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山庄，庄主书房。


    虽然是庄主书房，但是海见山基本上是不进去的。无相山庄的人都知道，这间书房默认的主人是少庄主海之州，老庄主时不时也会用一用。


    海见山觉得这没什么，反正他什么都不想看，也什么都不想管。


    唯一有点堵心的就是，他偶尔几次进这个书房，都要被安伯像盯贼一样从头跟到尾，也不催促，也不说话，只是在他动了任何一样东西后，立刻就要把那样东西复原。


    他让安伯出去，安伯也出去，就是出去了以后还要在窗户外面盯着。


    这还不如在屋里盯着呢！


    他很生气，去找他娘子告状。


    齐园只哄他道：“那里都是州儿处理事务用的东西，你上次去给他搞乱了，他三个月都没让你进书房一步。安伯也是好心，怕你怪州儿，父子间生气。”


    听听！听听！


    这个家到底谁是儿子？谁是老子？


    海见山直呼他在这个家大势已去，被齐园拿扇子虚虚打了一下，又乐不颠颠地和他娘子听话本子去了。


    于是，这个家真正在干活的人，只剩下了海之州一个。


    这夜，海之州回到书房，开始处理信件。一抬头，就见昨天还没出现的信封，被明晃晃地摆在最上面，信封上的字迹既让人熟悉，又让人想逃避。


    他装作没看见，把那封信塞在下面，先看了别的信。


    不一会儿，他伸手准备拿下一封信的时候，赫然发现那封信又被放在了第一位。


    他闭了闭眼，又把信塞回了下面，可过了一会儿抬头，却见那封信又被放上来了。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海之州气得摔笔，对立在旁边一直偷偷调整信件顺序的安伯道：“我看你是想我今晚啥也不干了，看了她的信，我还能干别的吗？”


    安伯默默将笔捡起来，伏低做小但十分坚持道：“大公子您别生气，长痛不如短痛，您还是先将二小姐的信先看了吧。至少心里有个数，再处理别的事情也安心呐！”


    海之州也知道，这事儿躲不掉。但回想起之前这个讨债妹妹寄回来的多封开头暴击的家书，他实在是不想面对这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的一封。


    主仆二人僵持良久，最后还是海之州妥协了，一边拆家书，一边恶狠狠道：“我真是欠她的！”


    一盏茶后……


    海之州无力地放下信，用力用手揉着自己的眉心。


    不管他妹在信中说了多少东拉西扯的废话，他只提炼出来一句核心：哥！我要搞西北大开发！打钱！


    海之曼是在将燕子恕救回万胜关不久后，就产生了这个念头。


    她当时只是看到城内有很多日子过得很苦的难民，想着能不能就像垂潞城那边出水灾的时候他们家施粥赈济一样，也给这些难民发点钱或者发点粮食，让他们挺过这个难关。


    但很快，她发现这些难民不是面临着一个难关，而是面临着一条难以为继的生存之路。


    万胜关是一座并不大的城池，但里面的人口却并不像其他的边关城池那样少，主要是因为万胜关是唯一一个接收从克克回来的难民的北疆城池。


    这些来自克克的难民，有些是十多年前被克克掳去的周人，像达安母子那样，有些是归附的边缘小部落，因此万胜关这些年来，人口来源一直很复杂，城内不但人口多，细作也很多。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老镇国公一直在城内维持高压政策的原因，一个连安全都难以保障的地方是不会以发展为目标的。


    只能说以万胜关的人口情况，这些年来居然没发生暴乱，实在是老镇国公手腕够硬。


    但从城内的难民角度来看，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些人当年拼着一口气，来到了万胜关，为的就是不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结果，来到关内后，日子是好过了一些。但他们依然不被接受，只能日复一日用做短工来获得微薄的收入，过着居无定所、疲于奔命，并且随时有可能因为一场意外而失去所有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让人燃不起任何希望。


    海之曼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却看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她只能在信中将城内的现状都叙述叙述，并向她哥求助，询问他哥是否有解决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让她家在万胜关里开几个医馆啊、学堂啊、铺子啥的，多雇点难民，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一点。


    忽然，海之州觉得这封信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怎么就要搞西北大开发了？她不去救人的吗？人呢？


    接着往后翻，字迹密密麻麻，还有很多张……


    海之州认命地继续读下去，越读越心凉。


    怎么就能跑到交战区了呢！怎么就能还跟一群克克人打了一架啊！她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怎么就救了个西北土著呢！怎么就要为此扎根建设大西北了呢！她有没有想过爹娘和家人的感受！


    这门亲事他不同意！除非男方入赘！


    海之州在心中无声呐喊，气得头脑发昏，无法思考。


    安伯在旁边看了全程，信的内容也看了七七八八，在心里为二小姐险象环生的救人经历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也不禁为二小姐的胸怀和勇气鼓掌。


    他们家二小姐从小就是这样，有情有义，有勇有谋，虽然有时候做事的确虎了点，但是总能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喜欢她，追随她。


    他亦忍不住为海之曼说话：“二小姐这是有家国大义啊，那燕将军也是我大周的忠勇将士，救他一命就是救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至于在万胜关开几间铺子，咱们无相山庄也不是开不起，索性就遂了二小姐的愿，开便是了。”


