的仇人时,裴念没有犹豫,连同他身上诡异可怖的鬼魅黑影,也一并接纳。
不问来历,不问后果,只是因为能帮到哥哥。
“只要能帮到哥哥,我当然愿意,而且我也有替奶奶讨回公道的义务。”她说这话时,寻常得好像只是在答应帮忙跑一趟腿。
裴逸却摇了摇头,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想让你掺和进来。”
裴念望着裴逸的眉眼,并未领会这句话的深意。
后来,整个宗门一团糟。
裴念陪着裴逸在诸位长老面前,一遍遍追问当年出现在景州的人究竟是谁。
无人应答……
裴念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在对峙时,裴念亲眼看着裴逸被那道黑影一点一点夺舍反噬,她才终于明白,裴逸或许算计了她。
裴念仓皇逃窜,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愚蠢,不愿意去思考不对劲,疑惑充斥内心,一点一点瓦解着多年来对裴逸的信任与依赖,雏鸟情结化作难以言说的疏离,她因为裴逸的失算间接走上了死路。
这次,再无命大的可能。
距离不远,宁辰清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清晰。
白衣染血,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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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落又扬起,所过之处,鬼魅如烟四散。
他站在那里,让人不敢直视。
裴念远远望着,心里分明是怕的。
可恐惧之外,还腾起一丝好奇,这人褪去一身傲骨,低头服软是何等有趣。
宁辰清活得耀眼,从下山那日起,便是这般正义凛然,光芒刺眼,照得兄妹二人如同老鼠,躲躲藏藏。
从头到尾,他们不过是两颗被人算计的棋子
*
可笑的是,她这个不作为冷漠的恶角,居然能够重生。
梦境中的血腥气还黏在身上,一瞬间,向来惜命的裴念,竟也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或许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胃里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直冲喉咙,呛得她几乎窒息。
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帐,但里衣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撑起身子,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耳旁是一道轻快的声音:【早上好,宿主!今日天气不错】
裴念咬着牙,硬撑着爬起来,天旋地转得厉害。
她艰难地抬眸,目光落在半空中熟悉的蓝色上。
系统还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属于她的恶毒女配任务还没有结束。
裴念盯着眼前飘忽不定的光球,心里盘算着它什么时候会开始翻旧账。
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是破罐破摔的坦荡:“事已至此,你要杀了我吗?”
毕竟以系统的脾气,她这次死遁玩得这么大,不挨点教训实在说不过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光球在她眼前困惑地转了转,迷茫道:【什么……杀了你?宿主,你在说什么?】
裴念满脸狐疑地盯着它。
她依照未来裴念的交流行事,在她假死脱身之前,系统确实失去了意识。
如今看来,它似乎还未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眯了眯眼,唇角慢慢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就好办了。
她想起之前平汝镇系统令人迷惑的言论,现在她已经不再被动地按照系统的要求行事了。
“没什么,我记错了。”裴念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语气轻描淡写。
【好吧】系统迟疑了片刻,【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就别感觉了。”裴念起身,坐到铜镜前开始梳妆。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她现在才隐约意识到,大约是受系统的影响,所以她和裴逸刻意深埋的往事,才会趁虚而入,搅得人心神不宁。
如今醒了,总该重振旗鼓。
她抬眼看向窗外,清风徐来,满池莲叶微微颤动。
裴念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比起前世,现在的日子,已经安稳太多了。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另一股无力感又悄然攀上心头。
裴念发现即便重活一世,很多事情依旧没能真正改变,很多拼尽全力想扭转的节点,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方式,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滑去。
所谓的改变,好像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徒劳一场。
深思之下,又生出矛盾来,既然改变不了什么,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她在心底质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
梦醒之后,一切照旧。
夜昕灵趁着日头好,正坐在廊下晒山楂干。
红彤彤的山楂片铺满了小架子,她见裴念走过来,顺手拈起一片递过去:“要不要尝尝?晒得差不多了。”
裴念接过,放进嘴里。
下一秒,酸意直冲天灵盖,她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扑扇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夜昕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又拈起一片作势要递过来:“再来一片?”
裴念吓得连连摆手,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夜巧灵清脆的笑声,在小院子里回荡。
再次恢复意识的系统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它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裴念倒也不嫌烦,一边走一边耐心解释。
有时候她觉得跟在自己身边的倒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儿。
系统大到街上卖糖人的老伯每次吆喝时眉飞色舞的神情都要问个究竟,小到街角一只扑棱着翅膀追着人跑的大鹅,它也能发出连串的疑问。
它为什么要追人?它不累吗?那人为什么跑得那么慌张?
裴念难得有好心情,还真的对系统的每一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地解答起来。
走到摊位前时,她一眼便看见了时隔多日未见的宋燕儿。
也不知这几日她过得怎么样?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却意外发现,宋燕儿居然主动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嘴唇微动,像是要跟她搭话的样子。
“裴姑娘,好久不见。”宋燕儿的声音柔柔地落下来。
裴念想起祝闲先前那番话,微微颔首,关切道:“之前一直没见着燕儿姑娘,心里还怪担心的,今日见你来了,总算能放心了。”
“劳姑娘挂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宋燕儿抿唇笑了笑,眉眼温婉得体,“之前那点小事,让裴姑娘看笑话啦。”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必介怀。”裴念摆摆手。
二人就着近况,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气氛倒也算融洽。
聊到一半,裴念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
然而茶盏刚凑到唇边,她的动作便僵住了,隔着几个铺位的距离,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蓝白门服,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天元宗弟子。
裴念怕被认出来,随口寻了个借口便从摊位前脱身,躲进一旁的角落。
她背抵着微凉的墙壁,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精准地落在天元宗弟子身上。
也正因如此,她看见了宁辰清。
那一刻,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莫名地发紧。
怕不是病了?
裴念自己也觉得奇怪,抬手按了按胸口,像是想把异样按下去。
少年目不斜视地从街角走过,身侧跟着几个在摊位前流连忘返的弟子,看模样都是刚入门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与新奇。
他们像是只是途经景州,顺道在此歇脚。
但即便只是寻常路过,宁辰清也足以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想不看见都难,剑眉星目,身姿如松,周身清冷矜贵的气质,好似与这热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裴念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他走到哪里,她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明知道不该多看,偏偏挪不开眼。
她想或许是受系统影响,又或是因曾共同经历太多,才会关注。
“宁师兄!等等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宁辰清脚步微顿,侧身回头。
裴念下意识地,也跟着循声望去。
而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他腰间熟悉的佩剑十五,以及剑柄上,垂着的那枚小小的,轻轻晃动的纸鸢剑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