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7.


    司韶光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太快了，惹得他视线边缘隐隐发黑。


    等视野内清晰了起来，司韶光才看见刘念的模样。


    还是在他面前蹲着，一只手捏着画片，边缘慢慢地划拉着地面。另一只手扣在膝头上，五指紧紧抠着，指节发白。


    司韶光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儿一下子提不起来了。


    他硬邦邦地重新蹲下来，没说话。


    两个人谁也没再出声，刘念的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腕细微地动。


    秋风刮起落叶，无言地卷过。


    司韶光看了一会儿，心里打了个突，脑袋嗡嗡一响，伸手抓住刘念的手腕。


    刘念使劲儿地往回缩，另一只手胡乱地往脸上抹。


    司韶光一下子慌了起来，连那只手都抓住了，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捧着刘念的脸抬起来。


    刘念死死咬着牙，耳边那缕他之前想碰却没敢碰的碎发完全湿透了，歪歪扭扭地贴在脸上，鼻尖泛着一抹红，眼角顺着下巴湿湿的，流到司韶光的手心里。


    “是你不理我的...是你不理我的...”刘念拼命向往后缩，但整个人被司韶光按着，无处可躲，露出打湿成一小簇一小簇的乌黑睫毛。


    “我想在刘爷那桌坐，他们不要我。我在苗苗那桌坐，只有苏韵愿意跟我说话。谁都不要我...都赶我走...你们谁都不要我......”


    “我...”司韶光急得脸都白了，“我错了，你别哭啊，我不说了，真不说了。”


    刘念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如果不是那些真真切切地流进司韶光手心里的泪水，旁人恐怕只会以为他在小声自言自语。


    “都不要我就算了，我一个人呆着就行了，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呆着的，你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


    司韶光的手都发抖了，膝盖抵在地上，把刘念往自己的怀里按，“我要你，我要你的，别哭了。”


    刘念的头被他按在自己的颈弯处，司韶光感觉自己颈窝下了一场雨，装着一片小小的湖。


    刘念似乎还在喃喃着什么，但声音都淹没在这片湖里。


    司韶光搂着刘念的腰，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是我不好，是我错了。别人不理你，我理你。别人不跟你说话，你就找我说。”


    胸口里仿佛有万千情绪，他那张战无不胜的嘴却突然变笨了，灵光的嘴无措起来，聪明的脑袋变得迟钝，说出口的话词不达意。


    他能三两句话就让别人暴跳如雷，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哄得别人眉开眼笑。


    刘念在他怀里，往日那些招数全部不够用了，司韶光头一回感到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他想说的还有更多，可他自己都分不清。


    “别哭了，好不好？”司韶光难受地开口，“不是拍洋画吗，我陪你拍。”


    刘念靠了一会儿，再抬起头后已经安静了下来，轻轻地从司韶光怀里离开。


    温暖的身体离去了，司韶光感到自己胸膛凉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来，吹得他内心茫然。


    刘念没说话，低着头砸手里的画片，砸了几次都没反应。


    司韶光看了一会儿，捉住他的手，“这样打。”


    画片从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中落下去。


    啪嗒一声，地上的圆卡片翻了过来，正中是一张笑脸，望着他们两人。


    刘念的头一下子抬起来，“砸中了！”


    嘴唇一点冰凉，是他抬头的时候蹭到了司韶光的鼻梁。


    原来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了。


    司韶光那双琥珀色的睡凤眼近在咫尺，呼吸变得极轻，盯着刘念看。


    微红的眼角，泛着光的睫毛，仍旧湿润的双唇，难得终于出现了一点发自内心的弧度。


    风还在吹，吹动眼前人的长发飘摇，挡不住那双乌黑润亮的双眼。


    司韶光动了动，长发更近了，拂过他的鼻尖。


    “在那儿呢！”


    远处传来一声俏皮的声音。


    刘念的头闻声转了过去，拂过司韶光鼻尖的长发远离了，只有发梢轻轻勾过他的唇角，泛起一股酥麻。


    苏岚拉着苏韵站在远处，伸手指着花坛边的两个人，扯了扯姐姐的裙角。


    苏韵笑盈盈地牵着妹妹朝刘念走了过来，“岚岚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一直不来，央着我带她过来找你。”


    刘念站起了起来，赶紧抹抹脸扯扯衣角，露出一个笑容，“正打算过去呢。”


    苏韵走近了，才发现旁边蹲着一直没动的人是司韶光，吓了一跳，“韶光怎么也在这儿？”


    司韶光这才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啊。”


    离近了，苏韵看清两个人的表情，笑容多了一抹担忧，“你们吵架了？”


    “没有。”刘念赶紧摇头，很不好意思在姑娘面前露怯。


    “那走吧，晚了一会儿没得吃了。”苏韵牵着苏岚，笑着走在前面。


    刘念和司韶光在后面，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距离，夜色繁华，行人匆匆，谁都没说话。


    进了宴会厅，他跟着苏韵坐下，席泽安在旁边发牢骚，“搞什么，你们几个一到下午就没影了，留我一个应付他们。”


    刘念和他不大熟悉，没吱声。


    上了菜，圆桌缓慢地转着。刘念一边要伸筷子，但苏岚在旁边和他说话，他便搁下手，听小姑娘说完了话，眼睛再去瞧转到面前的菜。


    “哎小刘。”席泽安又起劲儿了，“你看过我对象没，可漂亮了。”


