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兄弟在人家手里,等他死了,八大家会不会把他爹娘兄弟也杀了?”


    陈砚本是盯着那倭寇,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说此话的护卫。


    那护卫名叫陈有银,在护卫中不算很能打的,因此一直不是核心保护陈砚的人,陈砚平日里与他接触极少。


    “为何要杀他父母兄弟?”


    陈砚追问。


    那陈有银被问得一懵,见大家都看他,不免心虚:“我就是想,八大家可能会为了藏下秘密,杀人灭口。我这是按着八大家往常的作风猜的,不是我想这么干。”


    他们跟在陈大人身边经历多了,当初那黄明还派人来杀砚老爷,再杀普通百姓也没什么不可能。


    护卫们几乎是在一瞬就接受了陈有银的说法。


    陈砚沉思着点点头:“倒也真有可能。”


    他弯下腰,与那倭寇双眼持平:“我的护卫都是极淳朴的庄稼汉子,他们都能想到八大家想要灭口,你就不怕吗?”


    那倭寇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不料陈砚又道:“看来我们猜错了,你爹娘兄弟并不在八大家手里。”


    那倭寇忍不住撩起眼皮看向陈砚,对上陈砚探究的目光,他就明白自己中了陈砚的计,再次垂下眼皮。


    “既然前面猜的都不对,剩下的就只有两种最大的可能:一为八大家对你有大恩,只能以命相报;二为你与刘茂山有仇,潜伏进他身边是为了报仇。”


    陈砚站起身,在倭寇前方慢慢踱步:“刘茂山此人心狠手辣,泯灭人性,动辄杀人屠村,抢掠良家妇女,与他有仇者不计其数,与你有仇也不足为奇。然你宁愿苦捱刑罚,也要确保其身边的人都死了才死,显然是为了八大家善后……”


    “不用猜了,刘茂山屠了我蔡庄四百二十六人,唯我与村中两好友因上山掏鸟蛋躲过一劫,我等便立誓,必要杀死刘茂山报仇。”


    那倭寇终于抬起头,因想起往事,脸上再难掩恨意。


    陈砚恍然:“难怪你能如此不顾性命,此前你不愿意开口,此时又为何要告知本官?”


    那倭寇应道:“我闭口不言,大人不也能猜出来吗?”


    他目光紧紧盯着陈砚:“刘茂山生性多疑,我为了能不露破绽,每日必要对水练神情,他始终未曾发觉异常,却瞒不过大人的眼睛,也不必再白费大人的精力了。”


    陈砚重重叹息一声,脸上尽是怜悯:“倭寇袭扰,使我沿海百姓不得安宁,如今朝廷剿灭倭寇,刘茂山更是被陈千户一箭射死,也算是帮你报仇了。”


    倭寇嗤笑一声:“我已给刘茂山下毒,纵使没那一箭,五日内他也会肚穿肠烂而死。以他多疑的性子,临死前必会怀疑身边所有人,将众人尽数屠杀。那一箭射死刘茂山,反倒让他死得太痛快,且来不及处理身边人,还需我再动手,陈大人就莫想用恩情裹挟我了。”


    被讥讽的陈砚并不恼,反道:“你既办了件如此大好事,总要留下姓名,以便本官将你记入府志,供众人传颂。”


    倭寇迟疑片刻,终还是道:“我上岛后,倭寇给我取名正清,我原名蔡满福”


    “既取名满福,足见你爹娘的爱子之心。”


    陈砚感叹道。


    倭寇神情怔忪。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听到他人唤他“满福”,一时心绪繁杂。


    “可这世间哪有满福?能小满已是福缘深厚,此名你留不住,就只能被迫改叫正清。”


    陈砚摇摇头,语气极惋惜:“你那另外两名好友,如今又在何处?”


    “死了。”


    蔡满福神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漠然:“我等上岛后就不再往来,一人未隐藏好被杀;另一人被取名重秀,与我一同被刘茂山收为义子。”


    “重秀也被你毒死了?”


    陈砚追问。


    蔡满福苦涩一笑,道:“我们二人虽名为刘茂山的义子,实际就是打手,需得互相监视。刘茂山狡诈,想要杀他谈何容易?重秀以命相博,刺杀刘茂山。刘茂山杀死他后,心神会有一瞬间的松懈,我就趁此时机下毒,让刘茂山疑心身边所有人,借他之手将所有人都杀了。”


    陈砚:“既是同村同族的发小,你怎忍心眼睁睁看着重秀身死?”


    蔡满福苦涩的笑容中带上了一丝释然:“我等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他死我亦要死,谁先走谁后走罢了,有何不舍?”


    他再次看向陈砚:“大人何不成全我,莫要叫他在黄泉路上等太久。”


    转头,目光落在拿走他蜡丸的护卫身上:“八大家既已给了大人诸多好处,大人也该兑现承诺,那劳什子的张阁老已在岛外了。”


    话音落下,门外有人敲门,声音有几分急躁:“砚老爷,城门传来消息,张阁老领着不少官员一同过来了,要求见您。”


    一众护卫都看向陈砚。


    蔡满福笑着道:“大人时间紧迫,还是将蜡丸给我,我一死,大人、八大家一应困境都可解了。”


    “你有勇有谋,若就这般身死了,实在可惜。本官素来爱才,舍不得如你这等英勇之辈悄然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