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那个癫公

作品:《青妖

    方无其和方小七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时,树丛那边传来女子的声音。


    “谁?谁在那儿?”


    方无其心下暗叫不好,一把抄起小七就开溜。


    估摸那两人都未来得及整理衣裳,方无其跑出十丈开外,也就将小七放了下来。


    小七朝身后探了探,这山上密林丛生,草木葱茏,即使是被发现了,也很容易逃开。


    小七拨开挡路的树枝,快步跟上师兄,“方才皓雪师姐是怎么了?”


    方无其见多不怪:“我跟你说过啦,女儿家看不得这些,不然就要像她那样羞得见不了人。”


    小七闻言,双手抱胸无所谓道:“有什么好羞的?他们这些钻树丛的都不害臊,我见了我也不害臊。”


    “那是,”方无其斜睐她一眼,浅笑调侃她,“你年纪轻轻的就已是弃妇一个,这花南山上谁能和你比。”


    小七急了,连忙站在她师兄跟前澄清:“什么弃妇?是他缠着我好不好?他才是弃妇!”


    方无其嘴里“啧”了一声,纠正她:“那叫弃夫。”


    两人一路唇枪舌战,你一嘴我一嘴地回到了小院,又一齐埋头听了方瓶瓶好一通数落,这才吃上冷饭,完了各自回屋歇了。


    次日清晨,小七被早早地叫了起来,她今日要继续去山下送饭了。


    伙房的人也算是通情达理,知道她与紫霄山庄的过节,便改派她去送玄武门的伙食。


    恰巧送饮客居天乙号房的那人今日没来。


    与那人同院的师姐替缺职那人乞假道:“皓雪师妹也不知是怎么了,昨儿回来便一直哭,问她她也不说,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伙房的女伙头满脸横肉,闻言,一双眯缝眼睁得稍稍开了些,凶巴巴道:“哦,哭就可以不来?那你哭,我哭,人人都哭,这花南台的人干脆都别做事了,天天哭天上就掉饭吃了。”


    小七上回就是被这女伙头一通吼,现下听她训旁人,自己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替方皓雪乞假的方岩梅师姐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又不是我告假,冲我喊什么。


    不过面上她还是好言好语地对女伙头说道:“皓雪师妹哭得气都喘不上,实在不愿见人。你不如先给她记着,扣月例也好,往后让她把活补上也好,等她歇好了再商量也不迟。别回头真把人逼出事儿来了。”


    花南台的伙头再猖狂也只是个伙头,平时对林下弟子凶些也就罢了,若真惹出什么事来,人好歹也是内门弟子,她们这些打杂的可担不起责。


    女伙头不情不愿地应下,将剩的那块牌子递给小七,“快去快去,再晚粥都要凉了。”


    小七接过牌子一看——饮客居天乙柳却洲。


    这名字……好像……是那个癫公?


    小七立即将牌子塞回去乞道:“求求了,给我换一个吧!”


    那女伙头本就心情不爽利,见此情形,立马转过头来横眉竖眼吼道:“你还在这儿挑上活儿了?”


    小七被那声“狮吼”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连餐盒都没拿,抢过牌子就溜出门去了。


    “你饭留在这儿是给我吃?”伙房里又一声“狮吼”追了出来。


    小七只得硬着头皮折了回去。


    小七拎着餐盒走向饮客居,心里思忖,那癫公究竟是不是叫这个名儿。


    若真是那癫公,戏耍自己不说,还在花南山上私通师门女弟子,可不能轻饶了他。


    小七看了眼那餐盒,又朝四周望了望,故作神色自然地一蹦一跳,蹦着蹦着,蹦到了一棵树后面。


    她抱着餐盒坐下来,揭盖一看,那餐盒里的白粥已经被她蹦得稀里哗啦撒得整个餐盒到处都是。


    小七毫不在意,拿起里面的肉包大口吃了起来,就着里头的小菜,一吃吃两,一个都没剩。


    最后,她将盛肉包和小菜的碟子藏在了树后面的草堆里,这才盖上餐盒朝饮客居走去……


    这几日来送餐的都是皓雪姑娘,她从不迟到,并且时常还会带些她自己做的小零嘴。


    吃着姑娘做的零嘴,和姑娘谈情说爱,柳却洲这日子倒也过得十分畅快。


    只是今日,隔壁送早点的都来收餐了,这皓雪姑娘怎的还没来?


