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期末

作品:《纸枷锁

    六月的风,已有了盛夏雏形里的那种闷热力道,像一块浸了温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覆盖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穿过黏稠的介质。


    校园里的香樟树墨绿得发黑,叶片在无风的午后纹丝不动,只有知了藏在看不见的枝桠深处,将那种单调而尖锐的嘶鸣拉得无限长,填满课间每一寸短暂的寂静。


    全市统一模拟考试,就在这样一种令人昏聩的、蓄势待发的气氛中降临了。


    考试地点设在空旷的体育馆,临时隔出的考位密密麻麻,头顶是裸露的钢架和高悬的白炽灯管,光线自上而下毫无遮挡地倾泻,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每一份摊开的试卷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的紧张尘埃。


    空气不流通,几百人聚集的体温和呼吸让空间变得闷热而滞重,混合着新印刷试卷的油墨味、汗水微微发酵的酸味,还有一种集体性屏息凝神产生的、近乎凝固的压迫感。


    我坐在位子上,手心里有湿冷的黏腻。当试卷发下,密密麻麻的铅字映入眼帘时,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覆盖了先前的忐忑。


    大脑像一台被过度使用后暂时进入某种节能模式的机器,摒弃了所有纷杂的情绪和多余的念头,只剩下最核心的指令在运转:读题,提取关键词,匹配记忆库中的知识点,推导,计算,书写。


    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的“沙沙”声,汇入周遭一片同样细碎而密集的声浪里,竟有种诡异的协调感,像无数台精密仪器在同一频率下低鸣。


    语文卷的阅读题艰深,但我读得异常顺畅,那些看似迂回的逻辑和隐晦的象征,仿佛自动在眼前显露出清晰的路径。


    作文题目是“传统的重量与创新的翅膀”,一个老生常谈却不易出彩的辩证题。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没有立刻涌现任何范文模板或名人名言,却莫名想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那本残破诗集里读到的句子,关于扎根水泥却开出名为“沉默”的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带来阻滞,反而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提笔,没有刻意追求结构的工整或辞藻的华丽,只是将自己对于“规则”、“传承”、“突围”以及那种无处着力的“沉默”之间纠缠不清的感受,以一种近乎直白的、剖析般的笔触书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看了看时间,竟比平时快了近十分钟。


    交卷时,手很稳,心中那片麻木的平静依然没有波澜。


    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理综,似乎都进入了同一种节奏。


    难题依然存在,那些布满陷阱的选项、需要精巧构思的物理模型、繁琐的化学计算,并未变得简单。


    但奇怪的是,焦虑和急躁被隔离开了。


    遇到卡壳,我不会像以往那样立刻心跳加速、冷汗涔涔,而是能冷静地跳过去,先完成其他部分,再回过头来,有时换个角度,竟能豁然开朗;有时实在无法攻克,也能平静地放弃,不去纠缠。就像站在湍急的河流边,看着那些旋涡和暗礁,知道自己无法征服,却也不再感到会被立刻卷走的恐惧。


    我只是看着,记录着,尽己所能地解答着。


    整个考试过程,像一场漫长而专注的梦游,外界的声音——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其他考生偶尔的咳嗽、笔掉落的轻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触感,和自己平稳得近乎异常的呼吸心跳,是真实的。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划破体育馆凝滞的空气时,我随着人流走出。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在眼前炸开一片光晕。


    疲惫是深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酸软,但奇异地,没有往常考完后的虚脱或懊悔,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平静,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与自己无关的、必须执行的冗长任务。


    成绩公布前的几天,是在一种微妙的悬置感中度过的。


    班级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松弛与不安交织的气息。


    有人迫不及待地对答案,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人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更多的人,包括我,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那个必然的宣判。


    周扬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默,他几乎不参与任何讨论,整日埋首在厚厚的竞赛题集里,仿佛模拟考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中途休息,真正的战役远未开始。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青黑的倦色。


    班主任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抱着一摞成绩分析表走进教室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全班,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凝重。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次全市模考,”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班整体表现……有喜有忧。”


