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四家》

作品:《血祭大唐换他归来

    韦府的密室在三进院的地窖里,青砖砌的墙,碗粗的蜡烛,照得满屋子昏黄。


    韦正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捏得咯吱响。他四十出头,圆脸细眼,穿着绛紫色锦袍,领口绣着金线,


    一看就是上好苏绸。


    “我韦家损失最大,”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这次长安城的份额,该多分我一成!”


    对面坐着的王珪冷笑一声,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你商队被劫,是自己无能。凭什么让其他三家给你垫背?”


    王珪五十来岁,瘦长脸,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月白长衫,袖口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干净净——这是王家“诗书传家”的做派,


    再穷也要端着。


    韦正腾地站起来:“王珪,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王珪放下茶盏,眼皮都不抬,“韦家的商队,走的是自家路线,选的自家护卫,被人劫了,怪谁?”


    “你——”


    “够了。”


    郑文渊抬手压了压,韦正瞪了他一眼,到底坐下了。


    郑文渊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一身青灰色的直裰,料子不算名贵,但裁剪得体。他说话不急不缓,脸上总带着笑,


    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和为贵,和为贵。”他给韦正倒了杯茶,“韦兄损失大,大家都知道。可王兄说的也没错,这事不能全怪咱们。”


    韦正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茶盏顿在桌上,闷响。


    角落里,崔元亮始终没说话。他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袍子,坐在那儿像一截枯木。他只是低头喝茶,


    指腹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崔兄?”郑文渊看向他,“你怎么看?”


    崔元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听各位的。”他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韦正嗤了一声,转过脸去。


    郑文渊也不恼,笑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那这样,”他说,“断供的事,咱们继续。回春堂那边的动静,各家都盯着点。至于份额……”


    他顿了顿。


    “等林笑笑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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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会后,郑文渊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他脸上的笑就收了。


    “心腹呢?”


    车夫低声道:“在巷口等着。”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一个人影闪身上来。


    郑文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送去回春堂。亲手交给林笑笑。”


    心腹接过,揣进怀里,跳下车,消失在夜色里。


    郑文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前行。


    他不知道,街角的阴影里,王家的探子盯着那辆马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回春堂的门刚开了半扇,人就涌进来了。


    媚娘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笔就没停过。登记,开方,收钱,找零,一套动作越来越麻利。


    “姓名?”


    “赵钱氏。”


    “病症?”


    “咳嗽,胸口疼。”


    媚娘抬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脸色蜡黄,咳得肩膀一耸一耸。她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都在等着。


    媚娘低头写方子,刚写两行,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滚开滚开!别挡道!”


    四五个地痞挤进来,推搡着排队的人。一个老汉被推倒在地,药包散落,他爬着去捡,被地痞一脚踩在手背上。


    “啊——”老汉惨叫。


    媚娘腾地站起来。


    周兴从药柜后面冲出来,一把揪住那个地痞的领子。


    地痞比他矮一头,被拎起来,脚离了地,却还嚣张地笑:“怎么?你敢动我?四家放话了,你们这医馆,没药了!”


    周兴的拳头攥紧,悬在半空。


    地痞盯着他的拳头,笑得更猖狂:“打啊!你打啊!打了我,明天一百个人来砸你们店!”


    周兴的拳头在抖。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恶心的笑,盯着那满口黄牙。


    三息。


    五息。


    他的手慢慢松开。


    地痞落地,退后两步,整了整衣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算你识相。”他一挥手,“兄弟们,走!”


    几个人扬长而去。


    门口,那个老汉还趴在地上,手背肿得老高,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媚娘跑过去扶他,他疼得直抽气,


    却还念叨着:“药……我的药……”


    周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攥紧过,又松开了。


    他转身,走进后院。


    药库里,林笑笑站在药架前。


    架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木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参、灵芝、黄精、当归。她的手划过那些盒子,


    手指停在一个空了大半的格子前。


    建模视界里,库存数字无声跳动:


    参:150→140


    芝:90→90


    黄精:200→180


    当归:150→145


    她按了按眉心。


    脚步声。


    周兴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教官。”他说,声音沙哑,“我刚才……没动手。”


    林笑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半边脸肿着,眼角结着血痂,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道。”林笑笑说。


    周兴抬起头。


    林笑笑走回药架前,又拿起一株参,在手里掂了掂。


    “动手了,他们就赢了。”她说,“他们巴不得你动手,好有借口调人来砸店。”


    她把参放回去。


    “忍着,比动手难。”


    周兴看着她背影,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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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无忌的书房里燃着安神香,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散在雕花的梁柱间。


    周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大气不敢出。


    长孙无忌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玛瑙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不说话,


    只是捻着珠子,


    目光落在周德身上,像看一只蝼蚁。


    管家站在一旁,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周德的膝盖开始发麻,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


    “他拒绝了?”


    长孙无忌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德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是……是……”


    “你打了?”


    “打了……小的让人狠狠打了一顿……”


    “打服了吗?”


    周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德看见那双皂靴停在眼前,靴面上绣着暗纹,一尘不染。


    “抬起头。”


    周德慢慢抬起头。


    长孙无忌俯视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用坏了的物件。


    “让你办件小事,”他说,“办成这样。”


    周德的嘴唇哆嗦着:“大人,那周兴不识好歹,小的已经——”


    啪——!


    一巴掌扇过来。


    周德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案几角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眉骨流下来。


    血。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着黏腻的红。


    “废物。”


    长孙无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平静,像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


    周德跪在那儿,手还举着,指尖的血在烛光下暗红发亮。


    “下去吧。”


    他机械地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血还沾在指尖,已经有些干了。


    他盯着那血迹,盯了很久。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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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西市后街的小酒肆还亮着灯。


    这种地方专做半夜收摊的小贩生意,酒是兑了水的浊酒,菜是几碟咸菜花生,价钱便宜得能让苦力也喝得起。


    周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个空酒壶,第四壶也去了大半。


    他灌一口,嘟囔一句。


    “我替他卖命……跑断腿……得罪人……”


    又灌一口。


    “他当我是什么?狗?”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不管。


    “打一巴掌……像打狗一样……”


    他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不知是哭还是笑。


    窗外,一个人影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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