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72章 闹事

作品:《杏林天香

    张记生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不久,许娇娇送走了今早第一位病人。是个咳嗽了半月的孩子,她开了三剂润肺止咳的方子,嘱咐那妇人隔日再来复诊。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出门时,正撞上一个匆匆跑来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他急匆匆来,脸色略显虚浮,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转,最后定在柜台后那一排排药柜上。


    “张东家呢?”他大咧咧地往诊案前一站,嗓门亮得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叫你们东家出来!”


    廖大夫正给一位老翁把脉,闻言抬起头:“这位老哥,东家出门了。你有什么事?若是瞧病,我和万大夫、许娘子都在。”


    “瞧病?”那汉子嗤笑一声,伸手在诊案上重重一拍,“我不瞧病,我讨公道!”


    那一下拍得案上的笔墨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几点,落在刚写好的方子上。老翁吓了一跳,颤巍巍地缩了缩身子。


    廖大夫眉头一皱,站起身:“这位老哥,有话好说。什么公道?”


    “什么公道?”汉子瞪着眼,指着柜台后面,“我兄弟在你们这儿抓的药,吃了三日,今早上吐下泻,人都快不行了!你们张记卖假药,害人性命,还敢问我什么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抓药的伙计停下动作,候诊的病家纷纷侧目。许娇娇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那副架势,不像是死了亲人的悲愤,倒像是唱戏的等着锣鼓点儿。


    “这位大哥,”许娇娇走上前,声音平静,“你兄弟抓的是什么药?可带着药方?可带着剩下的药材?”


    那汉子这才正眼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这就是那个女郎中吧?听说你医术了得,疫病期间救了不少人?怎么,救人的时候手到病除,卖假药的时候也不含糊?”


    他的话粗鄙无礼,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许娇娇蹙眉,这是来找茬了?


    廖大夫沉下脸:“这位老哥,说话要有凭据。你说我们卖假药,药方呢?药材呢?”


    “药方?”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兄弟都快死了,谁还顾得上带那劳什子?药材?早熬了喝了,上哪儿找去?”


    “那就说不通了。”万大夫从诊案后走出来,他脾气暴躁,见这汉子胡搅蛮缠,忍不住呛声,“无凭无据就来闹事,我看你是成心找茬!”


    “我找茬?”那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你们卖假药吃死了人,还敢说我找茬?我兄弟一条命,就值你们一句找茬?”


    他越说越大声,引得过路的人纷纷驻足。不多时,张记门口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那汉子见人多了,愈发来劲,指着许娇娇的鼻子骂道:“你个臭娘们,仗着有几分姿色,在男人堆里混饭吃,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们张记,还有你这个招摇撞骗的女郎中,都得给我兄弟偿命!”


    这话恶毒至极,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有人低声道:“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许娇娇心中了然。果然,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就应在今日。


    她抬眼看着那个汉子,没有接话。她在等,等这出戏的下一幕。


    果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声。


    “让开!都让开!让我进去!”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挤进人群,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哭哭啼啼的婆子。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涕泪横流,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杀的张记啊!黑了心肝的药铺啊!害死了我弟媳妇,一尸两命啊!”


    那先来的汉子见这妇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敛去,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这位大嫂,你们家也是被张记害的?”


    那妇人哭得更大声了:“我那弟媳妇,年纪轻轻,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就那么活活疼死了啊!都是这个姓许的妖妇,见死不救,还指了条野路害得我兄弟困了一夜,误了时辰!天爷呀,你开开眼,劈死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吧!”


    她一边哭一边往许娇娇这边爬,伸手就要去抓许娇娇的裙角。许娇娇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位大嫂,”她蹙眉看着妇人,“你说小女见死不救,害了两条人命,说的是赵大家的事吧?”


    那妇人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你承认了?你承认你见死不救了?”


    “小女承认的,是知道这件事。”许娇娇看着她,“但见死不救的,不是小女。”


    “放你娘的屁!”那妇人腾地站起来,指着许娇娇的鼻子骂,“我兄弟亲口说的,那夜大雨,他冒雨去寻你,在后山见到个年轻姑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虽看不清全脸,但她自称娇杏!那女子说的话,我兄弟学得一字不差。说什么:“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这不是你说的?还能是鬼说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这话说得也太毒了……”


    “真是她说的?不像啊,我看着这女郎中挺和气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许娇娇听着那些议论,心中一片清明。那个枉死的赵大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夜深人静时有时也会想起来,心里仍会隐隐作痛。那夜她要是能听到赵大的请求就好了。可眼前这妇人,分明是被人指使,将静非那老尼姑造的孽,尽数扣在她头上。


    “这位大嫂,”许娇娇看着那妇人,声音微沉,“你怎能出口伤人。我是听青坑村的桂花说,你兄弟赵大那夜确实来求医。但他并没有找到我所住的茅屋,他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水月庵的尼姑静非师太。她冒充我,欺骗了赵大。那夜,我并没有听到有人敲门。”


    “冒充?”那妇人冷笑,“你当我们是傻子?谁没事冒充你?分明就是你见死不救,如今还想抵赖!”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又挤出几个人来。


    “对,就是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指着许娇娇,“我是落溪村的,我亲眼见过她!她爹许大郎在村里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后来许大郎夫妻被她克死了,她被赶出村子,就去水月庵做了尼姑。这女人,从小就心术不正!”


    又一个婆子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水月庵的水仙姑说,她在庵里就不安分,整天往外跑,也不知勾搭些什么人。后来还俗了,来菰城坐诊,也不知是怎么攀上的关系。”


    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我听说她在疫病期间出了大风头,连钦差都夸过她。一个女流之辈,没点手段,能混到这个地步?”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许娇娇站在铺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证人”,心里渐渐明朗。这不是赵大媳妇难产那件事被翻出来,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先头那汉子是来闹事的,后头这妇人是来坐实的,再后面这些乡亲、香客,是来推波助澜的。


    一环扣一环,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除了王大官人和水仙姑,还能有谁?


