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才走出门，又被火急火燎地拉回来，一把老骨头都要跑得散架。


    林卿靠在陆简之的怀里，哭睡过去，睡得极不安稳，稍有点动静眼睫就小幅度的扇动。


    陆简之心里急，温水拧干了帕子给他擦脸，往外看了好几次。


    郎中方进屋，陆简之就攥着她的手把人拉到床前：“您快给看看，我家夫郎他——”


    “莫急，莫急。”


    郎中抽开手，瞪了她一眼，挑开床帐观察了下林卿的面色，忽地一惊，忙放下药箱，搭上林卿的手腕，须臾，轻呼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陆简之问：“如何？他方才流了点血——”


    “你还好意思说？！”


    郎中见不得这么糟蹋身子的，劈头便骂：“你家夫郎这是小产之兆，所幸还有得救，只是胎相虚弱，若再不好好顾着调理身子，你这一胎神仙也救不回来！”


    “再者，观你家夫郎的脉象，他已生过两回了，先前两次生产都没养好，就又怀上了，他这身子本不适合有孕，怎么，你从前请的郎中都未同你说吗，哪里来的庸医！”


    “快拿纸笔来！”


    陆简之被骂了一遭，诺诺称是，不敢有丝毫不满，心里一半心疼一半后悔。


    怪她，怪她不上心，自以为衣食无缺，有人伺候着就是对他好。


    郎中给林卿行了保胎针，没一会儿，药熬好了，陆简之亲自端着喂林卿吃下。


    喂一口流下两口，这一碗药也不知究竟吃下去多少，药汁沾湿了他的衣襟，林卿喜欢干净漂亮，喜欢香的甜的，醒了闻到自己身上的苦药味又得难过。


    郎中瞧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何苦来呢。”


    “有时身上的病好医，心病却是难治，你家夫郎身子这般弱，重在忧思内结难解，看你也不是个不心疼人的，夫郎有孕的时候心思难免多些，多哄哄人家，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难过。”


    陆简之摩挲着林卿的脸，低头应是。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烦请您一并与我说说。”


    陆简之喂了药，送走了郎中回来，林卿还睡着未醒，她想着林卿身上有血污，沾了苦药汁，必得清洗一番，免得睡不安生。


    陆简之动作轻缓，解开他的腰带，一层层给他脱下衣裳。


    总是林卿为她宽衣伺候，陆简之从没照顾过自己的夫郎，成婚多年，也没好好看过他的身子。


    衣衫尽褪，林卿肤色白皙，腹部隆起，其他地方却没多少肉，比初次怀陆桢时还清减不少。


    陆简之端来热水，浸湿帕子为他擦拭。


    林卿感知到细微的动静，微微睁开眼睛，声音里还透着浓重的鼻音：“妻主……”


    “没事。”陆简之哄他，“你接着睡。”


    林卿发出两声呓语，抵不过困意，继续睡了下去。


    陆简之给他换了一套干净衣裳，坐在床边看着他睡了会儿，又去西厢房看陆桢。


    一家人突然就病了两个，陆绥茫然无措，在旁边抠着手，看人来来往往，然后扒上陆简之的腿。


    “阿绥。”陆桢蹲下身和她说话，“爹爹和哥哥病了，要休息，自己玩好不好？”


    陆绥不答，搂着陆简之的脖子：“娘亲抱抱。”


    和她爹爹一样的性子，动不动就要抱抱，粘人得紧。


    陆简之抱着小女儿，想起夫郎，倒是笑了一下。


    她尚有公事未完，抱着陆绥去了一趟衙门，衙门里的公人头回见上官家的娃娃，稀奇得紧，各使把戏，围成一圈逗她。


    陆绥不好意思，躲到陆简之身后，偷偷探出头瞄人，把一群衙役都给逗乐了。


    “早听闻咱们大人家里有一女一儿，养得如珠似玉，今儿怎么舍得带出来给大伙见见了？”


    “小大人生得和大人一样一样的，来，我带小大人吃糖去。”


    陆绥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差点乐不思蜀。


    下衙时，陆简之先把要紧事理了个章程出来，剩下的交由两个副手，惹得王县丞吓了一跳：“大，大人，您又不干了？”


    “我家夫郎病了，要回去照顾。”身为上官，自然有明目张胆偷懒的便宜，陆简之一脸正色，“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们了。”


    杨涣与王县丞皆是一脸菜色。


    陆简之吩咐完，就抱着陆绥回家去。


    陆绥环着娘亲的脖子，一路上咿咿呀呀，十分兴奋，看什么都新鲜，这也要那也要，糖葫芦小风筝塞了一手。


    陆简之惊觉不止是夫郎，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她一直都疏于陪伴。


    心疼加上愧疚，陆简之狠狠做了一回溺爱孩子的娘亲，要什么给什么，回家短短一段路，钱袋就让陆绥给掏空了。


    陆绥抱了一大堆东西，嘴里念叨这个分给哥哥，那个分给爹爹，一到家就直奔陆桢的房间去。


    陆简之推开房门。


    林卿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摸着肚子发愣。


    陆简之走到他身旁，林卿往后缩了一下，差点做了蠢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妻主。


    林卿越退，她就越是要靠近，手抚着腰把人揽到自己身前，垂眸问：“好点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