    瀛洲方氏给他们这些外客的餐食定时定量,想加个宵夜都不行。


    柳却洲昨夜本就消耗了大半体力,想在山上打个野味吃吃,可是被巡夜的弟子发现,说什么山上的活物皆有灵性,不得杀生,硬是给他饿着肚子“请”下山去。


    于是他就这么饥肠辘辘了一夜。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送早点的却又迟迟不来。


    柳却洲坐在桌前左等右等,终于,门外传来动静。


    柳却洲凝神听着,等着来人敲门或是通传。


    可等了半天,也没再听见其他声音。


    柳却洲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去开门看看。


    门一打开,就见一个餐盒孤零零地搁在门槛前。


    柳却洲朝周围瞧了瞧,也没见到皓雪姑娘的身影。


    今儿是怎么回事儿?


    他一边将餐盒拿进屋,一边在心里思忖着。


    待他将餐盒盖子一揭开,柳却洲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今日的早点竟只有一碗白粥,还被撒得到处都是。这餐盒,就像是乘上了翻山骏马,被颠了一路送到他跟前一样。


    这瀛洲是遭贼了么?供的饭菜怎会如此寒酸?


    柳却洲摇摇头,出了门来到隔壁屋子。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凌霜剑客略微抬起眼皮,等着来人开口。


    “凌霜,你今日的早点除了粥,还有别的么?”


    “有。”


    “还有什么?”


    “两个肉包,一碟小菜。”


    可恶!定是被送饭那人偷嘴了!


    柳却洲在心里嘲道。


    本以为瀛洲的林下弟子少些架子,好相与,没想到手脚竟这么不干净,连供给外客的饭都要偷尝两口。


    他慢慢踱步回房,心下合计道:今日送饭的定不是皓雪姑娘,大约是她身子不适,换了别人来送……


    小七蹲在墙角,偷摸往饮客居里瞧着。


    见柳却洲与其他屋的外客通了气,小七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她没想到玄武门的癫公这么小气,连少了两个肉包都要斤斤计较,要是他告到伙房去……


    想到这里,小七在心里暗暗抹泪,感叹自己的命真苦——前脚才逃离了紫霄山庄的母老虎,这会儿又给她撞上个玄武门的癫公。


    她正在角落里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却突然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


    小七贴着墙鬼鬼祟祟朝里边看去,是那天乙号房的癫公开了门,将餐盒搁在门口的地上。


    他很快又将门关上。


    小七见过那癫公的轻身功夫,在小七的认知中,那人至少算得上是个高手。倘若自己这时去收那餐盒,准要让那癫公逮住。


    这癫公估计正等自己去收餐呢。


    小七看了眼房门口的那漆木餐盒,越看越觉得阴森可怖。


    顷刻间,小七心里已转过好几个念头,从她被癫公逮住到伙房对峙,再到方禾秀领人捉她去受罚,最后到师兄带她叛出师门浪迹天涯卖艺为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连她师兄葬在哪儿都想好了。


    她还想象了师兄临死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弹了弹她的额头,强颜欢笑对她道,


    “小天才,其实……有些话……师兄很早就想告诉你了……”


    “你……打马吊真的很厉害……”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


    “天下第一。”


    师兄说完这句话后,便微笑着撒手人寰。


    她强忍悲痛,打响手中的红绸竹板,带着哭腔,咿咿呀呀地唱了曲《送君归》。


    曲毕手落,留她一人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想到这里,小七鼻尖一酸,抬袖抹了把眼泪。


    “喂!你坐在这儿哭什么?”


    方润阳一早下山去长老阁送消息,路过饮客居,看见小七一人蹲在这墙外掉眼泪。


    “谁又欺负你了?”


    他跟小七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小七是师门里年纪最小的师妹,又曾受过青妖欺辱,自然得多关照些。


    可在小七方才的想象中,她和师兄方无其叛出师门时,这润阳师兄可谓是十分不通人情,不仅不给他们开后门,还加入捉拿他们的师门队伍中。


    真是枉费自己和师兄平时同他一起打马吊的交情。


    见小七向他投来幽怨的眼神,方润阳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玄武门的人欺负你了?”


    “还是上回紫霄山庄那个又来找你麻烦?”


