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疏散的喧哗声已经渐渐远去，城市仿佛一个被轻轻放下的的玩具。


    预定安全区域的红外热成像已经传来了反馈，人群已基本就位。


    时间到了。


    进化之律者转身，走向那架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蝉蜕”。


    箭体旁的舷梯已经放下，舱门打开，内部是极度简约甚至堪称简陋的座椅和固定带。


    宇航服和抗荷服对他来说完全无用。


    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舷梯第一级时，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娜塔莎轻声又平淡的问了一句。


    “你其实……不是我的妹妹吧？”


    风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娜塔莎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他要反悔？


    姬子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试图给自己提供一些无用的安全感。


    然而，进化之律者只是摇了摇头。


    他依然仰望着天空，今夜无云，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尽管他知道，那只是这个“循环”内的星空投影。


    “不用紧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我不是在质问，只是在……确认一个我已经基本看清的事实。”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复杂地落在娜塔莎脸上。


    那眼神里有瓦赫的温柔轮廓，有律者的非人洞察，还有一种……超脱于此的了悟。


    “这个世界，”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称量，“是‘虚假’的。”


    娜塔莎屏住呼吸。


    “别误会，这‘虚假’并非指一切皆为虚幻。


    “这个世界的物质，物理法则，乃至于你们感受到的悲欢离合，在此刻，都是真实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瓦赫的记忆在这里激荡的情感，是真实的。


    “你对‘哥哥’的思念与痛苦，也是真实的。”


    “但这个世界的历史……或者说，它作为一条‘时间线’的未来，是虚假的。


    “它只是一条被废弃的‘分枝’，我感知到了那种……‘不稳定性’，就像一棵树上注定要被修剪掉的枝桠，虽然此刻青翠，但断口处已经预定了枯萎。”


    他的目光扫过姬子和娜塔莎。


    “而你们，是从‘主干’上来的人……带着使命，来修剪这条注定无果的枝桠，或者……试着把它嫁接回去？我不确定。”


    话题在此悬停，如同他悬在舷梯前的脚步。


    他没有深入追问世界的本质，循环的真相，那似乎对他已不重要。


    “但重点是……


    “即便这个世界下一秒就可能因为‘分枝’的定位而被裁剪，废弃，即便它的未来注定走向虚无或重置……”


    他看向娜塔莎，眼神清澈得像倒映星光的寒潭：


    “爱是真的。”


    “瓦赫对妹妹的守护是真的。


    “你此刻站在这里，为这座城市，为他们争取生机的决心是真的。


    “我们共同经历的这几个轮回里的挣扎，崩溃，妥协，还有此刻的……‘选择’，都是真的。”


    “不论未来多么惨淡，或被定义为‘虚假’，往昔的一切——那些欢笑，泪水，拥抱，诀别……都是真实的财产，谁也夺不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瓦赫的影子，也有属于进化之律者自身的某种释然。


    “这就够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踏上舷梯，步伐稳定地走入那狭窄的乘员舱。


    舱内灯光自动亮起，将他平静的面容照亮。


    娜塔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没入金属舱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震惊？茫然？


    或许只有一丝被看透的慌乱，而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悲悯，与无法言说的感激。


    姬子如释重负的松开了按着枪柄的手，对着通讯器沉声道。


    “约阿希姆，‘蝉蜕’乘员就位，发射程序最终确认。”


    耳机里传来约阿希姆略显疲惫的声音：


    “收到……”


    接着是约阿希姆简短的指令，背景音里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


    “发射倒计时：60秒。各单元最后状态报数。”


    姬子深吸一口气，夜风灌满胸腔，冰冷而清醒。


    她看了一眼娜塔莎，后者也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退到安全区域，望着那枚直指苍穹的银色箭体。


    进化之律者透过狭小的观察窗，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灯火。


    窗玻璃上反射出了自己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通讯频道里，倒计时的电子音，如同命运的脚步，开始敲响。


    “59……58……57……”


    星河在上，城市在下。


    一个律者，将携一场死劫，独自升空。


    “……3……2……1——”


    沧海明珠之巅，那个由云梦溪投放在直播屏幕中的倒计时同步归零。


    没有震耳欲聋的广播，只有一声沉闷如巨兽苏醒的轰鸣从塔顶炸开，随即转化为撕裂空气的尖啸。


    “蝉蜕”火箭的尾部骤然喷吐出幽蓝色的等离子焰流，起初只有数米，旋即迅速膨胀为一道直径超过箭体本身的耀眼夺目的光柱。


    高温电离空气产生的激波，在空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平台剧烈震颤。


    姬子和娜塔莎不得不抓住固定栏杆，眯起眼，看着那银白色的箭体在狂暴的推力下挣脱地心引力的桎梏，开始上升。


    起初很慢，像是被无形之手艰难提起。


    但很快，加速度显现。


    火箭拖着长长的蓝色光尾，如同被神明投出的冈格尼尔，刺向了墨黑的苍穹。


    轰鸣声迅速远离，变成高空传来的持续雷鸣。


    夜空中多了一颗逆飞的流星。


    城市各处，那些涌上街头，沉浸在“为自己而活”的兴奋中，或执着寻找云梦溪踪迹的年轻人，几乎同时被那奇景攫住了目光。


    “看！那是什么？！”一个染着亮色头发的女孩指着天空尖叫。


    “火箭？！真的从沧海明珠飞出来的！”她的同伴，一个抱着吉他，原本打算在街头卖唱的青年张大了嘴。


    高楼间隙，广场空地，无数年轻人停下脚步，仰起头。手机镜头纷纷对准天空。


    那逆飞的光点在深邃夜空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孤独。


    可他明明无比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