    海之州叹了口气，将那封糟心的家书放在一边，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件事。


    他朝安伯道：“万胜关的情况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一个地方要想长久地发展，最重要的还是要有成规模的产业，就像垂潞城的航运和贸易，江陵的茶叶和丝织，豫州的粮食以及黔州的矿产。因为地方上有这些产业，才能吸纳并养活源源不断的人口，有了人口，才会有各种各样的铺子、医馆、学堂、钱庄。”


    “我固然可以遂了她的意，在万胜关里开几个铺子、酒楼，无论挣钱赔钱在那里开着就是了，这些都是小事一桩。但你也看到了，曼儿想要的是能让那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这不是开几间店铺就能实现的。”


    听到这里，安伯也不免叹气：“唉，万胜关那个地方，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都在打仗，关外的大片土地又是黄沙遍地，寸草不生，能有什么产业呢？”


    海之州不语，只是静静地瞧着燃烧的灯芯，在脑海中不断地盘算这件事情。


    万胜关现在依然战事不断，虽然近些年来好了许多，从来没有打进过城内，但局势仍不太稳定。


    可海之州莫名地有一种直觉，西北的战事不会持续太久了。


    这点从今上对西北的态度以及无相山庄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就可以隐隐觉察到。此时，若能进入万胜关这座边关重镇，提前布局，发展产业，对无相山庄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值得一试的机会。


    但的确如安伯所说，万胜关根本没有什么产业，整座城也不像是能有什么产业的样子。


    如果西北战事已定，从万胜关向西出发，和西域商队做生意倒也是一条路子。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漫漫黄沙和茫茫戈壁，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忽然，海之州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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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里侧的书架上层取下了一本书，在上面翻找着。不一会儿，他便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有了！”海之州回到书桌前，将那册书本摊开，提笔给灵春堂的老堂主写信。


    安伯好奇地看向书本摊开的那一页，只见那页的一侧画着一丛奇怪的植物，低矮而无叶，枝条却茂密，另一侧写着对这个植物的注解：“梭梭，漠中旱木，茎枝繁茂，根深。根寄肉苁蓉，曝干入药，可补虚益精。二者沙海共生。”


    笔走龙蛇，一封信被火速写完。海之州将信仔细封好，交给安伯：“将此信寄给灵春堂的老堂主，尽快。”


    安伯接了信封，却不知大公子为何突然提起灵春堂，只疑惑道：“那二小姐那边？”


    海之州心里已经有个成算：“等我写张清单，先给她送一些东西和人过去，她现在一个人待在在西北，我不放心。”


    说完，他又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多时，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就出现在安伯眼前。


    安伯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不禁咋舌：“您这是要去下聘吗？这些东西也太多了，而且二小姐，她也不会管这些东西啊。”


    听到这话，海之州的嘴角突然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正愁这么大量的物资，应该以什么名义运去边关。


    虽然他察觉到今上对西北一带早有重整之意，但如果就这么擅自将这么一大批物资跳过朝廷，运去边关，无论事后怎么解释，都会引起朝廷的忌惮，进入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无相山庄这几年一直在收缩和退隐，表面看起来，这是主母齐园和自己这个少庄主的意思。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因为老庄主想压一压无相山庄的势头。


    至于为什么，海之州自小被老庄主带着，又有母亲带来的侯府管家安伯的辅佐，无论江湖草莽还是公卿庙堂，他都再熟悉不过。


    他聪明敏锐，闻一知十，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他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执行老庄主当年的决定。


    只是收缩不代表退缩，家中的产业和无相山庄的人脉和关系，这些年来他都在认真维护和发展，为的就是庇护自己的家人。


    如今妹妹求到了自己这里，当大哥的怎么能视而不见，又或是泼她冷水。


    妹妹的这个请求是真的西部大开发也好，是为了爱情一掷千金也罢，他都应下了。


    只是这帮的方法嘛……


    “这些东西由你亲自送去万胜关，送到以后你就留在那里，跟在曼儿身边，帮她打点一切，别人我都不放心。”海之州将清单交给安伯。


    “至于到那里了以后怎么办……”海之州朝安伯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只见安伯的表情逐渐呆滞，意识也开始出走，良久，他颤巍巍地开口问道：“您确定？这这……真的能行吗？”


    海之州淡定道：“就按我说的做。”


    安伯苦瓜脸：“这，这二小姐回来非得和您拼命不可！您又打不过她，唉！”


    他是真的希望主家一家人都能够快快乐乐，和和美美，因为他们对自己真的很好，可他们一家人之间却总是在痛击彼此。


    海之州翻了个白眼：“哼，等她回来再说吧，我把她去战区的事情跟爹娘一说，肯定也是先收拾她！”


    安伯暗自腹诽：您想啥呢？就夫人和老爷那偏心程度，二小姐只要把您干的这事儿跟他们一说，先被收拾的铁定是您呐！嗐！走了走了，还是跟着二小姐比较安全。


    但此时就体现出父母不掌家的坏处了。


    等海见山和齐园收到他们的宝贝女儿从西北发来的哭天抢地、控诉他大哥脑子有病的家书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