    他照例先宣读了几项班级的宏观数据,在全市的排名,各科的平均分。


    然后,他顿了顿,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这次,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准确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探究的专注。


    “沈断夏同学,总分689,班级排名第二,年级排名进入前二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细微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的,疑惑的,羡慕的,复杂的。


    这个分数,这个排名,远远超出了我平时的水准,也超出了几乎所有熟悉我近期状态的人的预期。


    连我自己,在听到那个数字时,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加茫然的、不真实的震颤。


    李老师没有给我太多消化的时间,他接着开始逐科分析我的试卷。


    “语文,135分,作文拿到了罕见的58分(满分60),阅卷老师评语是‘思辨独到,有破有立,展现出不俗的思考深度’。”


    他的声音平静地复述着评语,但我却觉得那些词语遥远而陌生。


    思辨独到?


    我写下的,不过是那些日夜啃噬着我的、关于“锁链”与“挣脱”的无声呓语罢了。


    “数学,142分,中档题全对,压轴题第二问思路巧妙,拿了高分。”他继续说着,报出英语和理综的分数,每一科都堪称亮眼,甚至物理那道我曾产生过幻觉的复杂场题,我也拿到了接近满分的步骤分。


    “沈断夏同学这次的进步,是显著的,也是值得深思的。”


    老师总结道,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脸上,仿佛想从我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表情下,挖掘出什么秘密。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扎实的基础和稳定的心态,在关键考试中的决定性作用。也说明,只要方法得当,持之以恒,每个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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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击高分的潜力。”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正确,充满鼓励和导向性。


    他将我的“异常发挥”,成功纳入了“努力必有回报”的叙事框架内,成了又一个可供宣扬的、激励他人的案例。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前,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老师对优秀学生的单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我这台一度出现“误差”的机器,经过某种无形的“校准”或“自我修复”,又重新回到了预设的、高效的轨道上?


    同学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祝贺、询问。


    我机械地回应着,脸上挤出合乎时宜的、略带腼腆的笑意,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空洞。


    那高分像一件突然被强加在我身上的、过于华丽却不合身的戏服,穿着它,我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众人的瞩目和评判,但内里那个真实的、疲惫的、布满裂痕的自己,却感到加倍的寒冷和疏离。


    周扬没有过来。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喧闹的人群,肩背挺得笔直,正在演算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那边的空气,格外的冷,格外的硬。


    放学时间。


    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我才起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红,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裹挟着尘土的味道。


    我没有立刻走向公交站,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少有人至的小花园。


    角落里,那丛无人打理的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惨淡,香气浓郁得近乎甜腻,反而带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我站在花丛前,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它们开得这样用力,这样不顾一切,仿佛要将全部的生命力在这一季燃烧殆尽。


    可它们知道吗,夏天过后,便是凋零。


    知道这盛放,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耗和献祭吗?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听说模考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


    她的消息总是这样灵通,大概是从家长群或别的什么渠道得知的。


    我没有立刻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该键入怎样的字句。


    告诉她我考了前所未有的高分?


    然后呢?接受她的狂喜,更殷切的期待,以及那句必然的“再接再厉,保持下去”?


    那高分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另一重更坚固的枷锁——你必须证明这不是偶然,你必须一直、一直停留在那个令人满意的高度。


    晚风拂过,蔷薇花枝轻轻摇曳,花瓣边缘已有些许蜷曲。


    我抬头,望向天际最后一线褪去的亮光。


    巨大的疲惫,并非来自考试本身,而是来自这高分之后,清晰映照出的、那条我必须继续走下去的、漫长而狭窄的道路。


    那道路的尽头,真的是光明吗?


    还是说,像这绚烂的夏花,极盛之后,便是无声的、不可逆转的凋亡?


    我拿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两个字:


    “还好。”


    然后,我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熟悉的归途。


    身后的蔷薇,在渐起的晚风中,传来一阵细碎而寂寞的簌簌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