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领队正在在高村长家外面的小路上清点魂体数量，在这次邪修袭击事故中，几乎每家都有人遇难，绝大部分是家里的顶梁柱，领队在这些村民的遗体上洒了来自无尽海的魂露。


    这种魂露不仅可以在二十四个时辰内，让离世不久的人的魂体不散，还可以让魂体在这个时间内维持其凡人状态时的思维，同时能净化受害者因遇难前接触过邪气侵染的妖魔气，从而避免她们因死亡前的恐惧、怨恨、遗憾被邪修引导成难以转世的厉鬼。


    按照正常情况，魂露可以让这些遇难者在魂体状态保持清醒，与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但这次与以往都不太一样，尽管迁灵阵对凡人造成的损害远不如灵胎来得严重，但凡人死亡后，她们的魂体也是‘灵’的一种，被迁灵阵吸收了不少，所以用寻常魂露，只能保证魂体不散，但是否能清醒如常人，就保证不了了。


    李曲、温泽过来的时候，领队正满头大汗地引导着两个个头只到她的膝盖、不知世事的小萝卜魂。


    “这两个小孩还太小了，魂体又被迁灵阵吸去不少，现在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了。”


    领队又指了指旁边正在努力帮忙让大魂体们清醒的巡逻队成员，对李曲说道：“大的虽然没完全清醒，但好歹能通过我们提问的是或者不是来进行沟通。”纵然见多了生离死别，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巡逻队的大家都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难过。


    李曲看着两个懵懵懂懂的魂体，问道：“这两个小孩如果知道自己死了，会害怕的吧？”她都不敢想象，小孩醒过来发现自己触碰不到父母了，会有多崩溃。


    “也许？”领队叹气，“大人的魂体可以将就这样与家人告别，她俩是出生在南中洲的灵胎，却是必须要醒过来的……虽然我们以前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但无论如何，事情在南中发生了，都属于我们巡逻队监察不力，在送她们往生之前，我们得先问过她们有没有成为鬼族、修习鬼道的意愿……”


    领队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说得很对，我联系一下鬼族同门，看看她们身上有没有带鬼族圣物，如果有鬼族圣物，小孩们魂体醒来后可以如常人般与家人正常接触，会少些害怕吧。”


    李曲：“我想问一下，鬼族圣物是？”


    领队知道阵是李曲破的，对她颇有耐心：“是一种名为幽露的鬼族圣泉水，由懵懂之气幻化而成，能让没有入道的鬼族开悟。据说一滴便能让魂体清醒，行动如常人，在量足够的情况下，甚至能让已死的凡人成为鬼族。”


    “我有幽露。有需要的话，你们拿去用吧。”把瓷瓶递给领队，李曲轻松不少。


    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如果在洞若村附近巡逻时再细心一点，提前发现邪修踪迹上报宗门，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果她在突破前考虑得更多一些，将大哥给她的雷暴珠拿出来给郑安几个防身，郑安、祁照、阳易是不是就不用伤得那么重？


    可是这些都是如果，木已成舟，她能补救的，也不过是让洞若村已经遇难的村民们，能在往生之前，与家人好好道个别。


    领队深深地看了李曲一眼，没有跟她客气，按人头数取了幽露滴数装进空的瓷瓶里，将剩余的幽露还给了李曲。


    幽露不愧是鬼族圣物，原本安静的高村长家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自己浑身上下都好疼的，拿脏话怒骂邪修的，还有想回家的。


    至于被抽了灵根的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孩是高大娘家的幺儿，这会儿正抱着自家娘亲哭着说自己不想去无尽海，他怕鬼。


    女孩是给李曲送过果子的、高大伯的小闺女高沁，她与在场的所有魂体都不一样，周身散发着专属于鬼族的魈雾，显然，因为那一滴幽露，让她直接从魂体变成了即将入道的鬼族。


    感受到李曲疑惑的视线，高沁扭过头来，朝她甜甜一笑，除了腿部透明一点，与李曲初见她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说别人怎么会有我族圣物，原来是你。”


