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尽归苍梧(一)
作品:《皇位和江湖谁重要?傻子都分得清》 大军入城时,天已擦黑。
木末城静得像一座坟。
街道宽阔,足以并行六辆马车,两侧屋舍连绵,檐角挑起层层叠叠的阴影。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棂,卷起几张残破的纸片,打着旋儿飘过路面。
偶有苍梧士卒列队巡视,脚步声惊起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
柔然降卒们被集中押往城南的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不过是圈起来的几片街区,四周以缴获的辎重车围成简易壁垒,每百步设一哨塔,弓弩手昼夜值守。
俘虏太多。
五十余万守军,战死者十之二三,伤者十之三四,剩下的近二十万残兵败将,此刻正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处置降卒,从来是攻城后第一道难题,也是最棘手的一道。
杀,有伤天和,亦非王者之师所为;不杀,二十万青壮,随便一聚便又是一支可战之兵,若放任自流,无异于养虎为患。
中军行辕设于原柔然兵曹衙署。
正堂内,灯火通明。
沈承煜端坐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军报与降册。
他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捏着一份降册,就着烛光细看。
下方,几名将领分列左右。
“杀!”阿史那匹黎嗓门最大,一拳砸在桌上,“这些柔然狗,留着作甚?我突厥儿郎死了多少?不杀何以告慰英灵?”
王震野摇头:“杀降不祥,况且整整四十万人,再加上秦王那边的,人数近六十万,传出去,苍梧名声还要不要?”
“那你说怎么办?”阿史那匹黎瞪眼,“放了?放虎归山?”
王震野语塞。
周云戟沉吟道:“不如…择其精锐,编入军中?余者押去漠北屯田?”
阿史那匹黎嗤笑道:“狼师死绝了,金帐军残了!剩下的,哪能称得上精锐?编入军中,咱们的兵还不炸了营?”
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承煜只是翻着降册,又或提笔勾画,神情平静。
终于,他放下笔,抬起头。
“传令,”沈承煜开口,“明日一早,遣人入营,逐一登记姓名、年龄、部属、家中人口。”
众将面面相觑。
周云戟试探道:“王爷,这是…”
沈承煜不答,继续道:“登记完毕,按部落分批次带出城,往北,往东,往西,各不同路。”
“每批千人,由我苍梧百人押送,押至距木末城三百里外,就地遣散。”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王爷!”
“不可!”
“遣散?那怎么行?”
沈承煜抬手,“听本王说完。”
众人只得噤声。
沈承煜取过一张舆图,平铺案上。
“此处,斡难河上游,水草丰美,可安置约三万人;此处,瀚海北麓,地广人稀,可安置五万;此处,北海之滨,苦寒之地,可安置两万…”
他一连点了十七八处。
“这些地方,皆远离中原,远离柔然旧都,彼此相隔数百里至千里不等。六十万人,拆作四十余股,每股少则数千,多则万余,散落于草原之上。”
周云戟最先反应过来,“王爷的意思是,化整为零,分而治之?”
沈承煜颔首。
“草原人丁本就稀薄,经此一役,青壮折损过半,各家各户皆需劳力放牧、养家、延续香火。这些人回到部族,首先要做的是寻找失散的亲人,是重建被战火焚毁的帐篷,是在冬天来临前,储备足够的口粮。”
“他们活下去尚且不易,哪有心思再反?”
“金微、于都斤、弱水在咱们手里,草原便翻不起风浪。”
阿史那匹黎挠头,“可万一…万一以后呢?万一养好了伤,又聚起来呢?”
沈承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负责押送的苍梧小队,会记住遣散的地点,也会记住被遣散者的面孔。”
“朝廷将设都护府,于各处要道驻军巡查,若有人妄图聚众为乱,军报三日可至,大军十日可围,再者…”
沈承煜取出另一份文册,是由三省牵头,户部呈送的北疆屯田方略。
“遣散之时,每人发给三月口粮、盐茶若干,这些粮食,足以让他们活过冬天,却不足以让他们招兵买马。待明年开春,这些人的心思,便只剩下一个…”
“活下去!”
“如此,苍梧便有足够的时间来改造他们。”
王震野愣了半晌,喃喃道:“这…这法子…”
周云戟轻叹一声:“高。”
阿史那匹黎憋出一句,“听不太懂,但既然是齐王的意思,末将不反对!”
开玩笑,突厥未来的小王子都得喊上首男子一声爷爷,他可不敢出言顶撞。
沈承煜淡淡一笑,并不多言,又在文册上添了几笔。
“另…”他头也不抬,“血祭而成的大宗师,共三百一十七人,战后存活者,一百零四人,这些人,着令千牛卫会同雾藏司,逐一甄别确认后…”
笔尖微微一沉。
“就地正法。”
“一个不留。”
众人凛然,齐声应是。
沈承煜搁下笔,目光越过烛火,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这些人,不是武者,是邪物。留着他们,非但无用,反会荼毒草原。杀了,是对那些枉死者的交代,也是对草原各部的警示。”
“与中原为敌,可以;以血祭国、戕害生灵。”
“天不容,地不受,苍梧亦不许。”
…
地宫入口在皇宫西侧,原是通往一处地下仓库的暗道。
如今,暗道已被拓宽,两侧墙壁上残留着刀劈斧凿的新痕,空气中仍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越往下走,味道越浓。
地宫大门前,张太乙第一个停下脚步,面色可怖,跟柔然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比起来,五花门简直是正派中的正派!