    林卿手指抓着被子，低低“嗯”了一声：“桢桢他——”


    “桢桢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陆简之的气息近在咫尺，除了夜里睡觉，两人久没这么亲近过，林卿有些不知所措：“我，我的衣裳……”


    怎么一觉醒来，衣裳都换了。


    陆简之说：“我换的。”


    林卿一怔，耳朵漫上一丝嫣红，那，那岂不是……


    陆简之对他这反应感到好笑，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把夫郎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这个孩子怀得辛苦，以后不生了，等你身体调养好，我带你出去走走……”


    林卿微怔，疑心听错了，抬起眼：“带我吗？”


    陆简之笑道：“嗯，不然带谁？”


    妻主久未这么温柔，还承诺了以后，这是从前都不敢想的事，林卿鼻子一酸，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想问问这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打算休他了吗？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问出口。


    陆简之察觉夫郎的话变少了，心事变多了，却不知因何而起，她有心哄人，没有经验，不得要领，想了想，低声道：“睡了一天了，饿不饿？吃点东西好不好？”


    林卿赖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简之笑了一下，命厨房备餐，把人打横抱起来，径直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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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桌子边上坐着。


    吃饭这么大的事小孩子兴致最高，陆绥早早候着吃饭，却没见着陆桢，林卿揉了揉小女儿的脸：“哥哥怎么样了，还没醒吗？”


    说话间，陆简之也把陆桢抱出来了。


    一家人上次像这样和和气气围成一桌吃饭，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陆绥最激动，她今日被娘亲抱去衙门疯玩了一个下午，足够她吹嘘一年了，她年纪小词不达意，叽叽咕咕说了半天，陆桢听懂了，扁着嘴：“娘亲偏心！”


    陆简之头疼：“又怎么了小祖宗？”


    “你带妹妹，不带我，还，还在我生病了带妹妹去玩，买那么多好玩的，就让我和爹爹在家睡觉，呜呜呜娘亲偏心……”


    陆简之：“……”


    那衙门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林卿闻言偏头看陆简之，犹豫地问：“妻主带阿绥去衙门了吗？”


    陆简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你也想去？”


    林卿不好意思说自己，为陆桢讨公道：“桢桢也喜欢出去玩，妻主不能厚此薄彼……”


    “好了好了。”陆简之这个哄一嘴，那个哄一嘴，已然麻木，“下次有空，我们一起出门走走。”


    菜上好了，陆简之先给林卿盛了一碗炖得浓香的排骨汤，盯着他喝完，林卿喝完汤已经半饱了，吃不下别的，转眼又见自己面前多了一碟鸡肉和菜心。


    “多吃点。”陆简之揉着他的后脑勺，似是感叹，“太瘦了，比怀桢桢那会儿还瘦，怎么吃不胖呢。”


    林卿自己都忘了怀陆桢是什么样了，求饶道：“真吃不下了。”


    陆简之把他碗里的饭倒一半到自己碗里：“再吃最后一点，乖。”


    妻主怎么突然对自己吃饭这么感兴趣了，林卿捧着碗默默腹诽。


    陆桢兄妹俩少见娘亲对爹爹这么体贴，真是前所未有，乌黑的眼珠子盯着陆简之打转，说戏似的一来一回：“好奇怪呀。”


    陆桢：“什么奇怪？”


    陆绥歪着头：“娘亲怎么突然对爹爹这么好了？”


    陆桢：“难道是因为爹爹要生小妹妹了？”


    陆绥：“胡说，是小弟弟。”


    “你才胡说，明明是妹妹……”


    俩孩子一唱一和，旁边伺候的下人都跟着笑，陆简之差点绷不住，林卿恼怒地瞪着她们，陆简之伸出手往一人头上敲了一下，维持做母亲的威严：“瞎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陆绥暗地里做了个鬼脸。


    林卿着实吃撑了，饭后，陆简之牵着他在院子里散散步，林卿胎相不稳，陆简之并不打算把大夫的诊断告诉他，免得他越发忧心，自己好好照顾就行。


    两人走到小花园，林卿仰头看着那丛金桂，站在树下能闻到一阵浓郁的桂香，想起那日相约未成不免遗憾。


    陆简之见他常盯着别人家这颗桂树，如看仇敌，不禁纳闷：“不喜欢这棵树？那我让人把它砍了。”


    虽然到底是别家的东西，冒昧损坏有失体统，但夫郎实在不喜欢……


    林卿一惊：“你，你说什么呢？”


    他望着高高的院墙，想一棵树养得这般嚣张，那它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喃喃道：“我也想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