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 假面庇护所

作品:《舞蜕·霓裳狱

    暴雨在黎明前停歇,留下饱胀的雨林蒸腾着湿润的土腥气。克耶邦山区腹地,“希望之光”孤儿院如同被世界遗忘的残骸,蜷缩在巨大灰白山崖的阴影里。断壁残垣的教堂尖顶塌了一半,锈蚀的钢筋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几座歪斜的木屋和铁皮棚子簇拥着它,外围那道由带刺铁丝和粗砺原木拼凑的矮墙,更像是对外界危险的无力宣告。墙内贫瘠的菜地里,蔫黄的菜苗在泥泞中挣扎。


    张怡站在孤儿院低矮的木门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原木墙板,剧烈地喘息。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肋下深处未愈的裂痕,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连续数日在原始雨林中的亡命跋涉、躲避“红刀”武装的搜捕,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雨水和汗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伤病和疲惫而异常清瘦的轮廓。小腿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在泥污下隐隐作痛,脚上的旧军靴沾满了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少年巴朗蜷缩在她脚边,瘦小的身体裹着一件同样湿透的破夹克,冷得瑟瑟发抖,灰败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双因恐惧和疲惫而失神的大眼睛。


    门内,死寂中传来细微的、用木棍翻动泥土的声响。张怡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取代。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动作牵扯伤处,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成一片近乎凝固的平静。


    “巴朗,藏好。”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没我信号,别出来。”


    巴朗用力点点头,像只受惊的小兽,更深地缩进墙根浓密的蕨类植物阴影里,几乎与潮湿的苔藓融为一体。


    张怡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山谷尽头那座飘扬着狰狞红刀旗帜的军阀据点,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薄雾中如同微小的黑点。她收回目光,转向那扇沉重的木门,手掌按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沉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门内那个正在草药圃边佝偻着身子忙碌的瘦小身影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霍然转过身!


    是吴嬷嬷。


    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门口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陌生女人——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泥污和几道暗红的刮痕遍布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最让老妇人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正平静地、坦然地迎上她惊恐的视线。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与硝烟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张怡没有动,只是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动作清晰而稳定,表明自己并无武器。“别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风吹过山谷的呜咽,“我是玛拉的朋友。”


    玛拉。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击中了老妇人紧绷的神经。她浑浊的眼睛里,惊骇瞬间被巨大的震动所取代,随即涌上狂喜和深不见底的悲怆。


    “她……玛拉……”吴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向前踉跄一步,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又猛地缩回,仿佛不敢触碰眼前这如同幻影般的存在,“她……她还活着?她……”


    “她让我来的。”张怡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她放下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油布外面沾满了泥点和暗色的污渍,但包裹本身完好无损。她双手捧着它,如同捧着一份沉甸甸的、跨越生死的契约,向前递出。


    “药,我带到了。”


    “药……”吴嬷嬷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小小的油布包上,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她没有去接药包,而是伸出颤抖的、沾满泥土的双手,猛地抱住了张怡同样冰冷的小腿,额头抵在上面,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哀嚎,随即是撕心裂肺的恸哭。


    “菩萨……活菩萨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枯瘦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在寂静的孤儿院里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悲怆和无法言喻的感激。“玛拉……我的好孩子……她……她到底……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您来了……”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张怡冰冷的裤脚。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崩溃般的激烈情感冲击,让张怡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尤其是一个陌生老人如此直白而汹涌的感激。她微微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因极度激动而浑身颤抖的老妇人,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她想起了诺伊,想起了邦纳帕那些孩子们获救时的眼神。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因肋下的疼痛而略显滞涩。她没有试图搀扶吴嬷嬷,只是将那个小小的油布包,轻轻放在她沾满泥污的手边。“药在这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吴嬷嬷的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骨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找回一点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快……快请恩人进来……外面……外面危险……”


    张怡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枯瘦的胳膊。老妇人身体的重量轻得惊人,像一把干柴。借着张怡的力道,吴嬷嬷颤巍巍地站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污,眼神急切地望向张怡身后敞开的木门缝隙,又警惕地扫了一眼远处军阀据点模糊的轮廓。


