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五十八章 华服枷锁

作品:《舞蜕·霓裳狱

    巴黎的夜幕,像一袭缀满虚假星辰的厚重天鹅绒,覆盖在城市上空。公寓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暖人心。白天的视频冲击和凯的威胁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张怡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滞涩。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奢华的轮廓,也在张怡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背对着凯侧躺着,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着身后的靠近。然而,一条结实的手臂还是不容抗拒地揽过了她的腰,将她向后带入一个温热却让她浑身僵硬的怀抱。


    凯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他身上沐浴后的须后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包裹。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手臂上滑动,最终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占有欲,摩挲着她下颌的线条,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他的瓷器。


    张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胃里一阵翻涌。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试图将自己从这种令人作呕的触碰中剥离出去,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冷了?”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明知故问。他的手指继续流连,甚至轻轻扳过她的脸,迫使她不得不微微侧头,却能避开与他直接对视。她的目光空洞地盯着昏暗房间里的某一个点,没有任何焦点。


    凯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漠,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听了保证你高兴。”


    张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底只有冰冷的嘲讽。从他嘴里出来的“好消息”,无异于毒蛇的亲吻。


    “组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决定全力捧你。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影子式的行动。是真正的、光芒万丈的打造。”他的手指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他们要让你成为世界级的舞蹈巨星。”


    世界级……舞蹈巨星?


    这几个字像是最荒谬的玩笑,撞击着张怡的耳膜。她差点控制不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在黑暗中行走的“影刃”,一个连自我都几乎失去、被迫囚于他人掌控的傀儡,去成为聚光灯下受人追捧的舞蹈明星?这比任何残酷的任务指令更让她感到一种荒诞绝伦的窒息。


    她的沉默和无动于衷似乎让凯有些意外,他预期的哪怕是一丝惊讶或抗拒都没有出现。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她的脸更转向自己:“怎么?不高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蜂后亲自定的调,资源会倾注到你身上。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搬去十六区的新别墅,那里更私密,更配得上你未来的身份。后面会有专业的团队为你服务,造型、宣传、公关……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拿出你最好的状态,接受这一切。”


    配合。状态。接受。


    这些词汇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张怡的神经。她终于转动眼珠,冰冷的视线短暂地扫过凯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有什么意义?”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披上再华贵的戏服,站在再耀眼的舞台,不还是棋子?巨星?”她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气音,“……有个屁用。”


    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张怡直白的蔑视和毫不掩饰的抗拒显然激怒了他。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用力,疼痛让张怡细微地蹙了一下眉,但她依旧没有移开视线,那目光里的冰冷和空洞反而更深了。


    “意义?”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危险的意味,“意义就是,这是命令!是组织对你新的定位和利用方式!意义就是,你表现得越好,那只‘天鹅’就能在玻璃罩子里待得越安稳,越‘完美’!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张怡,别给脸不要脸!”


    他又一次,精准地掐住了她的命门。


    夜莺。那个视频里苍白脆弱的身影再次浮现。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在那一刻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和沉重的疲惫。是的,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夜莺落入蜂后手中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路就都被堵死了,只剩下这一条戴着华美镣铐的荆棘之路。


    她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熄灭了,重新变回一潭死水。她不再看凯,也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情绪的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凯满意地看着她重新变得“顺从”的侧脸,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转而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也放缓了些,却更令人恶心:“聪明点。好好享受这一切不好吗?锦衣玉食,万众瞩目,总比在泥地里打滚、刀口舔血强。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保证,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他的保证像毒药一样甜蜜而虚伪。张怡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深深埋藏进那片冰冷的死寂之下。任人摆布……那就摆布吧。至少,暂时,夜莺能少受一点苦。至于成为什么巨星,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华丽的舞台去表演傀儡戏罢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张怡在凯的怀抱里僵直地躺着,听着身后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


    ……


    第二天上午,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公寓楼下。搬家过程高效而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嘈杂声。张怡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属于“林静”这个身份的衣物和用品都被留在了原地。凯告诉她,一切都会有新的,更好的。


    新的别墅位于巴黎十六区,一个以昂贵和私密性著称的地段。别墅隐藏在高大的树木和精心修剪的绿篱之后,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栋线条现代、却又不失典雅的三层建筑。巨大的落地窗,纯白的立面,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专业级尺寸的恒温泳池。


    内部装修极尽奢华,风格是现代简约融合了艺术装饰元素,昂贵的艺术品点缀其间,灯光系统智能而富有层次。一切都完美无瑕,却也冰冷得没有人气,更像是一个高级样板间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摄影棚。


    张怡被凯带着,像参观博物馆一样走过一个个房间:宽敞得可以举办小型派对的客厅、专业级别的影音室、配备了顶级器械的健身房、甚至还有一个铺着枫木地板、四面嵌镜的舞蹈练习室。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着巨额的投入和“打造巨星”的决心。


    然而,张怡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只觉得脚下虚浮,这一切的奢华都像是一场虚幻的布景,与她格格不入。


    在二楼的书房里,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他自称是组织的法律顾问,姓雷诺。书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张小姐,凯先生。”雷诺律师站起身,礼貌却疏离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然后又拿出了几个熟悉的证件。


    当张怡看到那本深红色的、印着国徽的护照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真正的护照,属于“张怡”这个真实身份的唯一证明。自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它了,一直依赖着各种以假乱真的伪造身份行动。