    毕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李曲回头，只见她、夏瑾和板着脸的大哥从天而降。


    三人上前打量了李曲一圈，又分了点眼神给温泽。夏瑾笑着点头道：“不错，看来你们这一路颇有收获。”


    毕鬿则捏了捏李曲的脸颊：“真是慷慨啊，那幽露是给你防身用的，你倒好，拿去给别人了？”


    李曲跟她们打招呼，但在和大哥对上眼神时，不知为何，有种在外惹事被家长发现的心虚，讷讷叫了声大哥。


    李率点点头，没说话。


    毕鬿又给了李曲一个瓷瓶，里面是满满一瓶的幽露。


    李曲下意识拒绝。


    毕鬿笑道：“拿着吧。”她走到高沁旁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对李曲道：“有十三滴是巡逻队欠你的，剩下的、就当是你帮我完成了今年族里给我的任务的谢礼吧。”


    李曲：“任务的谢礼？”


    “是啊。有了她，今年我总算能有个完整的修炼期，不用赶时间去极北深河里找孩子了。”


    夏瑾为李曲解惑道：“世间不是所有河都能通往无尽海，而能够通往无尽海的河，皆称作深河……这个深河，还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弃婴河。”


    鬼族的繁衍与其他四族不同，极少数鬼族是由无尽海深处的阴阳之气凝结而成。而绝大部分鬼族，是由去到世界各地的鬼族同胞、在她们求学之地的深河里捞的婴孩魂体。弃婴河里男婴很少，所以鬼族里有九成是女子，而无尽海深处的懵懂之气几乎都来自于女婴，凝结出来的幽露对女性的益处更多。


    因为南中洲有道行宗宗旨，民风淳朴，毕鬿想完成族里的任务，还得专门离开南中洲去别的地方。


    高大伯家是村里唯一一家大人健在，小孩出了事的，高沁她哥不知道什么迁灵阵，只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见仙长们拉着妹妹来跟家里告别，抱着妹妹哭道：“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高沁在回来的路上听了仙长之间的交流，知道自己的死跟哥哥无关，小大人般安慰他道：“没事的，仙长姐姐说只是暂时带我去无尽海，等我长大一点，就能回家了。”


    高大伯一家：？


    李曲就将高沁成为鬼族的事情告诉了她们，说完，还有点担心她们会因为高沁成了鬼而厌弃她，毕竟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它族的。


    一开始意识到女儿变成鬼族后，高大伯一家确实是害怕的，不过，这种害怕很快消失了。


    巨眼出现时，高村长是离郑安最近的人，自然也是村里第一个死的人。滴了幽露清醒后，他发现村里的遇难者和他一样可以接触家人，大家也能尝到灵餐味道，和一个正常活着的人没什么不同，于是大手一挥，决定亲自操办自己、还有村里遇难同胞们的丧礼。


    那句话怎么说的？吃饱了好上路。


    说起来，村民们对李曲几个挺有怨念的，说好了仙长可以保护大家，结果她们村死了一堆人，这来保护她们的仙长都好好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人都是贪心的，总觉得说村里有仙长驻守，那这个仙长就应该让所有人在邪修的进犯下全须全尾的活下来。


    大家不由得怀念起差点死掉的邓仙长来，所以刚开始筹备丧礼的时候，洞若村幸存者和魂体们是不太乐意见到李曲几个的。


    直到隔天白天。


    高大娘为了她家幺儿去找仙长打听无尽海。她本来要去找愿意带着高沁的那位红衣服仙长的，但去的路上，意外听巡逻队的仙长说她们能像正常人一样是因为李曲，忽然想起了自家闺女为李曲说的话。


    她家闺女说，高村长家里躲了其他邪修的，如果不是李仙长和祁仙长送了她们防身弹弓，村里不会只死了两个有灵根的小孩。


    所以当看到活蹦乱跳的闺女和李曲一块儿准备丧礼用的供品时，她的脚就不听使唤跟了过去。相比于高沁，高大娘她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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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男娃，想跟高沁一样成为鬼族，是需要非常高的天赋的。故而向李曲打听完无尽海的事后，高大娘忍不住将自己的担忧倾诉给李曲听。


