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的努力也就化为泡影了。


    “本官身为朝廷一员,自是要竭力支持朝廷的战事,至于那些商人愿意捐赠与否,就不是本官能掌控。”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朝廷总不能强抢商人的货物吧?”


    刘子吟目光渐凝,脸上却带了笑意:“大人如此,在下就放心了。”


    怕就怕东翁是那迂腐之人,为了战事将自己辛苦几年的成果拱手让人。


    陈砚道:“贸易岛尚处在幼苗期,需小心呵护,我总要为其未来发展谋划。”


    刘子吟终于放松下来,就连咳嗽也有所缓解。


    他对此次大战中贸易岛与松奉的前景忧心忡忡,今晚知晓陈砚对此事早已分析透彻,且都有所考量后,人就轻快了许多。


    “此次入京刘先生实在辛苦,接下来的日子好生休养,切莫再伤神。”


    陈砚宽慰道:“待先生好了后,许多事还需劳烦先生出谋划策。”


    整日琢磨这些事是极耗费心血的,刘先生身体本就不行了,再忧思过重,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刘子吟无奈一笑:“我这副孱弱的身体就算再休养,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在半空张开,目光晦暗:“手上沾血太多,有伤天和,此乃报应。”


    半空的手掌极苍白,就连掌心都是寡淡的,生命线比寻常人要短上一截。


    此乃短命之相。


    陈砚道:“刘先生计策虽对一些人不好,却利于大多数百姓,福报足以让刘先生长命百岁。”


    刘子吟将手掌握成拳,转头看向陈砚,眼中闪过种种情绪。


    终于撑着床铺,努力撑着上半身往陈砚面前靠去。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大口大口喘气。


    陈砚赶忙起身去接他手里的杯子,另一只手去扶刘子吟,却被刘子吟反手拽着袖子。


    一张满是病气的脸上,是一双亮得不正常的目光,阴恻恻的声音裹挟着气声从唇间溢出:“东翁可是要取天下?”


    声音只两人能听到,却仿佛用尽了刘子吟所有的力气。


    与他对视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刘子吟连连咳嗽,双眼却始终未曾移开。


    陈砚脸上毫无笑意,只道:“先生所猜对,也不对。”


    “何为对?”


    刘子吟喘着粗气追问。


    陈砚看了眼门口,房门紧闭,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仿佛一把刺破黑暗的利剑,正对准屋内简陋的木床。


    窗户紧闭,月光将枝叶画在窗纸之上。


    可惜月光不懂颜色,只能留下一团团的黑影。


    屋内,炉火已将壶里的水烧开,热气想要突破束缚逃出去享受自由,壶盖却恪尽职守,势要将那些热气困住。


    双方角力过于激烈,便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陈砚再次低下头,就见刘子吟依旧喘着粗气盯着他。


    他压低声音道:“我想做之事会被灭九族。”


    刘子吟呼吸一窒,心中多日的疑问仿佛被验证。


    一阵咳嗽将他的思绪打断,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被褥,极力维持自己的动作。


    待咳过,他再次抬头,又问:“何为不对?”


    “我从未想坐天下。”


    陈砚压低声音,据实相告。


    刘子吟聪慧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东翁究竟要做什么?”


    陈砚审视般盯着刘子吟,这一刻的他彷如那隐藏于黑夜的猛兽,终于要对他人露出其獠牙。


    他再靠近刘子吟一些,压低声音道:“推翻皇权。”


    刘子吟瞳孔猛缩,心脏的跳动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许是情绪过于激动,随之而来的咳嗽仿佛要将他的肺都咳出来。


    纵使他再离经叛道,终究是从小接受儒家思想之人。


    在他心中,皇权便是天。


    若没了皇权,这天下何人管理?


    若没了天,他们又效忠于何人?


    他能想到陈砚不满于如今的朝堂,不满于种种政令,最大可能便是想要爬到最高处,当首辅进行改革,甚至……造反。


    推翻皇权?


    实难想象。


    因咳得太过厉害,刘子吟连陈砚都袖子都抓不住,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床上,一口血喷到床单上,仿佛一朵妖冶的食人花,要将他这个半死之人吞没。


    陈砚帮他顺背,直到他缓和些,扶着他靠回去,又倒了杯滚烫的开水递到他手里。


    刘子吟已是浑身冰凉,双手捧紧了那杯滚烫,仿佛如此就能汲取足够的温暖。


    他牙齿因颤抖而“咯咯”响,再看向陈砚的目光里已多了些畏惧:“东翁可知你在说什么?”


    陈砚静静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脆弱的人。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就连杨夫子和周既白也从未告知。


    眼前的人,是唯一有可能理解他的人。


    陈砚往常会将得知的消息都与刘子吟商议,更会把自己想要做之事与其商议。


    徐鸿渐能看出他藏在温顺底下的不恭,刘子吟自是也能看出来。


    刘子吟能去京城,竭尽全力帮他办成促使朝廷出兵剿灭刘茂山一事,此时他发问,陈砚就不准备再隐瞒。


    这条路凶险,未知,他需要同道中人。


    刘子吟一开始投靠他,是为了解决松奉的困境,让松奉恢复清明。


    按照刘子吟的想法,应该是如除掉宁王一般除掉八大家。


    刘子吟以为他陈砚与其想法一致,所以将那些证据交给了他。


    可他陈砚并没有借着那些证据,将八大家以及那些牵扯其中的官员全部除掉,反倒是利用这些证据逼迫众人同意开海。


    从此处开始,二人的目的已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