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妄念成魔

作品:《西游:圣僧的自我修养

    青石之上,玄奘手中拨动的佛珠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悲悯,也没有怒火,只有看透一切虚妄的清明。


    “你问贫僧,佛为何只度你不度她?”


    “你问贫僧,为何行善事不得善报?”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中震荡:


    “你悟了?”


    “你被什么度了?”


    骷髅猛地抬起头,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空洞的眼窝里,似是燃起一团跳跃的幽绿火焰。


    玄奘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层一层剖开这具白骨最后的伪装。


    脑后,赤血佛轮微微显现,缓缓转动,在这漆黑的夜里洒下令人心悸的红芒。


    “‘修习白骨观,汝应数数取光明相。谓或灯明、或大火明、或日轮明、或月轮明。既取如是光明相已,复诣冢间取青瘀相,广说乃至取骨锁相。’”


    玄奘直视着骷髅,声如洪钟:


    “若无善知识传授次第,如何能习得?!”


    骷髅瑟缩了一下,骨架发出细碎的颤栗。


    “那行脚僧是谁?若真有高僧传授,怎会只留一部残经,却对修此法的次第与凶险绝口不提?”


    玄奘逼近一步,字字诛心:


    “是你心中生了魔障!”


    “你因乡邻贪婪,行善反遭辱骂逼迫,心中生怨,痛苦不堪。一时魔障,便动手杀了人,此后被家人连夜安排,逃了出去!”


    “你舍下了高堂父母,弃了青梅竹马,留他们去面对来寻仇的乡亲!”


    夜风凝滞,周遭死寂。


    “逃亡途中,遇一游僧欲度你,你却以为是诓骗你,凶性大发,将其反杀。你得到了他身上的残经,看到了此法,以为是解脱法门,便自行修习,未按次第!”


    “你未按次第修心,故而魔障日隆,反受其害。”


    “然后你日日咒骂,夜夜谤佛,见人便杀。”


    “你以为你在惩奸除恶,度苦伸冤?”


    “你只不过是借着佛法与替天行道的名头,屡造杀孽!”


    玄奘的话语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刮过白骨的脊梁:


    “你观身不净,破了对皮囊的贪恋。接踵而至的,是对这满目枯骨的深渊之惧。”


    “你承受不住这恐怖,又一次选择了落荒而逃。”


    “你将一切归咎于那卷经文,归咎于这世间的污秽。”


    风骤然烈了起来。枯草低伏,发出犹如百鬼夜行般的呜咽。


    “待你重返故里,家破人亡,爱人发疯。看着那些霸占你家财的乡民,你告诉自己,他们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所以,你再次举起了刀。”


    玄奘微微俯下身,僧袍的下摆扫过白骨跪伏的膝盖:


    “你觉得你是在替天行道,在帮他们解脱。你将那些生魂怨鬼强行揉入她的体内,告诉自己这是在积攒功德,是在救她。”


    “谎言说得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那簇幽绿的火猛地蹿高,几乎要烧出眼眶。


    骷髅的双臂死死撑在地上,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微光。


    “难道不对吗?!”


    它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血腥气与不甘:


    “他们不是恶鬼吗?我帮他们,他们还要害我!让我家破人亡,半点感恩都没有!”


    “我剜下自己的血肉喂她!我承受着反噬的业火!我将自己融进这具骸骨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偿还,为了让她活过来!”


    “你未曾救她。”


    玄奘直起身,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你不过还是在逃罢了。”


    “你受不了逃走带来的愧疚。你受不了父母因你而死、她因你受辱发疯的事实。”


    玄奘的眼神如炬,直刺骷髅空荡荡的胸腔:


    “你不敢承认,也不想承认,你一直在怪别人,却从未怨过自己。”


    “所以,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复仇者,一个背负罪孽的救赎者。”


    “你将怨魂塞进她的体内,让她的身体化作吞噬血肉的尸魔。你眼睁睁看着它吃人,看着它沉沦在无尽的杀戮与怨恨中。”


    “你称之为救赎?”


    玄奘摇了摇头,拨动了一颗佛珠:


    “你只是在利用这具躯壳,分担你那无处安放的滔天悔恨。你用这种自毁的疯狂,来掩盖你内心的懦弱。”


    骷髅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身躯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胡说……胡说!”


    它猛地直起身子,两只白骨手爪死死抠住自己的头骨,仿佛要将这声音从脑海中生生挖出去。


    “我爱她!我愿意为她去死!我连肉身都不要了!”


    “若真是爱,便该让她早入轮回,免受这游荡之苦。”


    玄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如洪钟大吕,震荡在白虎岭的上空:


    “你却欲把她强留在你身边,想让她化作这不人不鬼的怪物,日夜受那怨气侵蚀。”


    “这是爱?还是执?”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白骨僵在原地,抠住头骨的十指微微松脱。


    “你与尸魔的故事,尽是你自身神魂颠倒的妄想。”


    “你口中那个活过来的‘它’,根本不是她。”


    “那头贪得无厌的怪物,就是你在这无边杀戮中,自己养出来的心中魔!”


    赤血佛轮的红芒映照在白骨之上。


    玄奘睁开法眼逼视着那骷髅,声音虽轻,却似拷问:


    “我问你,你度了谁?”


    “是被食的婴儿?还是那易子而食的父母?”


    “是冤死的女子一家?还是那魂飞魄散的纨绔?”


    “是被你活剐了的不孝子?还是那看着独子死在眼前的老人?”


    “是她?还是它?”


    玄奘再进一步,怒目而视,犹如金刚:


    “你所谓的爱,是爱谁?”


    “你所谓的恨,是谁恨?”


    “你所谓的欠,还了谁?”


    “那铁匠为何见你一面,便知道要跑?”


    骷髅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


    “你……你……”


    它指着玄奘,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被彻底剥下伪装后的狂乱:


    “你放屁!我本以为你是圣僧,故来寻求解脱。你答不上来便编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玄奘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悲悯,他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白骨的身后。


    目光穿过了那片漆黑的虚空,双手合十,轻轻说道:


    “是她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