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老头鸡

作品:《青妖

    “啊————”


    小七大声惊叫,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眼瞧着就要一头栽进那泉水中去,她的身子却在脑袋将要撞到水中圆月之时停了下来。


    小七将脖子努力朝后仰了仰,看见自己头上逍遥巾的黑色飘带在那银盘似的圆月上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瞧,将手举过头,你便可以摸到月亮了。”


    耳畔有声音响起,小七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掐着这“仙君”的衣袖。


    “倒挂金钩”的滋味并不好受,小七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后,吓飞了的魂儿才找了回来。


    她仍是有些茫然,惊魂甫定地侧过头去,正堪堪对上柳却洲那张脸。


    他眉眼弯弯,正对着自己笑!


    小七心底登时“噌”一下窜上一股火气,手脚四肢开始在他的怀里乱打乱踢。


    柳却洲右脚脚背倒勾着树枝,怀里抱着小七,两人头朝水脚朝天。


    原本这样维持平衡已实属勉强,现下小七一闹腾,那受着两个人重量的树枝当即便折断了。


    小七如愿地离开了柳却洲怀里……跌入水中去。


    两人离水面实近,柳却洲也只有腰部使力,换了个稍雅些的姿势落入水中。


    小七连救命都未能来得及喊出,泉水便呼啸着灌入她的口鼻。


    好在只过了片刻,她便被人捞了出来。


    “咳咳咳咳——”


    小七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正趴在岸边费力将呛进肺管子的水给咳出来。


    柳却洲看上去也狼狈极了。


    他用袖子沾了沾眼睛上的水,俯下身去想要查看小七的情况。


    “天才姑娘,你没事……”


    “走开!”


    小七尖叫着一把将他推开。


    柳却洲面色有些尴尬,见小七蹲在那里拧着自己衣裳的水,他低头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湿淋淋的方帕。


    柳却洲将方怕拧干了些,向前递去,“天才姑娘……”


    “走开走开走开!”小七双手像猫爪子一样,向前乱打一通。


    柳却洲见她正在气头上,于是离远了些,小七也不跟上,只在原地抹脸拧衣裳。


    毕竟这人是玄武门的,得不得罪的先不说,别把他惹急了跟自己动起手来。


    小七想到这里,只得暗戳戳地剜了他一眼。


    柳却洲在旁等了一会儿,见小七像是要起身,于是上前一步道:“天才姑娘,我本是想着带你在湖水里捞月亮……”


    水里捞月亮??


    听到这话,小七都要被气笑了。


    她看上去是什么很笨的人吗?会相信水里能捞月亮?


    见这人竟拿痴儿也不会信的话来诓她,小七只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红了脸跺着双脚大骂了一句“有病啊”,转身就跑开了。


    柳却洲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


    小七跑回院子,进了屋便瞧见师姐方瓶瓶正倚着床梃看话本。


    听见声响,方瓶瓶放下话本,看见浑身湿透了的小七,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小七方才进院子时只见这屋子亮着灯,现下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圈后,也没见着她要找的人,小七只得问道:“师兄呢?”


    “他睡隔壁院去了,今晚你睡他屋里。”


    小七听后一脸愁容,撇着嘴道:“我不睡他屋里,师兄要在被子里放屁。”


    方瓶瓶听后翻了个白眼。


    小七来到床边,看了眼睡在自己床上紫得发亮的方不问,接着转过视线可怜巴巴地望着师姐:“师姐,我们把她抬到师兄屋里吧。”


    方瓶瓶一脸嫌弃地看着小七,朝着她挥了挥手:“你先去把这身衣裳换了,快去,水滴得到处都是。”