    廖大夫气得浑身发抖,护在许娇娇身前,对那些人吼道:“你们、你们血口喷人!许娘子行医以来,救了多少人,你们去问问那些病家!疫病期间她没日没夜地救人,你们那时怎么不来骂她?”


    万大夫也站了出来,指着那几个闹事的:“你们说张记卖假药,证据呢?你们说许娘子见死不救,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毁人清誉,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先头的汉子怪笑一声,“王法就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肠的东西,早晚得下地狱!”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走到许娇娇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都溅到她脸上:“你个小贱人,别以为攀上高枝就抖起来了!我告诉你,你那点破事,早晚得抖搂干净!到时候,别说行医,你连这菰城都待不下去!”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已经不只是闹事,简直是威胁了。


    许娇娇抬起眼,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怒不惧,清凌凌的,像深冬的寒潭,看得那汉子心里莫名一颤。


    “你看什么看?”他梗着脖子,“还想打人不成?”


    许娇娇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那汉子的肩膀,落在人群外。


    那里,几个穿着皂衣的人正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差役,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许娇娇身上。


    “哟,这是怎么了?张记怎么这么热闹?”为首的押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那先头闹事的汉子见官差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那妇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隐入人群中。


    押差走到许娇娇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


    “你就是那个姓许的女医?归平县衙有令——有人告你谋害人命,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一尸两命!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谋害人命!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轩然大波。围观的百姓轰的一声议论开了,张记的伙计和病人都变了脸色。


    许娇娇却没有动。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那押差。


    “敢问这位差爷,”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这是哪处衙门签发的文书?”


    那押差一愣,随即瞪眼:“文书上写得明白,归平县衙!怎么,不识字?”


    “字是识的。”许娇娇点头,“但小女有一事不明。此处是菰城,不是归平县。差爷从归平县来,要拿小女去归平县过堂,可曾知会过菰城府衙?可有当地官府的协捕公文?”


    这话一出,那押差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几个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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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相看了一眼,气氛骤然紧绷。


    围观的百姓也静了一静,有人低声嘀咕:“对啊,跨县拿人,是要当地衙门点头的吧……”


    那先头闹事的汉子见势不妙,立刻从人群中嚷起来:“哟,还敢质疑公差?这是要拒捕不成?”


    “对!拒捕就是心虚!”那几个婆子也跟着起哄,“她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不敢跟公差走?”


    “就是就是!真金不怕火炼,怕的就是心里有鬼!”


    起哄声此起彼伏,人群又开始骚动。


    那押差被这一嚷,底气又足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协捕公文?老子抓人,还要你教?告诉你,归平县尊亲笔签发的追牒,比什么公文都硬!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差役已经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腰间铁链上。那铁链哗啦啦响了两声,在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廖大夫急得直跺脚,护在许娇娇身前:“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跨县拿人没有当地公文,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那押差嗤笑一声,“老子就是规矩!再啰嗦,连你一起锁了!”


    万大夫也冲上来,却被一个差役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柜台上。


    许娇娇看着那押差手中的文书,纸张颜色偏暗,用印的位置似乎比她之前在县衙见过的略低一些。她看不真切,但押差的反应已经告诉她答案。


    程序不合。但强权压人。


    她没有再争辩,只伸手轻轻拨开护在她身前的廖大夫,走上前一步。


    “好,小女跟你们走。”


    那押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服软。


    许娇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一字一句道:“但小女记下了。今日来抓小女的,是归平县的差爷,手持归平县的文书,没有菰城官府的协捕公文。小女跟你们走,不是认罪,是遵朝廷的法度。至于这文书合不合规矩,日后自有公论。”


    那押差脸色一黑,正要发作,许娇娇已经转身,向廖大夫和万大夫深深一福。


    “两位大夫,小女连累张记了。铺子里的事,拜托你们。那些等着复诊的病家,劳烦二位多费心。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劳烦二位告知张东家,小女此去归平,是有人告小女谋害赵门王氏。告状的是谁,小女不知。但小女信得过朝廷的法度,也信得过明镜高悬。”


    廖大夫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想办法,去找张东家,去找——”


    “廖大夫。”许娇娇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廖大夫怔住,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那些闹事的人还挤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那几个婆子正交头接耳,那先头的汉子正和一个差役眉来眼去。


    说什么,都不该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廖大夫咬牙咽下后面的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押差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条铁链就要往许娇娇脖子上套。许娇娇退后一步,看着那押差:“差爷,小女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又认了跟你们走,这铁链,可否免了?”


    那押差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她确实不像是会逃跑的样子,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链子免了,老实跟着走!”


    许娇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张记的招牌,随差役走出门去。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那先头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那妇人也收了泪,和几个婆子挤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许娇娇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那汉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那汉子心里莫名一寒。


    “你、你笑什么?”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秋风卷起满街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掠过。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雨的样子。


    张记门口,廖大夫扶着门框,看着那群人渐渐走远,忽然对身边的万大夫低声道:“你快去,从后门走,去寻张东家。告诉他,归平县来人,没有菰城的公文,不合规矩。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去打听打听,归平县那边,到底是谁告的状。能这么快让县尊签发追牒,背后的人,怕是不简单。”


    万大夫点点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那几个闹事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也各自散了。那先头的汉子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张记的招牌,啐了一口,咧嘴笑了。


    “成了。”他对自己说。


    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站着。她看着许娇娇被差役带走的方向,帷帽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像吐着信子的蛇。


    许娇娇已经走出很远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水仙姑。


    她收回目光,随差役往县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