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3.


    天快黑了，刘爷拿了点钱，赶着他快点回家，“回去绕路到巷子外面买点吃的，唱了一下午太辛苦了，就别进厨房继续辛苦折腾了啊，记住了。”


    刘念老老实实答应了一声，临走时悄悄将钱塞进了刘爷的零钱盒子里。


    站在屋里的时候，总觉得外面天还留着点光。但一踏出来，才发现完全到了深夜。


    走出铺子，寒风吹来，他望着天边看了一眼，月亮极大极圆，挂在天边陪着他一起回家。


    双手现在闲了下来，再没有任何东西捧，倏地就开始发冷。他把手揣在夹袄兜里，背着空荡荡的挎包往家里走。


    无重一身轻，只是吹过来的风也就更凉了一些。


    进了家，蹬掉鞋子，他听了刘爷的话，没往厨房里走，径直回了卧室。


    书桌上，小相框里的女人对他盈盈笑着。手上的戒指，腕上的南红，他费了一大圈功夫，一样都没拿回来。


    刘念坐在桌前，先点了一炷香，发呆似地坐了一会儿，转而弯腰摸向书桌下的行李箱内。


    他窸窸窣窣，摸到一件鼓鼓囊囊的毛线上衣。把上衣摘下来，里面露出一个细颈圆肚的青瓷瓶子。


    颜色淡雅，触感细腻，细颈光滑，像菩萨手里插着柳枝儿的净瓶。


    刘念用毛衣里里外外，能碰到的地方仔细擦了一遍。等到青瓷瓶被捂得温热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往小相框旁推了推。


    “缺点花，您别怪罪。”刘念自言自语一句，慢慢枕着头趴在桌沿边，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相框。


    看了一会儿，他又找补似地补了一句，“那束花太大了，插不进这瓶里，我也不稀罕那个。改天我挑一支更漂亮的，给您插上。”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只有一个月亮。


    “妈。”刘念小小声地叫了一句，“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女人在小相框里温柔地望着他，不说话，说不了话。


    “我今儿登台演出了，您看到了吗？”刘念露出一点笑，“婵娟阿姨夸我唱的好，我感觉这出戏还是您唱的最好，您觉着呢？”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他的膝盖关节处酸胀不已，隐隐生疼。


    闺塾这一出，说起来算是丽娘的小丫鬟春香的主场。他词儿少，也不怎么需要动弹。上台唱一段，给先生行个礼，再帮春香赔个罪，除此之外，几乎一直在坐着。


    但降温了，一降温他的膝盖就疼，这是老毛病，谁也不怪。


    “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啊？”刘念下半张脸压在手臂上，气息堵在里面，声音很轻微。


    天花板的老灯泡闪了一下，仿佛照片里的女人含着笑对他眨了眨眼。


    “夸也好，批评也行，您点评两句，好不好？”刘念小声地说。


    这屋里就他一个人，有谁能回答他呢。


    他看得久了，眼睛酸了。一眨眼，忽地就掉下来一滴眼泪。


    “您对我说说话，行吗？您说句话吧，一句也行。”


    他连眼睛都埋在了手臂上，安静许久，只有肩膀轻微地颤，和窗外的爬墙虎一起飘晃。


    “你过来，我问你。”


    刘念猛然抬头，屋内灯光明亮，他赶紧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床榻上，躺着一个女人，正支着胳膊费着劲儿想坐起来。


    刘念赶紧伸手去扶她，但她的身体那么沉重，他的一双手那么小，他怎么扶也扶不起来。


    女人放弃了，轻轻拍开他的手，重新倒回去，侧躺着看着他。


    “我问你，那东西哪儿来的？”


    刘念站在原地，倔强地抿着双唇，五指死死地攥住衣角，“别人送给我的。”


    女人咳嗽了两声，伸手拿过一个水杯，同样死死地攥住，“重新说，哪儿来的？”


    “别人送给我的。”


    “再给我重新说一遍。”


    刘念盯着床上的女人，抿着的双唇松开了，不住颤抖着，“我说了，是别人送的！”


    “我怎么教你的！”女人厉喝一声，抬起双眼，那是一双和他一样明亮刚烈的眼睛。


    刘念浑身一颤，仿佛被她眼里的光灼伤了全身。


    他原地发着抖，站了一会儿，忽然后退半步，噗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骨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地上，他双手撑地，眼里已经涌上了泪水。


    “别人送的！是他们送我的！”他咬着牙，半分不肯退让，眼泪让他的呼吸紊乱起来，但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字字清晰，如同珠玉坠地，“是别人送的！”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一只手猛地砸了一下床，“我怎么教你的，我让你怎么说的？！”


