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叹过后，许曙终于是开始回味起了小陈那满足而充满光亮的诉说。


    他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满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许曙那被重重防御包裹的心湖深处漾开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带着早餐店温暖的烟火气。


    “……我就觉得……特别值。


    “真的……”


    一种朴素的满足感。


    然而许曙的思绪却被这朴素的满足感猛地拽回了不久之前，那个由绝望与执念构筑的循环世界。


    “往昔”的沧海市。


    他看完了云梦溪四次轮回的挣扎。


    看到她为了一个“完美结局”，不惜一次次重启世界，将自己与他人的记忆反复洗刷，煎熬。


    那份对“美好”近乎偏执的渴求，对“缺憾”无法容忍的拒绝，以及最终那份“嫁接”而来，依旧带着牺牲与别离的“结局”……


    云梦溪的执念与小陈此刻脸上那种“接受现状并为之满足”的神情居然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


    而小陈……是他救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许曙和琪亚娜她们从沧海市那只熔岩帝王的手中抢出的幸存者之一。


    但许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救援”远非完美。


    那时的他因为第一次超负荷动用力量，以太虚剑神击杀熔岩帝王后陷入昏迷。


    后续的疏散，断后，牺牲……真正的功劳一直都在那些留在庇护所组织自救的普通人，在于那四位最终没能走出沧海明珠的勇敢者身上。


    小陈能活下来，有运气的成分，有他人牺牲的托举，更有她自身无畏的勇气。


    但那绝不是一个“完美拯救”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被“不完美”拯救出来的女人，坐在依旧算不上“完美”的世界里，真诚地说着她对现状的“满意”。


    愧疚。


    这因“我本可以”而陡然升起的情绪在许曙胸腔里开始翻搅。


    云梦溪穷尽轮回想要修补的“缺憾”，在小陈这里却被一种更柔软却也更有力的东西接纳，包容。


    于是，在许曙自己都未完全理清这股情绪的驱动下，一句试探性的，有些笨拙的问题，从“星”那略显呆滞的面容下溜了出来。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有机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吗？”


    “你……会不会为自己曾经做的事情和选择而感到后悔？”


    小陈显然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这一刻，她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崩塌的城市，也许是没能一起逃出来的同伴，也许是……那个同样姓总在加班却会记得给她们所有员工带宵夜的年轻老板。


    沉默在温暖的早餐店里弥漫了几秒，只有后厨隐约传来的烹煮声。


    然后，小陈摇了摇头，那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但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厚重的东西。


    她的语气依旧乐观。


    “当然会这么觉得啊。” 她坦然承认，声音很轻，“谁还没点‘如果当初……’的念头呢？


    “如果这场崩坏没发生，如果当时谁谁谁能跑得更快一点，或许有好多人都不用死，也有可能我现在还在那家公司，每天抱怨着加班和KPI，但也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突然有些局促的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绪。


    “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呀。”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两个“星”，“我又不能穿越时间，对吧？


    “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想，也改不了了，那我能做的，不就只有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尽量做好吗？”


    她的语气逐渐坚定起来：“我现在就做得很好啊。


    “我很努力地工作，把早餐做得干净好吃，让来这里的人都能吃饱肚子，开心地去开始新的一天。


    “我也在努力生活，认识新的朋友，学着在这个新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或许到了下一秒，我又会开始懊悔现在哪个地方没做好，或者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但是至少，在这一秒，我做的事情，我过得生活，我对我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真的有星光在里面闪烁。


    “生活还要继续呀。


    “唉！这时候我就要用我从逐火之蛾的前辈那里听来的话了——


    “如果你因为太在意错过的日落，就一直低着头伤心，那不就……又要错过天上的流星了吗？”


    这句话……


    许曙确实听过。


    事实证明，即便是社牛也会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文艺范给恶心到，小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生动的表达了她刚刚那句“下一秒就会后悔”的意思。


    不过，她随即便正色开口。


    “而且啊，我觉得崩坏发生的那一刻，其实就像一道特别残酷，但也特别清晰的分界线。


    “就当……就当过去的那个‘我’，已经和崩坏前的一切，一起留在了那里，留在了昨天。”


    “现在活着的这个‘我’，是侥幸从那条线后面爬过来的‘新我’。


    “她不用再为‘旧我’的遗憾负全责，她只需要……好好考虑怎么活下去，怎么让‘现在’和‘未来’，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就够了。”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笑容重新变得明媚而充满活力：“哎呀，瞧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


    “啊哈哈哈！早餐来咯！”


    她敏捷地转身，从后厨同事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馄饨和油条，麻利地摆上桌：“鲜肉馄饨加油条！请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小陈像一阵轻快的风，又去招呼其他刚进门的客人了。


    留下两个“星”，对着面前香气扑鼻、象征着“当下”与“继续生活”的早餐，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熔金色的眼眸倒映着蒸腾的热气，也倒映着彼此眼中，那份关于“过去”，“现在”与“自我”的波澜。


    如果因为错过日落而悲伤，那么也会错过流星。


    “旧我”已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