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离颜写的信改了又改。


    第一版写得太正式，像外交文书。第二版写得太委屈，像在撒娇。第三版写得太啰嗦，废话连篇。


    她揉了三个纸团，第四个版本只写了一句话就停住了。


    “太子殿下，昨日之事是我莽撞…”


    青鸢从外头进来，看见满桌纸团，默默蹲下身去捡。


    “公主，您写什么呢？”


    “道歉信。”顾离颜咬着笔杆，“但怎么写都不对。”


    青鸢把纸团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在一边：“公主，您要是真心想道歉，不如当面说。写信反倒显得生分了。”


    “他肯见我才怪。”顾离颜放下笔，趴在桌上，“云涯说最近都不让我出漱玉宫。”


    “那是禁足，又不是永远关着。”青鸢倒了杯茶递过去，“等太子殿下气消了，自然会解禁的。”


    顾离颜接过茶没喝，手指摩挲着杯沿。


    “你说他气消要多久？”


    青鸢没答话。


    红鸾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公主，方才云涯仙官派人来传话，说…”


    “说什么？”


    “说太子殿下已经将禁地之事禀报天帝陛下了。”


    顾离颜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


    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天帝陛下怎么说？”


    “还没消息。”红鸾顿了顿，“但云涯仙官说，让公主有个心理准备。”


    殿里安静下来。


    顾离颜看着窗外，云海依旧翻涌，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她忽然想起临来天界前，父王对她说的话。


    “在天界，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添麻烦，也莫要给自己惹麻烦。”


    这才几天，她两样都占了。


    “公主，您别担心。”红鸾小声道，“您是魔界公主，天帝陛下不会重罚的。”


    “我不是担心。”顾离颜摇头，“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也挺对不住太子殿下的。”


    红鸾青鸢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正沉默着，殿外传来通传声。


    “天帝陛下驾到。”


    顾离颜蹭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裙，快步迎出去。


    天帝已经进了漱玉宫正殿，身后只跟了两个仙官。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


    顾离颜跪下行礼：“顾离颜参见天帝陛下。”


    “起来吧。”天帝在主座落座，“坐，不必拘礼。”


    顾离颜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天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这副表情？怕朕来治你的罪？”


    顾离颜咬了咬嘴唇，没否认。


    “禁地之事，寂儿确实禀报朕了。”天帝慢条斯理道。


    “擅闯封印禁地，触动了上古灵兽的封印，险些被魔气侵体…”


    每说一句，顾离颜的头就低一分。


    “按天界律例，擅闯禁地者，轻则禁足三月，重则罚入思过崖面壁百日。”


    天帝顿了顿，“你是魔界公主，本该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顾离颜手心全是汗。


    “不过，”天帝话锋一转，“寂儿替你求了情。”


    顾离颜猛地抬头。


    “他说你并非有意闯禁地，是听见灵兽哀鸣心生不忍，这才误入。”


    天帝看着她，“他还说，灵兽伤口的魔气来历可疑，封印松动的时机也过于巧合，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顾离颜愣住了。


    她以为萧寂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她以为他禀报天帝，是要让她受罚。


    “寂儿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数的。”


    天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他既为你求情，朕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禁地之事，朕就不追究了。”


    顾离颜喉头哽了一下，半晌才道：“多谢天帝陛下…”


    “先别急着谢。”天帝放下茶盏。


    “朕不追究，但寂儿怎么对你，朕管不了。他让你禁足，你就老实待着。他什么时候消气，那是他的事。”


    顾离颜点头：“离颜明白。”


    天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离颜侄女，你怕寂儿吗？”


    顾离颜被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摇头。


    “不怕。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怎么个不知道法？”


    “他话太少了。”顾离颜老实说。


    “我跟他说话，他经常就回一两个字。我也不知道他是烦我，还是只是习惯这样。”


    天帝笑了。


    “他从小就这样，不是针对你。”天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寂儿生母早逝，朕忙于政务，对他疏于管教。他五六岁就开始跟着太傅读书学礼，七八岁就能代朕批阅奏折。旁的皇子公主玩闹的年纪，他在学帝王之术。旁人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在处理天界庶务。”


    顾离颜静静听着。


    “他不是不想与人亲近，是不会。”天帝看向她，“或者说，不敢。”


    “不敢？”顾离颜不解。


    天帝没接这话，转而道：“昨日你送的那盅汤，寂儿没喝，让人退回来了？”


    顾离颜点头，有点尴尬。


    “他退回来，不是嫌你的汤。”天帝道，“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收。”


    顾离颜怔住。


    “寂儿收到的东西，都有定例。该收什么，该回什么礼，都有规矩。”


    天帝慢慢说着，“你送的汤不在定例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放久了会凉，喝不完是浪费，喝完了下次你送别的怎么办？”


    顾离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他就退回给你。”天帝叹了口气，“笨办法，但对他来说，这是最稳妥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离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颜侄女。”天帝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天界如何？”


    顾离颜回过神：“天界很好，景美，仙家和善，吃穿用度也精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规矩太多。”顾离颜斟酌着说。


    “做什么都要三思，说什么都要谨慎。我知道这是天界维持秩序的必要，但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天帝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魔界不是这样的吧？”


    “魔界随意多了。”顾离颜说，“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骂。打架也光明正大打，打完了还能一起喝酒。”


    天帝笑了：“听起来很痛快。”


    “是痛快。”顾离颜顿了顿。


    “但魔界也乱，争权夺利的事不少，父王每天都要处理很多纠纷。有时候我觉得，天界和魔界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天帝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看到两界长短，很好。”他顿了顿，忽然道，“你觉得寂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