    ……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


    小七养的公鸡就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


    她养的公鸡,要比其他院里的公鸡晚一个时辰打鸣。


    小七以为是万物有灵,她起得晚,所以这鸡也起得晚。


    其实不然。


    这鸡也是,三分鸡天生,七分靠主人。


    这公鸡能有如此习性,全赖她的师兄方无其。


    这公鸡原也是只早慧的公鸡。


    它当初还是个蛋的时候,被小七从花南台的鸡舍偷来,精心孵化。


    待它破壳而出后,只要有小七的一口吃的,便也有它一口吃的。


    有段时日,师兄方无其打趣说要吃她的鸡崽,更是把小七吓得连睡觉都要把这鸡崽放在身边。


    这鸡崽也是争气,比寻常的鸡崽长得快,起初,打鸣打得也是非常准时,都快赶上院里的刻漏了。


    然而时间一长,嗓门一大,事情也就不对劲了。


    公鸡照例打鸣,只是鸣至第二声时,便会迎来小七那一身怒气的师兄。


    师兄方无其蹲在它身前,先是笑眯眯与它对视,下一刻,左右开弓,抽得公鸡天旋地转,原地乱飞。


    也不知是被抽傻了还是抽怕了,这公鸡不再一早打鸣了,而是等日上三竿,太阳都晒屁股了,才会鼓起勇气,象征性地“喔”两声。


    就好比今早,小七都在方不问床前蹲了好一会儿,这公鸡才“喔喔喔”地叫了起来。


    许是知道方无其不在,公鸡的嗓音都要比平时洪亮了些。


    方不问睁开眼,一转过头就跟在旁守着她的方小七对上了视线。


    “这被子怎么有股屁臭。”方不问盯着小七问道。


    小七想了想,答道:“你吃了药,鼻子不好使。”


    方不问垂下眼眸,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她又用力吸了吸鼻子,蹙紧了眉头。


    方不问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小七脸上,“我刀呢?”


    小七看着她嘴角的药汁,觉得有些搞笑,但小七可不敢笑她,只有绷着脸答道:“他们给你抬回去了。”


    “他们是谁?”


    小七摊手:“我不知道,我先带你回来的。”


    方瓶瓶听见声音后进了屋,见方不问脸色已恢复正常,走到床边替她切了切脉,“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方瓶瓶起身,“那就起来回去罢。”


    “师姐!”方不问突然叫住她。


    方瓶瓶转身看她:“什么事?”


    方不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珠向上看着她师姐道:“我要一颗真味丹。”


    啥玩意儿?


    方瓶瓶秀眉一蹙:“没有。”


    “那我要一颗真真味丹。”


    方瓶瓶不耐烦地摆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没有。”


    方瓶瓶出了屋子,方不问的视线重新回到小七身上。


    小七想起那日师兄在观海殿编的谎话,顿时吓得出了身冷汗,忙摆手道:“我不知道啊,师姐说没有就没有了,别问我。”


    ……


    “公子,这药很苦?”


    看着公子白净的脸上眉头微蹙,水月低下身子在他跟前柔声问道。


    “还好。”


    他虽是这么说,可搁下的碗里分明剩了小半碗药汁。


    水月双手将碗端起,重新递到公子跟前:“公子,这药须得足量喝下才有效。”


    楸抿了抿唇,接过药碗缓缓饮尽。


    水月面露喜色,转身端起身旁女侍手中托盘上的小碗,“公子,吃些枇杷露润润喉。”


    “不用。”


    楸只顾站起身来,不料身子撞上托盘一角,差点打翻女侍手里的托盘。


    女侍慌忙稳住托盘,楸却仿佛丝毫未觉,只定定朝前走去。


    水月忙放下琵琶露,上前伺候他穿衣,“公子不急,车马已在门外备下了。”


    待水月替他系好银面的绳结后,楸伸手在腰间摸了摸,起身朝一排扇架走去。


    那排木架足有两丈宽,从上至下齐整地挂着百来把扇子。


    “玉骨扇,玉骨扇……”


    楸小声念叨着,在扇架前来回走了一圈后,从中取下一把系在自己的织锦束腰带上。


    “公子,”水月面有不忍地提醒道:“那是青阳描金扇。”


    楸愣了一下,取下折扇挂了回去,目光又在扇架上逡巡一圈。


    “玉骨扇……玉骨扇……”


    “在这儿!”