玉衡长老握剑的手在颤抖。
她见过生死,见过刀剑加身的惨烈,见过战场上的断肢残骸,但眼前这一切,不是战场…是屠宰场。
“这些畜生…”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到底杀了多少人?”
释大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翕动,念的是往生咒。
柳无痕沉默地望着那些抓痕,薛娘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张太乙缓步走到血池边缘,蹲下身,伸出食指,在那层黑红色的物质上轻轻一抹,然后,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是人血…很多人血,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是什么?”雷万钧沉声道。
张太乙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知道,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一声。
“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涉川盟弟子站在地宫一侧的石壁前,手中火把高高举起。
石墙上,有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释大师走上前,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一拳轰出!
“轰!”
石壁碎裂,烟尘弥漫。
石壁之后,是另一处空间。
比地宫更大,更深,更暗。
火把光芒探入,照出的景象,让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尸骨。
累累的尸骨,密密麻麻,堆满了整整一室。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的身着粗布衣袍,有的只剩褴褛碎片,有的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蜷缩的、抱头的、双手前伸似乎想护住什么的…
最让人心颤的,是那些孩子的残骸。
小小的骨架,躲在母亲怀里,或是孤零零地散落一角,颅骨上那尚未闭合的囟门,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有年轻武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玉衡长老拔出长剑,剑尖指向地宫入口的方向,喝道:“郁!闾!穆!”
郁闾穆神情木然,被押入了地宫。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损,上面布满灰尘与血迹。
他没有被捆缚,押送他的士卒只是走在两侧,甚至不曾触碰他。
城西防线崩溃时,郁闾穆站在城头,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苍梧大军,望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亲卫,望着远处那尊被钉死在北墙上的、父汗与王叔化身的怪物…
他的选择是…扔下了刀。
就那么站着,等着。
直到苍梧士卒冲上城头,将他团团围住,他才举起双手,掌心朝前,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
地宫由郁闾穆负责修建,他当然来过,只是那时,不是这样的…
“往前走!”
有人在郁闾穆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郁闾穆踉跄几步,站稳,继续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被轰碎的石壁,看见了石壁后的累累白骨,看见了那些小小的骨架…
他停下了。
这一次,任凭身后的人如何推搡、喝骂,他一动不动。
郁闾穆立在原地,盯着那些至死都未能瞑目的、无名的、被遗忘的、他的子民。
“郁闾穆!”玉衡长老的剑抵在他咽喉前寸余,剑尖吞吐的寒芒刺痛皮肤,“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这些!看看这都是什么!”
“是你们郁久闾氏的百姓!是你们柔然的子民!是被你们亲手献祭的,人!”
郁闾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随即,他慢慢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那些愤怒的中原武者,也不是跪给抵在咽喉前的剑锋,他跪的是那些尸骨。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让让呗…”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舟缓步踏入。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上有几道新结的痂,嘴唇还有些发白,走路时微跛,叱罗云最后一击留下的伤,骨头还没长好。
沈舟走到柔然二皇子面前,唤了他一声。
郁闾穆充耳不闻。
沈舟也不急,待对方清醒几分,方道:“陪我走走。”
周围的武者们一阵骚动。
“殿下!”
“这厮…”
沈舟摆摆手,动作有些大,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事,就走走。”
他看向郁闾穆,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欠揍的笑,“怎么,二殿下,这点面子都不给?”
郁闾穆终于起身迈步。
两人穿过人群,走出地宫,沿着残破的阶梯,一步一步,登上地面。
夜风扑面而来。
沈舟深吸一口气,“还是上面舒服。”
木末城,到处是残垣断壁,到处是尚未清理的废墟。
郁闾穆也不说话,就这么跟着。
最后,他们停在了木末城北。
月光下,那柄横刀仍嵌在城墙上。
“这刀…”沈舟笑着问道:“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郁闾穆闭口不言。
沈舟自问自答,“就是一个普通士卒的佩刀,铁是寻常铁,匠是寻常匠,刀柄上连个铭文都没有。”
“可我觉得,它比那些什么神兵利器都好用。”
郁闾穆抬眸道:“因为是你用的。”
沈舟摇头,“不是因为我用,是因为它杀对了人。”
“兵器这东西,杀对了人,就是神兵;杀错了人,就是凶器。”
郁闾穆又一次沉默。
二人登上城墙,将周边景象尽收眼底。
良久,郁闾穆艰难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
沈舟想了想:“你是说周风那次,还是陈船那次?”
郁闾穆嘴角抽搐,“都有。”
沈舟“哦”了一声,“周风那次,你邀我去截杀齐王世子。”
“我当时就想,人怎么能笨成这样子?”
沈舟又道:“陈船那次更有意思,居然请我给木末城布阵,若不是要取得你们的信任,又有观星楼的人盯着,我和老叶非得给汗庭炸飞喽!”
郁闾穆忽然道:“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沈舟止住笑意,“没有。”
他斜倚着城垛,语气正经了些。“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你还行,至少比你那个蠢货大哥强。”
“你想拉拢周风,是因为突厥的位置确实重要;你想套钦天监的秘法,是因为你嗅到了危险,想提前做准备。”
“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柔然。”
郁闾穆垂下眼帘,“可我终究…什么都没做成。”
沈舟接话道:“原本你和你大哥,应该是吐贺真活,你死,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妨猜猜看,为什么如今,你对苍梧威胁最大,我们却还选择留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