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演讲

作品:《纸枷锁

    一月十五日,演讲比赛在市少年宫剧场举行。


    剧场很大,能坐八百人。


    猩红色的丝绒座椅一排排向后延伸,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


    舞台很亮,聚光灯打在正中央,白得刺眼。


    我坐在后台的候场区,能听见前面选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有些失真,像隔着水在听。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航天工程师,为祖国的航天事业贡献力量……”


    “我希望将来能从事生物医药研究,攻克癌症,拯救生命……”


    “我想当一名人民教师,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每个声音都充满激情,每个词都铿锵有力。


    评委席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我的演讲稿在手里攥着,已经揉皱了。


    父亲改过的版本,我又重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没有一个错别字。


    现在它在我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下面有请七号选手,市一中高二(一)班的沈断夏同学。她演讲的题目是:《白衣执甲,仁心筑梦》。”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


    候场区的灯光很暗,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学校发的正装——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裤,只是衬衫的领子有点紧,勒着脖子。


    走上舞台的台阶有三级,我一级一级走上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热烘烘的,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舞台很大,我站在正中央,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能看见评委席,五个人,坐成一排,面无表情。


    能看见观众席,前排坐着各学校的老师,后排是学生代表。


    父亲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束激光,钉在我身上。


    我走到演讲台前,麦克风竖在那里,黑色的,细长的,像一条直立的蛇。


    我深吸一口气,把演讲稿摊开在台面上。


    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尊敬的各位评委,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陌生。


    这是我的声音吗?怎么听起来这么干,这么涩,像沙漠里龟裂的土地。


    “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白衣执甲,仁心筑梦》。”


    我停顿了一下。剧场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台下有人在咳嗽,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有人想探索宇宙的奥秘,有人想破解生命的密码,有人想播种知识的种子,而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医生,一名奋战在临床一线的白衣战士。”


    我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聚光灯太亮,台下的一切都淹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双眼睛的反光,像夜里的萤火虫,密密麻麻。


    “这个理想,源于我对生命的敬畏……”


    演讲稿上的字在跳动,那些我亲手写下的字,现在变得陌生。


    它们排列成整齐的队列,每一个都方方正正,每一个都符合规范。


    有排比,有比喻,有引用,有升华。


    父亲改过的地方用红笔标着,我全都照抄了。


    “医生是生命的守护者,在手术台上,他们与时间赛跑;在病房里,他们与病魔抗争。我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用我的双手,为患者驱散病痛,带来希望……”


    声音在剧场里回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流畅,没有破音,没有停顿。


    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


    评委席上,中间那个秃顶的评委点了点头。


    他在打分表上写着什么。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我知道,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需要扎实的理论基础,需要精湛的临床技能,更需要一颗仁爱之心。因此,我不仅关注学习成绩,还积极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去年暑假,我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担任志愿者,协助医生为居民测量血压,发放健康宣传资料。这段经历让我更加坚定了从医的信念……”


    确实都是真的,去年暑假我确实去了社区当志愿者,是学校组织的,每个人都得去。


    我站在服务台后面,给来量血压的老人递纸巾,发传单。


    传单上印着“高血压防治知识”,我发了一百多张,但没有一张是我看过的。


    “我深知,医学之路充满挑战,但我愿意迎接这些挑战,因为我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用我所学,服务人民;以我所能,奉献社会,这不仅是我的理想,更是我们这一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


    稿子快念完了,最后一段是升华,要把个人理想和“中国梦”联系起来。


    父亲在边上批注:“此处要激昂,要振奋人心。”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


    “少年强则国强,我们新时代的青年,生逢其时,重任在肩,让我们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以青春之我,奋斗之我,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贡献自己的力量!”


    声音在剧场里回荡,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慢慢消散。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


    评委们也在鼓掌,中间那个秃顶的评委笑得最明显。


    我鞠躬,走下舞台。


    台阶还是三级,我一级一级走下去,脚步很稳。


    回到候场区,下一个选手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个男生,很高,很精神,一直在做深呼吸。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回以微笑。


    后台的灯光很暗,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还在抖,我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刚才的演讲像一场梦,我站在台上,说着那些话,但感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词——理想、信念、责任、担当——从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窗外在下雨,冬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候场区有个小窗户,能看见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像一群移动的蘑菇。


    “沈断夏?”


    我抬起头。是周老师。


    她穿着正装,化了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讲得很好。”她在旁边坐下,“特别是结尾部分,很有感染力。”


    “谢谢老师。”


    “紧张吗?”