    楸目色一动,接着取下把竹扇别在腰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水月:“……”


    方不问离开院子没多久,方无其就踩着饭点回来了。


    他畏畏缩缩地藏在篱笆外,用招魂儿一样的声音喊着:“方不问——”


    “方不问——”


    “不问师妹——在么——”


    他正蹑手蹑脚地往里瞅着,院门口却冷不防探出个脑袋,将他吓了一跳。


    “师兄,人已经走了。”


    见是小七,方无其抚着心口站直了身子,大摇大摆朝院里走去,“早说嘛。”


    因着照顾方不问的缘故,方瓶瓶腾不出空,只得在采药的时候顺手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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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几朵菌子,午时炒了盘菌子就着昨儿剩的馍馍吃。


    小七吃得津津有味。


    方无其却时不时瞥一眼角落里的那只公鸡。


    公鸡今儿没饭吃,也正盯着方无其手里的馍馍。


    见师兄目不转睛地盯着公鸡,小七挪了挪身子,端着碗挡住他的视线,“你看什么,不许打蛋蛋的主意。”


    方无其不屑地挪回视线,支着筷子夹了口菌子。


    “谁稀罕你那只老头鸡,养了这么久,肉都不知老成啥样了。要是送到花南台的伙房,能把长老阁那些老头的牙给崩掉。”


    小七还嘴:“你比蛋蛋不知老了多少,要是把你送到伙房,能把老头的头给崩掉。”


    方瓶瓶闻言,嘴里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


    方无其涎皮赖脸,出言不逊也就算了,他这般年纪也是改不过来了,如今把小七也带成这样……


    小七察觉到师姐的不快后,忙心虚地低下头去。


    “哎!”方无其咬了口馍馍,探着身子向前问道:“听说你昨儿被紫霄山庄的人收拾了一顿?”


    说起这个小七就来气,她当即黑着脸驳道:“我没有!”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小不替你出气了嘛,她都让人毒成茄子了。给师兄说说,你怎么惹上那些母老虎的?”


    见师姐也看过来,小七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有个母老虎非要我给她养的蛇找吃的,我都说了没有没有不好找,她非要非要。然后……然后我就向伙房讨了两个鸡蛋拿给她,她就生气了。”


    “就这?”


    小七眨巴两下眼睛回忆片刻,然后回道:“就这。”


    方无其拿着筷子的手猛拍了下大腿,盖棺定论:“我知道了,她就是看你不顺眼,找个茬儿治你呢。”


    小七揪着手里的馍馍嘟囔道:“我也觉得。”


    郁闷了一小会儿,她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方无其:“那我要怎么办?”


    方无其故作无奈地叹了口长气,夹了一口菌子道:“唉——连方不问都被毒成这样,你弱得跟小鸡崽似的,你能怎么办?”


    “她们耍阴的,用暗器!”


    方无其看着她笑道:“那又如何,你玩阴的能比过她们不。”


    小七撇下嘴角不语。


    见她露出一副丧家犬般的样子,方无其伸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待她抬起头来,方无其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你可以跑嘛。”


    小七苦着脸:“我跑不过。”


    “所以啊,你的轻身功夫还得练。”


    小七朝她师兄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师兄的轻功也不见得多好。”


    方无其一口咬下半个馍馍,嚼巴了两下,“我?我无所谓,我又不用去花南台送饭。倒是有些人,歇了今日,明日又要被喊下山送饭啰。”


    小七瞪了她师兄一眼,搁下筷子和碗,起身朝院外走去。


    “哎!上哪儿去?”


    “练功!”


    “不吃饭啦?”


    “不吃!”


    “不吃我吃。”方无其一脸贼笑地拿过小七碗里剩的半块馍馍。


    小七本就性子浮躁,不适合练武,往日里练梅花桩和倒挂金钩时都从未能坚持住一刻钟,这会儿生了一肚子闷气,竟是要直接找了棵考核用的树要去“摘天月”。


    这片小树林四下无人,却有好几棵顶上插着月季花的大树,想是先前有人在此处练着。


    过了晌午日头大,那些练习的人估摸是回去歇息了。


    小七想,正好没人看见她出丑。


    她在大树周围折腾了老半天,连最低的那根树枝都上不到。


    脚步沉重,气息虚浮,四肢无力……哪一样都被她占了。


    连摔了十几回后,小七气得在草地上打滚,裹了一身的泥巴。


    大树无言,只伸着枝叶撒下一片树荫。


    日光刺眼,小七看不清树顶上的月季花。


    她用手背捂着眼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后,伸手在一旁抓了块石头,用力朝树顶上的月季花扔去。


    石头穿枝过叶,沙沙作响。


    小七放下手来,想看看月季花落下来没,额间却突然迎来重重一击。


    “嗷——”


    小石头砸得她整个头骨都麻了。


    她坐起身来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正当此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七红着眼抬头一看,一身影遮蔽了日光,正翩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