    “根据上面的安排,”雷诺律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法律条文,“从即刻起,您之前所有的化名及相应身份暂停使用。您所有的公开及半公开活动,都将以您的真实身份——张怡——进行。这是为了确保您新身份的连贯性、真实性以及公众的可信度。”


    他将护照和一份国内的身份证复印件推到张怡面前。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尚且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更年轻的自己,张怡感到一阵剧烈的恍惚。那个真实的“张怡”,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同时,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署。”雷诺律师又推过来几份协议,“主要是授权委托书。授权‘星耀’文化经纪公司(一个显然是组织操控的空壳公司)作为您的独家全权代理,处理您一切演艺事业、商业合作、形象包装及法律事务。以及一份保密协议,关于您过往经历及此次打造计划的所有细节,最高保密级别。”


    凯就站在张怡身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充满掌控意味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然后转向张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在无声地施加压力。


    张怡拿起笔。那支昂贵的钢笔握在手里却觉得异常沉重。她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深知这每一笔签下去,都是将自己真实的身份、残存的那一点点自由,更加彻底地卖给了这个庞大的、黑暗的组织。从此,“张怡”这个人,将彻底被绑架在“蜂巢”的战车上,在聚光灯下上演他们编排好的戏码。


    她没有犹豫太久。在凯和律师的注视下,她面无表情地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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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怡。笔迹稳定,却透着一股心死的冷漠。


    雷诺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然后将文件一一收好,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很好。张小姐,恭喜您开启了新的篇章。团队其他成员很快就会到位。祝您一切顺利。”说完,他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像完成了一个寻常任务般告辞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张怡和凯。


    凯拿起桌上那本属于张怡的护照,饶有兴致地翻看了一下,然后塞回到她手里:“收好了,大明星。这可是你现在的‘通行证’。”他的语气带着戏谑。


    张怡握紧那本小小的护照,封皮的硬角硌着她的手心。这本代表着她根源和真实身份的证件,此刻却像是最讽刺的囚笼钥匙。


    下午,别墅里来了新的访客。一位是穿着优雅、带着几位助手的女造型师,另一位则是提着古老皮箱、手指灵活的老裁缝。造型师围着张怡转了好几圈,嘴里不断念叨着“底子极品”、“可塑性极强”、“气质独特”之类的词,然后开始和凯以及后续赶来的、自称是宣传总监的人激烈讨论着定位风格——是走神秘东方路线,还是冷艳高级感,或是融合力量与柔美的独特舞者人设。


    紧接着,老裁缝上前。他让张怡站在房间中央的一块矮台上,然后展开一条柔软的皮尺。他的动作精准而快速,带着老派手艺人的尊严。


    “请抬一下手臂,小姐。”


    “肩宽……”


    “腰围,这里需要收一点,显出线条。”


    “腿长,从胯骨到脚踝……”


    “背部的弧度很美,很适合露背礼服。”


    皮尺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丈量着她的每一寸维度。裁缝的口中不断报出精准的数字,助手在一旁飞快记录。张怡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被动地抬起手臂,转身,站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众人审视、测量、讨论的身影,感觉那仿佛不是自己,而是一件正在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凯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翘着腿,悠闲地喝着咖啡,目光不时扫过她,带着审视和满意的意味,仿佛在验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这种被物化的感觉比任何严刑拷打更让她感到屈辱。她只能再次将意识抽离,任由他们摆布。


    两天后,一辆厢式货车送来了第一批成果。十几个巨大的衣帽箱被搬进别墅专门辟出的巨大衣帽间里。里面挂满了按照最新尺寸和定位赶制出的服装:高级定制的舞裙,用料奢华;剪裁利落的现代时装;飘逸柔美的长裙;甚至还有几套融合了运动元素的时尚街服。每一件都价格不菲,完美贴合她的身材。


    团队也随之膨胀。摄影师、灯光师、化妆师、发型师、艺术指导……别墅瞬间变成了一个繁忙的摄影工场。


    “张小姐,请看这边!”


    “表情再冷一点,对,眼神放空,要有一种疏离的美感!”


    “试试这件纱裙,转身,对,甩起来!我们要捕捉动态的飘逸感!”


    “唇彩颜色换一下,这个太暖,不符合‘冰感舞者’的设定。”


    “凯先生,您看这个角度可以吗?”


    指令一个接一个,闪光灯不停闪烁,反光板来回移动。张怡被驱使得团团转,换上一套又一套华服,摆出各种或优雅、或力量、或迷离的姿态。她按照要求做出表情和动作,精准得像编好程序的机器人,但眼底深处始终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没有任何光芒。


    凯大多数时候都在一旁监工,偶尔会走上前,亲自调整一下她散落的一缕发丝,或者看似亲昵地揽一下她的腰,对着镜头露出“完美情侣”的笑容。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张怡胃部紧缩,但她只能忍耐。


    忙碌,极致的忙碌。从早到晚,被造型、拍摄、讨论行程填满。这种忙碌麻木了她的神经,也暂时挤压了那些痛苦和愤怒思考的空间。她像一颗被投入高速运转齿轮中的沙子,只能随着机器的节奏滚动,无法停下,无法思考。


    只有在深夜,当所有人都离开,凯或许睡着或许不在时,她才会独自站在衣帽间那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华服珠宝包裹、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陌生女人。


    这就是世界级巨星“张怡”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触碰那个虚幻的影子。


    华服之下,枷锁更沉。而这场盛大的演出,才刚刚拉开帷幕。她知道,更汹涌的暗流,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