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当天。


    姜海峰在院子里杀鸡杀鸭，准备年夜饭。


    这种脏活以前都是邵国平负责的，如今被姜海峰接过了担子，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姜海灵心里直感叹：弟弟越来越成熟了。


    姜海灵跟在他身后打下手，偶尔递个碗、递把刀，鸡鸭处理完，天空飘起了雪花。


    “下雪了！海峰你快看，下雪了！”姜海灵瞬间来了精神，在院子里又蹦又跳。


    不止姜海灵兴奋，村里的小朋友也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在雪中嬉笑玩闹，雪下的不大，家长们便任由孩子们去了。


    雪花飘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停了。


    邵国平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看地上的薄雪，又抬头看看天气：“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下大雪，我得去地里看看。”


    姜海灵跟着一块去。


    为了防止西红柿受冻，父女二人将与地面相连的膜布用泥土再压一遍，边边角角处铺上干稻草，尽可能不让大鹏里的温度流失，邵国平还在大棚钢铁支架旁立起竹竿，进一步提高支撑力。


    姜家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家过年，与家中的父老乡亲一两年没见，他们走家窜户与联络感情，看到村里多了几个大棚，好奇的围过来看。


    “邵叔，灵灵，你们这是在干嘛？”


    “诶，大家今年都挣到大钱回来过年吧！”邵国平停下手头的动作，甩掉手上多余的泥巴，笑着打招呼。


    “挣点小钱，满足温饱而已。”为首的姜雨笑着回答，看邵国平身后的大棚，她问：“邵叔你这棚子里种的什么呀？”


    “种了点西红柿。”


    邵国平和几个年轻人聊的火热。


    姜海灵不想去搭话，独自守着水塔泡灵珠水。


    姜雨走到她旁边：“灵灵，听邵叔说你要留在家里种地？”


    姜雨穿了双三厘米的坡跟靴，灰色打底袜配格子裙，打扮时髦，跟以前那个土土的小妞判若两人。


    见姜海灵满手泥巴在地里干活，姜雨面上闪过惊奇之色，她高中的时候和姜海灵上的是同一个学校，后来，姜海灵考上了大学，她落榜了。


    得知自己落榜的时候姜雨伤心了很久。


    村里能上高中的女孩子不多，同年龄层里就她和姜海灵两个人。


    本以为姜海灵考上大学后坐办公室当白领，自己要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了，现在看姜海灵灰头土脸在地里干活，她实在忍不住，问：“大学不是包分配的吗？你这是？”


    “没分配，我现在在家务农。”


    自己努力在大城市扎根，姜海灵却留在家里种地，姜雨感到错愕的同时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人生不止读书一条路，没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她现在在厂里生产线当小组长，工资不低，也找到了合适的对象，日子未必就会比姜海灵过的差。


    留在村里村里种地能有什么前途？看在两人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姜雨打算拉姜海灵一把：“我在东远市打工，厂子里包吃包住，工资计件，拿多少工资全凭个人努力，过完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单打独斗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出门打工都是成群结队的，尤其是去外省打工，有相熟的人带路能省去不少麻烦。


    姜海灵谢绝她的好意。


    将大棚打整好，回到家中时已经能闻到其他家做年夜饭的香气了。


    姜婉看见二人回来，忙问：“地里情况怎么样？”


    “没事，我跟爸把大棚膜布加固了，这点雪压不坏的。”


    听到大棚没事姜婉放下心来，她笑眯眯的：“猪蹄和鸡汤都炖的差不多了，你们洗洗手，再炒几个菜就能开饭了。”


    “姐，烧旺火。”


    “姐，抽小火。”


    姜婉择菜洗菜，姜海峰掌勺，邵国平在堂屋烧炉子，姜海灵守在灶火旁当烧火小妹。


    全家合力做出了丰盛的年夜饭。


    村里陆续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预告着年夜饭时间到了。


    邵国平紧跟着也点燃鞭炮，一圈鞭炮燃完，四人进屋围着大圆桌坐下，正式动筷前，姜海灵给每个人发100块的红包。


    姜海峰惊喜道：“我也有？”


    姐姐在家弄大棚是爸妈一直在帮忙，他什么也没做，这100块钱拿着有些烫手。


    “我都没帮上什么忙，红包就不拿了吧。”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你你就拿着。”


    姜海峰看向姜婉，姜婉示意他把钱收下。


    “谢谢姐！”


    “吃菜，吃菜，”邵国平招呼大家动筷子。


    “新年好！”


    “干杯！”


    热热闹闹吃完年夜饭。


    家里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每次洗澡姜海灵都很急迫，要赶在桶里的热水凉掉之前洗完，不然容易感冒。


    洗完澡第一时间钻进被窝，被子里有姜婉提前灌好的热水袋，姜海灵把热水袋放在脚边暖脚，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有家人爱护的感觉真好！


    爸爸帮她烧洗澡水，妈妈帮她灌热水袋，弟弟对她言听计从，从前没有得到了家庭关爱，此刻全都拥有了。


    姜海灵裹紧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今年虽然赚到了一点钱，但花的也多，赚回来的钱基本上是还没捂热就花了出去。