    “还有……一个孩子……”张怡低声说,目光投向巴朗藏身的阴影。


    吴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发现了蜷缩在蕨类植物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巴朗。“可怜的孩子……快,快都进来!”她连忙招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巴朗怯生生地从藏身处爬出来,小脸煞白,紧紧跟在张怡身后,走进了那扇隔绝了部分危险、却似乎笼罩着另一种无形阴霾的木门。


    孤儿院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残破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神像,没有长椅,只有用破烂草席和薄毯铺成的一排排地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药味、以及一种孩童聚集场所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排泄物的酸腐气息。十几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或地铺上,年龄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地瘦骨嶙峋,脸色蜡黄或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他们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蚊虫叮咬的痕迹和疑似疥疮的溃烂。咳嗽声此起彼伏,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在空旷破败的空间里回荡,令人揪心。


    当吴嬷嬷捧着油布包,带着张怡和巴朗走进来时,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惧、麻木,以及一种深植于饥饿和病痛中的茫然。几个年纪稍大、病情较轻的孩子挣扎着想坐起来,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好奇,但更多的孩子只是缩了缩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墙角。


    “孩子们!看!菩萨送药来了!我们有药了!”吴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拔高,充满了激动和一种试图点燃希望的急切。她高高举起那个小小的油布包,像举着一面救命的旗帜。


    “药?”


    “是药吗嬷嬷?”


    “玛拉姐姐的药?”


    “我们能好了吗?”


    孩子们的反应先是迟钝的沉默,随即像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微弱的涟漪。低低的、带着不确定和微弱希望的询问声从几个角落响起。几个躺在草席上、烧得脸颊通红的孩子,也努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药!是救命的药!”吴嬷嬷的声音哽咽着,却无比肯定。她快步走向一个角落,那里蜷缩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哨音,情况与邦纳帕的阿汶发病时何其相似!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正用一块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脸上写满了无助的焦急。


    “小芽!小芽有救了!”吴嬷嬷扑跪在小女孩身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迅速地解开了油布包。里面是几盒印着英文和红十字标记的注射用青蒿琥酯安瓿瓶,还有一小包抗生素片剂和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在昏暗中,那些玻璃瓶闪烁着冰冷却象征着希望的微光。


    吴嬷嬷的动作变得异常麻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力量。她拿起一支注射器,用酒精棉球消毒瓶口,敲开安瓿瓶,熟练地抽取药液。昏黄的光线下,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稳定得惊人。她掀开小芽薄薄的、破旧的衣袖,露出枯瘦如柴、布满青紫色针孔和淤青的手臂。针尖刺入细小的血管,淡黄色的药液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下,极其缓慢地推进了那濒临枯竭的小小身体。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教堂里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据点发电机的低沉嗡鸣。


    终于,小芽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丝。那破风箱般的、令人心焦的嘶鸣,减弱了!


    希望的微光,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微弱晨曦,刺破了教堂内绝望的坚冰。


    “有效了!有效了!”那个照顾小芽的大女孩第一个哭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其他孩子们也骚动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吴嬷嬷的动作。吴嬷嬷浑浊的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但这次是喜悦的泪。她迅速拿起下一支注射器,走向另一个发着高烧、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


    “菩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吴嬷嬷一边动作,一边喃喃自语,目光不时投向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张怡,充满了最纯粹的感激和敬畏。


    张怡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药液注入孩子干枯的血管,看着他们眼中微弱的光芒重新燃起,看着吴嬷嬷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一幕,与邦纳帕小学医务室里的景象,在脑海中瞬间重叠。同样的濒死,同样的药液,同样的希望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慰藉,悄然弥漫过她紧绷的心弦。


    肋下的钝痛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汹涌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她背靠着冰冷的教堂石柱,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恩人!”吴嬷嬷眼尖地看到了她的摇晃,连忙放下手中的注射器,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愧疚,“您……您脸色太难看了!快,快跟我来!这里太冷太潮了,您需要休息!”


    不由分说,吴嬷嬷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张怡冰冷的手腕,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张怡下意识地想挣脱,但身体深处涌上的巨大疲惫感和肋下清晰的刺痛让她动作迟滞了一瞬。就这么一瞬的犹豫,她已被吴嬷嬷拉着,踉跄地穿过教堂空旷冰冷的大厅,走向侧面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似乎是教堂某个附属的储藏室改造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干草的味道,但比外面干净许多。角落里用木板搭着一张简易的床铺,上面铺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旧床单和薄毯。床边有一个粗糙的木墩充当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和一把木勺。


    “这是我住的地方,简陋得很,但比外面暖和些,也干净些。”吴嬷嬷的声音带着歉意,急切地将张怡按坐在床沿上。“您先歇着,千万别动!我去给您弄点热水和吃的!”


