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逃难的百姓?

作品:《乱世枭雄:开局怒斩征兵官

    峪口关。


    关墙上的火把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丈许内的景象。


    田将军按剑立在垛口后,花白的眉毛与胡须上凝满了细密的露珠。


    他已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时辰,目光死死锁着关外官道延伸进的那片灰白混沌。


    温正一顺着台阶快步走上来,将一件旧披风轻轻披在田将军肩上,“将军,寅时三刻了,您去歇会儿吧。”


    田将军没有动,只是嗓音沙哑地问道:“边北有动静吗?”


    “探马回报,二十里内未见敌踪。”


    温正一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雾实在太大了,五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探马也不敢走太远。”


    田将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视线仍牢牢盯着浓雾深处。


    他语气复杂地说道:“往常这时候,早该有樵夫上山、商队赶路了。”


    “现在却静得让人心慌……”


    话音未落,关墙西南角的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不是急促的警报,而是三声间隔均匀的敲击——代表“发现非武装人群接近”。


    田将军与温正一对视一眼,迅速朝瞭望塔赶去。


    登上塔楼,守夜的哨兵指向西南方向,“将军,您看!”


    浓雾正在晨光中极其缓慢地消散,官道尽头,影影绰绰浮现出一片正在蠕动的人影。


    看那规模,少说也有上百人,正朝着关墙缓慢移动。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也非常慢。


    田将军接过哨兵递来的单筒望远筒。


    这是赵卫冕命人仿制的新物件,虽比玄清打磨的那支粗糙些,但勉强能用。


    他有些生疏地调整焦距,镜片里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正在靠近的,全是老弱妇孺。


    有拄着树枝蹒跚前行的老人,有背着破包袱、手里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搀扶着更小的。


    人人衣衫褴褛,不少人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冷而坚硬的官道土石上。


    隐隐约约的哭声、咳嗽声、虚弱的呻吟声,随风断续飘来。


    温正一也看清了,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逃难的百姓?”


    可百姓为了躲避战火,本该从北往南逃才对,怎么会反向朝着北边的关隘来?


    田将军放下望远筒,脸色凝重,“这些恐怕是被舍弃的人。”


    温正一神色一变,方才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若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该往永兴城方向,或者更南的州府逃,怎么会往北跑到咱们这战火前沿的峪口关来?”


    田将军目光凛然,“这些人……恐怕不简单。”


    他重新举起望远筒,仔细扫过队伍中的每一张面孔。


    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是真的,妇人怀中啼哭的孩子是真的,那些疲惫、惊恐与绝望的神情,也不像伪装。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田将军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队伍里虽然以老弱居多,且大多面黄肌瘦、步履艰难,但其中有十几个人,神态举止却隐约有些不同。


    他们的步伐和动作,并没有那么虚弱。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脸上看不到被遗弃者那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一双双眼睛虽然刻意低垂着,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们正在隐晦地打量着四周,目光中藏着审慎与警觉。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这样一群人,实在太过可疑。


    “传令下去……”


    田将军放下望远筒,沉声道,“先喊话问清楚。”


    命令层层传达。


    关墙上,一名嗓门洪亮的老兵探出身子,朝下方高声喊道:“关下来的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浓雾中的队伍停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哀求。


    “军爷,行行好吧!我们是清李县吴家庄的百姓啊!”


    “听说夷贼打了进来,家里人都逃命去了,就剩下我这老婆子和四岁的小孙女在这儿等死……”


    “我一把年纪,死了也就罢了,可我孙女才四岁啊!求军爷发发善心,给一口吃的,给孩子留条活路吧!”


    一位老太太抱着瘦弱的小女孩,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其他流民也纷纷效仿,跪倒一片,哀声恳求。


    凄厉的哭喊声在浓雾中回荡,显得格外刺心。


    关墙上不少守军面露不忍,低声议论起来。


    田将军却依旧面无表情,继续下令:“一个个问清楚,他们究竟从何处来,可有身份凭据或相识的人证?”


    老兵依言喝问。


    关下静默了片刻,随后响起杂乱无章的回答声。


    有人说来自吴家庄,有人说是万家庄的……百来人竟报出七八十个不同的来处。


    身份证明自然大多是没有的,全凭各人一张嘴说。


    “父亲,现在怎么办?”


    温正一压低声音问道,“放还是不放?”


    田将军沉默着。


    他看得分明,这群人里大多数确是真百姓。


    那些老人与孩子的惊惧神情、饥饿许久才有的虚弱体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混迹其中的那十几个可疑之人,也实在过于显眼……


    如果放进来,万一当中有冯明远或夷人安插的内应,必将后患无穷。


    可若不放,眼睁睁看着上百百姓在关外饥寒交迫、甚至可能遭遇追兵屠戮,他田宗焕半辈子“护民安境”的声名,霍家军“绝不与百姓争利”的百年训诫,就等于彻底崩塌了。


    就在田将军犹疑不定之际,关墙下的哭喊声逐渐变得凄厉,甚至有人开始带头咒骂。


    其中骂得最响、中气最足的,恰恰就是那十几个显得可疑的人。


    “田将军!您不是霍将军的旧部吗?霍将军在世时,可从来不会对百姓见死不救啊!”


    “你们如今紧闭关门,和那些杀来的夷贼有什么分别!”


    “我们世代住在边境,年年给边军纳粮交税,到头来连关门都进不去,天理何在!”


    关墙上,许多老兵的脸色都变了。


    霍将军是他们心中不可撼动的旗帜,拿霍将军作比,直戳他们肺腑。


    田将军拳头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浓雾中那些影影绰绰、跪地哭嚎的人影,胸膛剧烈起伏。


    “父亲,”温正一轻声提醒,“若这真是冯明远的计谋,此刻关外恐怕就有伏兵等着。一旦开门,后果……”


    “我知道。”


    田将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猛地转身,望向关内。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晨操;伤兵营中,大夫们忙着换药;各处营区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平静而寻常。


    倘若因他一念之仁,将这三万将士与关内数万军民置于险地……


    “开侧门。”


    田将军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而坚定,“放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