    “送的！是送的！”刘念不住地重复着，声音高昂。


    “好...好，你要这样的话——”


    她还没说完，比起嘴中还没诉尽的话，先吐出来的是一大口鲜血。


    刘念嘴里重复的字眼一下子停了，他吓呆了，须臾过后，他膝行着爬到床边，每一下膝盖摩擦过地面，都发出粗粝的声响。


    “妈，妈！”


    女人猛地挥开他的手，“你该叫我什么！”


    刘念怔住了，泪水遍布满脸，小溪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下流。


    女人扒着床边，死死盯着他，“说啊！你该叫我什么！”


    刘念终于再也支撑不出，一声凄惨的哭号迸出嗓子眼，“师父！”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露出一点安心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如此温暖，如此温柔。


    她阖上了双眼，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咚地一声，整个人摔到了床下。


    刘念猛然睁开双眼。


    “咚。”又是沉闷的一声响。


    他胡乱擦了擦睡的乱七八糟的脸，站起来后茫然了一会儿，才听出声音是从客厅大门那边传来的。


    刘念先看了眼表，已经快要到十一点钟了。


    他不知不觉趴在桌边睡了三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吃，站起来后才发现胃袋空空，隐隐生疼。


    这个点儿，有谁会来？


    刘爷是有家里钥匙的，要回家必不会敲门，从他打小起，刘爷最爱干的事就是趁他睡着的时候背手站在床边，在他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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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的时候迅速摸一下他的脖根探脉象。


    要是有人有急事来找刘爷，也不可能找到家里来。印家巷的人都知道刘爷平常住在铺子里，晚上不会回家。


    刘念一步一步挪到客厅，顺手抄起一把大扫帚倒提着捏在手里，“谁啊？”


    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我。”


    刘念一怔，这是司韶光的嗓音。


    他来干嘛？


    司韶光站在门外，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开口，“你花没拿，我给你送过来。”


    “我不要。”刘念条件反射似地开口。


    “放门口了。”司韶光在门外说，“走了，拜拜。”


    刘念着急起来，额角冒出了汗，“别送我，我不要！”


    脚步声已经渐远，单元门口响起汽车发动的引擎声。很快，一楼外恢复静谧。


    刘念捏着扫帚在客厅站了会儿，才伸手打开铁门。


    门口，楼道的灯闪着，刘念眯了眯眼睛，只能看见脚边放着一大束花，和一个不小的盒子。


    他退后半步，回了客厅，关上大门。


    客厅没有开灯，他站在屋内的黑暗里，鲜花和礼盒一起留在了明亮的屋外。


    秒针滴滴答答的走，他刚才没有见司韶光，也不知道司韶光放下东西时的表情如何，能想起来的只有司韶光微沉的嗓音。


    “你干什么总对我冷冰冰的？”


    刘念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片刻过后，又悄悄地开了门。


    吱呀一声响，只要他肯发出动静，无论多么细微，屋外的灯就会立刻亮起，将他包裹于一片明亮之中。


    刘念低头，把花抱进来，再把那个大盒子也捧进来。


    盒子分量不轻，他没想到会这么重，差一点失手摔在地上，赶紧稳稳当当地放进沙发。


    花还是那束白玫瑰，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刘念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包材变了，不再是活泼可爱的玻璃纸，而是沉静优雅的浅色亚麻纸。


    原本层层叠叠系成了好几个大蝴蝶结的蕾丝也不见了，换成了浅香槟色的缎带。


    花中插着一枚贺卡，刘念打开，是司韶光略微偏斜的行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开心点。]


    刘念看了一会儿，将贺卡插回花中，双眼盯着娇艳欲滴的白玫瑰。


    他都说了他没有花瓶插。


    打开那个重的出奇的大盒子，一樽方形的矮墩广口白陶花瓶露了出来。


    刘念怔住了。


    花瓶线条简洁硬朗，很像司家司韶光卧室外插着大蝴蝶兰的那尊花瓶的风格。


    刘念轻轻捧出来，里面有东西在轻微哗啦作响。


    他双手一斜，花瓶肚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有一半都倒在了沙发上。


    云腿月饼，鲜花饼，连空隙都用别的东西溜着缝塞满。刘念使劲儿拍了两下花瓶的底儿，才把里面的东西全腾出来。


    金光闪闪，滚落成一片。


    是他很喜欢吃，平时不舍得买，最后一颗送给了司韶光的那种进口酒心巧克力。


    满满一大堆在沙发上，他每天吃一颗，可以足足吃到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