    她不由分说地将一个装着清水的陶罐和一个粗陶碗放在木墩上,又匆匆抱来一床更厚实些的旧毯子,不由分说地裹在张怡身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深深看了张怡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敬畏,有担忧,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屋,轻轻带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怡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厚重的毯子裹在身上,隔绝了部分教堂里透来的寒意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腐气息。被褥虽然粗陋,却散发着一种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燥洁净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


    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制性的“安全”环境里,如同被拉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失去了目标。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张怡的四肢百骸。她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她强撑着,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贴身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匕,是她在雨林中最后的依仗。然而,手指触到的只有湿冷的布料和肋下伤处传来的清晰钝痛。匕首呢?她混沌的思绪迟钝地运转着。是在溪谷逃亡时遗落了?还是在攀爬孤儿院围墙时滑掉了?抑或是在刚才吴嬷嬷激动地抱住她时……?


    意识像陷入粘稠的泥沼,无法深入思考。她只记得,那把匕首冰冷的触感,曾无数次在黑暗中给予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而现在,它不见了。


    这个认知本该让她瞬间警醒,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压垮了理智。她的指尖无力地垂下,落在身下粗糙却干燥洁净的床单上。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简陋的木门,门缝外传来吴嬷嬷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喜悦的指挥声:“阿水,再去烧点热水!……小树,把木薯洗洗,多洗几遍……菩萨恩人来了,我们得弄点好的……”


    声音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教堂大厅里,孩子们压抑的咳嗽声似乎也减弱了一些,被药液安抚的躯体正陷入疲惫的沉睡。一种奇异的、虚假的安宁感,如同温暖的雾气,笼罩了这间小小的陋室。


    张怡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体一点点滑下去,最终完全躺倒在那张简陋却散发着洁净气息的床铺上。她侧过头,脸颊贴在洗得发硬的粗布枕头上,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窗外,被高耸山崖切割成窄缝的天空,呈现出暴雨过后的澄澈灰蓝色。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远处的树梢上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


    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阖上。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邦纳帕小学医务室里,诺伊熬得通红的眼睛和递过来的温热米粥……


    阿汶枕边那颗捂得温热的、带着体温的彩色玻璃弹珠……


    妮妮停止抽搐后,苍白小脸上疲惫却安稳的睡颜……


    操场上,阿伦和阿泰拖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沉默清扫积水的瘦小身影……


    这些画面旋转着,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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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儿院孩子们蜡黄的小脸、小芽急促的呼吸、吴嬷嬷捧着药包老泪纵横的模样……重叠,交融。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同时攫住了她。


    紧握了太久的手,终于彻底松开。那只曾紧握武器、沾满泥泞和鲜血的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床边,指节微微蜷曲着,却不再有任何力量。


    深沉的、无梦的黑暗,如同温暖的泥沼,瞬间将她吞没。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只有肋下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的钝痛,提醒着这具躯壳曾经历过的残酷。这是她离开邦纳帕以来,第一次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警惕,沉入了近乎昏迷的深度睡眠。


    时间失去了刻度。


    当张怡再次被细微的声响惊动时,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夕阳的余晖为冰冷的石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空无一物!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孤儿院!吴嬷嬷!药!匕首丢失!


    警惕和一丝懊恼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她迅速坐起身,肋下的钝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动作依旧利落。她侧耳倾听。门外的教堂大厅里,不再是压抑的死寂。虽然咳嗽声依旧存在,但明显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弱生气的声响?是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还是……咀嚼的声音?


    就在这时,低矮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吴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进来,看到张怡已经坐起,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堆满了关切的笑意。


    “菩萨恩人,您醒啦?”她的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睡得好吗?饿坏了吧?快,快出来吃点东西!”