    小七扶着墙站起来,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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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揉麻痹的小腿,委屈巴巴道:“你不要问了,我要回去找我师兄。”


    说完,她便拖着那双如针扎似的腿,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


    方润阳:“喂!难道我不是你师兄?”


    ……


    “她怎么还不回来?”


    方瓶瓶瞄了眼院里的刻漏,继续将背篓里的药材在簸箕上铺开。


    “腿短。”


    方无其将刚从炉灰里扒出的山芋扔在桌上,双手蹭了蹭耳朵,补充道:“走得慢。”


    方瓶瓶瞪他:“你还吃?不给她留两个?”


    方无其没心没肺道:“她不吃,真的,你没听见她成天嚷嚷要减重?”


    话音刚落,小七便垂头丧气地走进院里。


    “哟!回来啦?”


    方无其忙掀起衣摆一角,将带着炉灰的山芋赶到衣裳兜里,三步并作两来到小七跟前,“快快,吃芋儿,热乎着呢。”


    “我方才还在和你师姐说呢,女儿家的减什么重,圆滚滚的才有福气呢。”


    “师兄——”


    小七唤他的声音就跟那来索命的鬼差似的,方无其听见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闯祸了。”


    方无其警惕地看着她:“你干嘛了?”


    “我把癫公的肉包吃了。”


    方无其满脸写着疑惑,两条眉毛更是蹙成了个“八”字,他俯下身子侧耳问道:“啥?你把谁的肉包吃了?”


    “就是那个癫公啊!你昨儿偷看那个!”


    闻言,方瓶瓶看了眼小七,又看了眼方无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眼角瞥见师姐朝他看来,方无其立马直起身子,朝小七正色道:“你好好讲话啊,什么偷看,哪个癫公,可不能乱讲!”


    “我没有乱讲!”小七驳道。


    接着她的神情又蔫儿了下来,委屈巴巴诉道:“我早上去花南台,伙房的人说皓雪师姐哭了,让我给顶上,我拿……”


    “等会儿等会儿,”方无其打断她,“你说谁哭了?方皓雪么?”


    小七点点头。


    方无其更疑惑了,问道:“她为啥哭?”


    “我也不知道啊,岩梅师姐说她昨儿回去后就一直哭。”


    方无其手指搓着下巴,喃喃道:“不能吧……这有什么好哭的?”


    小七应和:“是啊,这有什么好哭的,该羞的人又不是她。”


    “怎么了这是?”


    方瓶瓶听了半天,也不知他俩在说啥,但直觉告诉她,准不是啥好事儿。


    方无其欲解释,可一时间竟有些觉得不好开口,但他心里已有了猜测,于是他摆摆手,对小七道:“接着说,你犯了啥事儿。”


    小七接着道:“然后我瞧那牌子,正是那日送不问师姐回来的癫公,师姐见过的。”


    方瓶瓶点点头,那人打扮得花哨惹眼,她有印象。


    “那日我送癫公下山,他还戏弄我,骗我说要带我去摘月亮,然后把我扔到水里。”


    小七越说越委屈,用一双小狗般湿润的眼睛看着她的师兄师姐。


    方瓶瓶心道:难怪那日她浑身湿透了回来,还以为她是贪玩掉池子里了,没想到竟是让人给欺负了。


    方瓶瓶想起那人一副端方公子的派头,不免有些嗤之以鼻。


    “他把你扔水里作甚?”方无其看着小七问道,“你招惹到他了?”


    小七立马瞪大眼睛反驳:“我没有!”


    “是他惹我!他非要我从水里给他捞月亮!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有大病!!”


    方无其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算是明白这癫公是个什么成分了。


    “然后你就把人肉包子偷了?”


    小七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哎——我以为什么事儿呢。”


    方无其将山芋重新搁回桌上,坐了下来,“他把你扔水里,你把他肉包子偷了,这不正好扯平了么?大不了赔给他两。他又不是狗,难道还能为两个肉包子一直追你不成?”


    小七心想,我哪儿来的肉包子赔给他。


    方瓶瓶问道:“方皓雪那儿又是怎么回事?”


    既知这癫公是个什么人,昨日一事后那皓雪师妹能有如此反应,个中缘由方无其倒不难猜出。


    方无其拍了拍衣裳上的炉灰,起身道:“师姐别急,我和小七先去看看她。”


    说完,他便领着小七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