    刘念只好再一次搁下筷子，扭头去看席泽安拿出的彩照，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好标致的姑娘。”


    再转过头来，通电的圆桌二层没动了，是司韶光食指搭在上头，但自己没下筷。


    刘念愣了愣，低头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细嚼慢咽，没说话。


    “喜欢这道杏香满园？”司韶光在一旁问他，语气又恢复了一贯漫不经心的劲儿。


    刘念嚼着，脑袋小幅度地上下点了点。


    “这儿的厨子一般。”司韶光侧头低声，“下回给你尝尝我做的。”


    刘念轻声说了句好。


    他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司韶光没怎么动筷，基本只喝了一些酒，看起来当真挑剔。


    “我准备在这边住一阵儿。”席泽安说，“韶光，有什么好玩的，到时候你带我出去逛逛啊。”


    “你自己没长腿啊，缺司机问自家要。”司韶光翻了个白眼。


    “无情。”席泽安撇撇嘴，“你下午去哪儿了，是不是去找人去了？”


    “随便走走。”司韶光说。


    “哦，我还以为你是去找——”席泽安说到一半，猛地想起刘念还在这儿坐着，连忙闭上了嘴。


    司韶光喝了口酒，心烦意乱。


    以为是去找谁？他应该去找谁？


    “小刘，到时候咱俩出去玩去。”席泽安冲刘念挤眼睛，“你去韶光就乐意去了。”


    刘念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心说你想多了。


    酒过三巡，席泽安有了点醉意，司韶光也没少喝，但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苏韵带着苏岚，和刘念是桌上唯三一滴酒都没沾的人，她笑着问，“我带着小朋友就不喝了，你怎么不喝点呢？”


    刘念更尴尬了，昨天记忆里好大一段空白，今天他是真不敢喝了，也不想在姑娘家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我不爱喝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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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司韶光忽然冷不丁出声了，“昨天不是喝了挺多的吗？”


    苏韵在旁边笑，刘念简直无地自容，假笑道：“喝醉了麻烦。”


    苏韵饶有兴致地问，“你看着不是那种喝醉了会闹的人。”


    刘念词穷了，“我也不太清楚。”


    司韶光就坐在一旁，他想了又想，悄悄地问，“我昨天喝醉之后没闹吧，给你添麻烦了吗？”


    司韶光手指捏着酒杯，眼前划过一具安安静静的雪白胴体。


    他的手忽然用了力，仿佛要把酒杯捏碎。


    “你发酒疯来着。”司韶光手一松，“一路都在唱歌，拽着我一个劲儿骂，说我是神经病孔雀，是抢劫犯是癫子。”


    刘念惊呆了，半晌过后有点愧疚，“我下次不喝了，你放心吧。”


    司韶光的手又紧了起来。


    席泽安在一旁捧腹大笑，直拍桌子，“没事儿啊，这不说的都是实话吗！”


    苏韵也忍不住跟着笑。


    “有那么好笑吗。”司韶光有点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转头和刘念低声说话，“你下回注意点，别在家里人面前也那样。刘爷就算了，家里女眷怎么办？”


    刘念没听明白，“什么女眷？”


    司韶光手心里慢慢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刘念的声音还在他耳旁萦绕着，有些困惑，“你说什么呢？”


    司韶光砰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手边的酒杯掀翻。


    刘念吓了一跳，“怎么了又是？”


    席泽安趴在桌子上直笑，“喝多了，这是上头了，舅妈今晚耳朵有的受了。”


    “去趟洗手间。”司韶光什么都没听清，匆匆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进了盥洗室，他猛地洗了把凉水脸，抬头时望着镜中的自己。


    他是喝了点，但双眼依然明亮，清清明明，至少在自己眼中，绝不会有任何一丝昏聩。


    擦干手，他重新走了出来，路过刘爷那桌时，看见这一桌人都在传看着什么东西，稀罕的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呢？”司韶光在一旁搭话。


    赵婶正捏着呢，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刘爷家里的老照片，忒漂亮了。”


    刘爷看起来也喝了点酒，有点迷糊了，敲着桌子直乐，“我家孩子周正着呢，不比韶光差。”


    司韶光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什么照片，给我瞧瞧。”


    赵婶依依不舍地递给他。


    司韶光翻过来一看，边角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处老海城小院儿，旁边的树上挂满了柿子，像是秋天拍的。


    柿子树下，有一个小女孩，乌黑漂亮的长发披散着，托着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巴掌大的瓜子小脸，乌黑漂亮的一双桃花眼望着镜头。


    这似乎是张抓拍的照片，小女孩脸上有些懵懂，长发在转头时飘起，是一抹熟悉的弧度。


    他在台上看到过。


    这是佳人，司韶光心里默念，这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佳人。


    一颗心重新慢慢平静下来。


    刘爷挺自豪，“怎么样，也是中秋的时候拍的，那年他才七岁，不爱拍照，我悄摸地才拍下这么一张。大少眼睛都看直了吧！”


    司韶光捏着照片，这么骄傲的秉性，头一回没否认，像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看上的是刘家的姑娘，“刘爷，这张照片能不能给我？”


    刘爷撇撇嘴，“你喝多了，要我徒弟的照片干嘛。”


    司韶光整个人僵住了，如遭雷击，慢慢地转头，“您说什么？”


    手指一松，心心念念的佳人照片从指尖滑落。


    “韶光，干什么呢。”赵婶手疾眼快地接住了，“这是咱们小刘小时候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