    吴嬷嬷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木薯淀粉特有清甜和某种浓郁肉香的温暖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霸道地钻入张怡的鼻腔。这股浓郁的、属于食物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气息,对于在冰冷雨林和饥饿中挣扎了数日的身体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胃部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鸣响。


    张怡的目光落在吴嬷嬷手中的大碗上。碗里是满满当当、浓稠的糊状物,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黄色,里面夹杂着一些炖煮得软烂的、深色的肉块和切碎的不知名野菜。热气袅袅上升,在夕阳的光线下氤氲开一片温暖的雾霭。


    “快趁热吃!”吴嬷嬷将碗放在木墩上,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同样热气腾腾、烤得表皮微微焦黄的木薯饼,塞到张怡手里。饼子散发着粮食烤熟的焦香,烫得张怡指尖微微一缩。“这是刚煮好的木薯炖山鼠肉,加了点野菌子提鲜,香着呢!还有这饼子,新烤的,管饱!”她搓着手,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倾尽所有的热情,“您救了孩子们的命,救了整个孤儿院!这点东西……您千万别嫌弃!”


    她的目光殷切地落在张怡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当张怡的目光与她对视时,吴嬷嬷的瞳孔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视线飞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偏移了一瞬,避开了张怡那双过于清澈锐利的眼睛。


    张怡的目光在热气腾腾的食物和吴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丝不自然的紧张和闪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丝微澜。但身体的饥饿感和木薯、肉糜混合的浓郁香气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诱惑力。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巨大的能量消耗,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渴望着补充。更何况,这里是孤儿院,是刚刚被她的药救下的孩子们栖身的地方。吴嬷嬷的感激,看起来是那样真挚。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或许,只是老人面对她时天然的敬畏和拘谨?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浓稠滚烫的木薯肉糊。汤汁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金色,散发着粮食和肉食混合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勺子递到唇边,滚烫的温度让她微微停顿。就在这一刻,吴嬷嬷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枯瘦的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怡手中的木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绝望、愧疚和某种被逼迫的恐惧的光芒。但这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切期盼所覆盖。


    “快尝尝,恩人!凉了就不好吃了!”吴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催促着。


    张怡吹了吹勺子里滚烫的食物,送入口中。


    木薯炖煮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淀粉特有的清甜和饱腹感。山鼠肉虽然肉质粗糙,但炖煮得火候十足,吸饱了汤汁,竟也显出一种奇异的鲜美。野菌子的独特香气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微辛在舌尖弥漫开。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瞬间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出满足的喟叹。


    然而,就在张怡咽下第二口食物,准备去拿那块焦香的木薯饼时,异变陡生!


    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的麻痹感,毫无征兆地从她拿着木勺的指尖传来!那感觉轻微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异样。


    张怡的动作瞬间僵住!


    紧接着,那麻痹感如同投入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从指尖蔓延至整个手掌,然后是手腕!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开始侵袭她的手臂肌肉,仿佛无形的铅块正在注入。视野的边缘,毫无征兆地开始发暗、模糊,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教堂里孩子们模糊的交谈声、吴嬷嬷紧张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住,变得遥远而沉闷。


    她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向近在咫尺的吴嬷嬷!


    老妇人脸上的热切期盼和感激的笑容,在张怡模糊变形的视野里,如同劣质的油彩般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巨大而深沉的恐惧和绝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奔流而下。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尖叫,想忏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她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仿佛随时会瘫倒在地。


    “你……”张怡想开口质问,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麻痹感已经蔓延至她的脖颈!舌根发僵!视野如同断电的屏幕,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中心只剩下吴嬷嬷那张扭曲的、布满泪水和恐惧的脸,如同恐怖片里最后的定格画面。


    “对……对不起……他们……抓了……孩子们……”吴嬷嬷的声音如同蚊蚋,破碎不堪,充满了地狱般的绝望。


    “哐当!”


    张怡手中的木勺和那块焦黄的木薯饼同时脱力掉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浓稠的木薯肉糊溅开,如同肮脏的血污。她试图撑住身体,但麻痹如同跗骨之蛆,瞬间抽干了所有力量。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冷的地面带着无情的吸力向她扑来!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小木屋那低矮的门被粗暴地撞开!几双沾满泥泞的、粗犷的军用皮靴踏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汗臭和硝烟气息,像地狱伸出的触手,彻底遮蔽了门口那线残存的、血色的夕阳。


    无边的黑暗,带着冰冷的毒液和背叛的腥气,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