    在凡人山的那十年里，李曲跟鬼族同门打过不少交道，女鬼和男鬼都有，不说精通鬼道，但对鬼族也有所了解。


    天下之法，大差不差，无论是当人，还是灵、妖、鬼、魔，都要以阴阳平衡为基，再论以五行。面对高大娘的慈母心肠，李曲讲得就更细致了一些：“相比人族，鬼族会更看重天时命理，以您的八字生年为例……”


    等村里人再见到高大娘的时候，觉得高大娘的魂体和大家有点不一样了。如果说普通魂体趋向于透明，那么高大娘的状态和高沁很像，但是魂儿比高沁透一点，魈雾也是……


    等等，高大娘哪儿来的魈雾？！


    洞若村村民们赶紧把帮忙筹备丧礼的巡逻队仙长请过来，让她们帮忙看看高大娘现在是怎么个事，结果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好消息：一早上不见，高大娘成鬼族啦！


    普通的魂体可以不用往生，变成鬼族吗？


    莫说大家不知道，就连理论上比凡人们更见多识广的巡逻队成员们也从未见过这等情况！好在毕鬿还在洞若村，连忙请教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修道上，鬼族和魔族其实是非常相似的，它们的修行并不依赖于灵根，都需要取阴阳平衡之道，只不过于魔族而言，阴阳平衡之后还需功德傍身。


    鬼道如此，成为鬼亦需如此。人死后魂体懵懂，不识命数，不知天理，故若有人能以魂体状态领悟阴阳平衡，就有成为鬼族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如何把握，还要看此人的觉悟与执念，悟性是基本，执念是机遇。


    高大娘是为其子，慈母之心总是让天地动容，自然就有了这番机缘。成为鬼族后，即便与道无缘，若没有离开无尽海的打算，至多能存活三百年。


    洞若村现在存在的魂体不少，能够不用往生继续活下去，谁不想活呢？纷纷请教高大娘她是怎么做到的。


    高大娘跟李曲通了气后，不藏私，将自己领悟的东西告诉了成了魂体的村民们，这次邪修进犯里死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悟性和执念没得说。


    于是，在白事流水席的前一天，魂体们无一例外，全部转成了鬼族。


    目睹一切的鱼虎狼三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感慨人族之智了：“也就是没灵根，要是咱们遇到的这些姨婶叔伯能修炼，咱们道行宗怕早重回此界第一大宗门了……”


    正所谓喜事无邀不至，白事不请自来。按理说，为因邪修遇难的受害者举办的丧礼，是让人悲伤的、痛苦的，所以附近得了消息的人家、修士都是怀着沉重的心情赶来洞若村悼念的。


    没成想还没进洞若村呢，大老远就听见了特别热闹的敲锣打鼓和唢呐声。


    众人：？这什么鬼动静？


    大家担心洞若村村民们是不是受到刺激疯了，忐忑进村，只看见一群披麻戴孝的人一个个洋溢着快乐的笑脸，看见有人来，热情地招呼大家进流水席吃酒。


    而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都是上半身实心、下半身透明，全身冒着魈雾的成了鬼族的洞若村村民，尤其是领头的高村长，甚至想拉刚进村的大家一起跳舞！


    众人：……


    老实说，大家不是没参加过邪修进犯村落后举办的丧礼，那叫一个痛心，凄凉！但大家真没见过被邪修弄死的当事人在自个儿的丧礼上又唱又跳还想拉大家一块儿舞的！


    这洞若村，实在让人伤感不起来。


    可是来都来了。


    伴随着敲锣打鼓的背景音，大家沉默地接过两个身上洒着魈雾的小鬼赠送的小扇子，入席。


    村外。


    “那天的琴声，应该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吧？”


    一个背着琴的女子拿着地图反复对照，确定目的地就是洞若村后，与同行的剑修、器修一块儿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