    开春后，她还准备把家里余下的菜地都种上西红柿，到时候七七八八的钱肯定少不了，给家里添洗衣机、热水器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


    想着想着，她慢慢进入了梦乡。


    …………


    一夜过去，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皮。


    姜海灵在姜婉“快起来吃早餐”的叫喊声起床，推开堂屋大门，一股清醒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积雪松软厚实，软绵绵的触感让姜海灵瞬间醒了瞌睡。


    雪后的农村自有一番动人景色，房屋、树木、池塘……漫山遍野一片银白，村庄静谧无声，如同进入了童话世界。


    姜海灵玩了会雪，欣赏完美景回到家，堂屋子里烧了炭火，一踏进来便让人感受到暖意。


    邵国平从外面进来，他掸去肩膀上的碎雪，搓着手：“外面雪越下越大了，咱们家大棚不会被压坏吧？”


    昨晚下了大半夜的鹅毛大雪，他很怕地里西红柿出意外，如今家里生活条件得以改善全靠这几个大棚，要是被大雪压塌了怎么办？


    “不会，钢筋扎的，结实的很。”


    大棚立柱都是些钢筋铁架，加上2层加厚膜布，姜海灵有信心大棚不会有问题。


    “可是……”


    姜海灵推开门缝看了看：“爸，你着急也没用，这么大的雪没法出门，等雪小一点我们再去地里看看。”


    “行吧。”


    吃完早餐，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炉子旁烤火，炭火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姜海灵就打起了瞌睡。


    大雪一下了两三个小时，邵国平和姜婉在屋里是越等越焦急，时不时就推门看看，等雪稍微小点时，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厚到能盖住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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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海灵睡醒一看，心也悬了起来，积雪达到一定厚度时，大棚架子塌不了，但膜布百分百是支撑不住的。


    于是，一家四口全部出动。


    到地里一看，大棚没事，但膜布被雪压的凹陷，再压下去肯定会破。


    四人当机立断，拿着竹竿当做刮板。


    姜海灵哈出一口白雾，大声提醒：“小心点，别把膜布刮破了！”


    四个人冒着小雪吭哧吭哧刮了一个多小时，手脚都冻得发痒。


    “冻着没？”姜婉给姜海灵拢了拢帽子。


    “不碍事，还能坚持。”


    又刮了十来分钟，邵国平开口：“今天就这样吧，可别再把身体冻坏了。”


    回家后姜婉立即煮了一大锅姜汤，每个人都喝了两碗。


    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每天都拿着竹竿去大棚刮雪，村里人看见纷纷感叹他们一家太勤快了。


    姜海灵对此只有苦笑，不勤快不行啊，花了几千块搭出来的大棚，要是被大雪压塌的话，那这一年都白干了。


    过年是团聚的日子，也是分享八卦的最佳时机。


    相比周围的邻居迎来送往，姜家没有什么亲戚可走，稍显冷清，但年年都是这么过的，也习惯了。


    初三这天村里有人办大寿，姜海灵跟着姜婉去吃席。


    仅仅一个席面的功夫，抵得过她在家半年听到的消息量。


    村里谁谈对象了、谁家带回来一个外地媳妇、谁家婆媳不合……姜家村的适龄青年男女的结婚对象要么是自己读书时谈的，要么是媒人在附近几个村子介绍的，村里外地媳妇少，来往的大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熟悉面孔。


    渐渐地，话题谈到了她身上。


    “女大十八变，灵灵看着是越来越漂亮了。”


    姜海灵上完大学回来，整个人都精气神比以前更好，模样也彻底长开了，这十里八乡，不，估计整个清水镇也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姑娘。


    “你家灵灵还没谈对象？”


    姜婉扔掉瓜子壳：“不急，灵灵还小，我打算多留她两年。”


    “22岁不小了，姑娘越年轻越能挑对象，等年纪大了就只能等别人来挑你了……”


    姜海灵缩起肩膀，听得一愣一愣的。


    以前，从来没有人在她耳边说起过嫁人的话题，在她的成长经历里，没有嫁人这回事，只有好好读书，福利院里所有的人都在告诉她要努力读书，只有读好书才有出路。


    女孩要趁着年轻找个好对象结婚，是她来到姜家村才听到的观点。


    姜海灵不敢苟同。


    “我们家灵灵不讲这些，就算她30岁40岁，也只有她挑别人的份。”


    姜婉自然是有底气说这话的，闺女相貌已经够扎眼的了，再加上又聪明又能挣钱，何愁找不到对象。


    她的话让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沉默了。


    愣了一会，有人咳嗽打圆场，“瞧你这话说的，灵灵是大学生，还怕找不到好对象嘛！”


    “就是，人灵灵长得漂亮又能挣钱，要你瞎操心。”


    这半年时间里，村民们看着姜海灵堂堂一个大学生居然沦落到回农村种地，一开始还有不少人背地里嘲笑她，后来看她种西红柿有声有色，还给家里买了三轮车，就再也没有人跑到姜婉跟前说酸话，大家只羡慕她有个好女儿。


    “哎呀，女孩子青春宝贵，我这不是话赶话嘛，灵灵你别放在心上啊！”


    姜海灵笑笑表示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