    “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上台也紧张。”她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你爸爸在观众席,他说很满意。”


    我点点头。


    “不过,”周老师顿了顿,“我更喜欢你作文里写的那种……真实。”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温和,像冬日的暖阳。


    “有时候,真实比完美更重要。”她说,“记住这句话。”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向观众席那边。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真实比完美更重要。


    窗户玻璃上,雨水汇成一条条细流,弯弯曲曲地往下淌。


    比赛结束了,颁奖环节,我得了二等奖。


    一等奖是那个想做航天工程师的男生,三等奖是一个想当外交官的女生。


    我们三个站在台上,手里捧着证书和奖杯。


    奖杯是水晶的,很沉,刻着“未来之星”四个字。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晃得眼睛疼。


    父亲在台下拍照,他举着手机,脸上是少见的笑容,那笑容很陌生,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终于摘下来透了口气。


    颁奖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我抱着奖杯和证书,走到父亲身边。


    “讲得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特别是最后一段,很有气势。”


    “谢谢。”


    “二等奖也不错,自主招生的时候能加分。”


    我们往外走,剧场外的走廊很长,两边挂着一排排镜框,里面是历届演讲比赛获奖者的照片。


    黑白照,彩色照,从八十年代到现在。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笑得标准,笑得灿烂。


    他们的理想都实现了吗?他们现在在哪里?


    走到门口时,雨小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像要压下来。


    地上湿漉漉的,映出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像碎了的月亮。


    “你妈妈在家做了饭,庆祝一下。”父亲说。


    “嗯。”


    我们走向停车场。


    车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两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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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的光柱。


    车上很安静。


    父亲开了收音机,是交通广播,主播在说路况。


    某某路段拥堵,某某路段事故,请绕行。


    我拿着奖杯,水晶凉凉的,贴着皮肤。


    证书卷成筒,用红色的丝带系着,我解开丝带,摊开证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二等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字是打印的,很工整,也很没有个性。


    车窗外的街景在流动,商店,行人,车辆,红绿灯。


    一切都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不清。


    “对了,”父亲忽然说,“期末考试要到了,演讲比赛结束了,该收心学习了。”


    “嗯。”


    “这次期末考试很重要,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


    “我知道。”


    车在红灯前停下,人行道上,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在等绿灯。


    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穿着黄色的雨衣,像一只小鸭子。


    他指着天空,在说什么,母亲弯下腰,认真地听着。


    绿灯亮了,车启动。


    那个画面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蚝油生菜,西红柿蛋汤。


    都是我爱吃的,或者说是以前爱吃的。


    “恭喜我们的小演说家。”母亲笑着,接过我手里的奖杯和证书,小心地摆在客厅的展示柜里。


    那里已经摆了很多东西: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初中的数学竞赛证书,高一的优秀学生干部奖牌,现在又多了一个水晶奖杯。


    奖杯放在最中间的位置,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吃饭时,父亲的心情很好。


    他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母亲倒了一点。


    “来,为我们断夏的成功干杯。”他举起酒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酒在杯子里晃动,像血。


    “今天你们学校的李老师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讲得很好。”父亲说,“他说以你的实力,期末考进年级前二十没问题。”


    “我会努力的。”我说。


    “不是努力,是一定要做到。”父亲放下酒杯,“下学期分班,一定要进重点班,进了重点班,考上985的几率才大。”


    985,211。


    它们像咒语,念一次,就能让未来清晰一点。


    “我知道。”我说。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


    书桌上堆着新的复习资料。期末考试倒计时:5天。


    我坐下,翻开数学错题本。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扎在玻璃上。


    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又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我站在台上,说我想当医生。”


    “但应该没有人知道,我最怕见血。”


    我停下笔,看着这句话。


    它躺在空白的纸页上,很小,很刺眼,也很讽刺。


    我合上笔记本,这回没有放回抽屉,就放在书桌上,和那些复习资料摆在一起。


    深蓝色的封面在一堆白色试卷里格外显眼,像深海的一角。


    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响今天演讲的声音,那些铿锵有力的词句,那些激昂的语调。


    那些话是真的吗?我想当医生吗?


    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只是,当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台下的人在鼓掌,评委在点头,父亲在笑。


    仅此而已,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雷声,沉闷的,滚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滚。


    雨更急了,像天空在哭,在咆哮,想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倒下来。


    我在雨声里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手术台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


    面前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应该是个纤瘦的小姑娘。


    我举起刀,划下去,血涌出来,鲜红的,温热的,流了一地。


    但我没有停,一刀,又一刀。


    血越来越多,漫过脚面,漫过膝盖,漫过腰。


    我还在划。


    最后,血淹没了整个手术室。我漂浮在血海里,手里还握着刀。


    我可能也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