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雨林的尽头是笑声
作品:《舞蜕·霓裳狱》 张怡在昏迷中坠入记忆的冰窟,颂恩的狞笑和夜莺的鞭影交织成网。
高烧的潮水裹挟着她,直到几双小手笨拙地抬起了她滚烫的身体。
“老师!她醒了!”一声清脆的童音刺破混沌。
简陋的校医室里,消毒水的气味第一次没有让她联想到血腥。
窗外,孩子们在雨后积水的操场上疯跑,泥点溅在晒褪色的校服上。
一个扎歪辫子的小女孩趴在窗台,偷偷往她枕边放了一颗捂得温热的玻璃弹珠。
张怡看着弹珠里扭曲变形的阳光,指尖蜷缩,有什么东西在坚硬的壳里裂开了一道缝。
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与灼热的炼狱之间。
寒冷与高烧在张怡的躯壳内激烈交战,如同两股无形的巨兽在撕扯她的灵魂。颂恩那张因狂喜而扭曲放大的肥脸在意识深处狞笑,冰冷的囚室地板触感真实得让她颤抖;下一秒,夜莺淬毒般的声音又在耳畔炸响:“废物!感受痛苦!记住它!”紧接着是隼手中木棍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打在她早已麻木的手臂上。曼谷别墅客厅里弥漫的血腥味,陈昊额头的黑洞,佣人阿姨捂着喷血脖子的画面……如同破碎的万花筒,疯狂旋转、重叠,将她拖向绝望的深渊。
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徒劳地挣扎,每一次试图凝聚意识,都被更猛烈的痛苦和幻觉拍碎。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空。肺部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摩擦声和浓重的血腥味,牵扯着右肋下方尖锐的刺痛。喉咙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连吞咽唾沫都变成一种酷刑。剧烈的头痛如同有钢锥在太阳穴里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颅骨内部的闷痛。腰部的酸痛更是如同被无形的重物反复捶打,肾脏的位置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钝痛。
就在这无尽的煎熬中,一个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如同穿越层层迷雾,断断续续地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舞魂……不断……”
是佟阿玛!长白山的风雪呼啸着席卷而来,老萨满缀满铜铃与兽皮的厚重袍子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沉重的顿踏如同大地的叹息,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古树扎根般的顽强。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悠远的悲鸣,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也穿透了她意识深处的混乱与痛苦。
这声音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在绝对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冰冷僵硬的身体最深处涌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几乎枯竭的心脏,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地热,缓缓地、温柔地弥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寒冷和灼热交织的痛苦似乎被这暖流抚平了一丝。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点上,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粗暴地将她从深沉的混沌中拽离了片刻。
不再是冰冷刺骨的大理石,也不是潮湿腐烂的落叶层。是某种粗糙、干燥、带着点硬刺的东西,摩擦着她滚烫的、布满冷汗的手臂皮肤。还有某种轻微的、持续的拖拽感,让她瘫软的身体在某种不平整的表面上,极其缓慢地移动。
张怡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力,才勉强掀开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晃动、浑浊的绿色水汽。刺目的天光碎片从摇晃的枝叶缝隙间砸下来,让她瞬间又闭上了眼,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角。
听觉先于视觉恢复了些许。不再是雨林里单调的虫鸣鸟叫和风掠树梢的沙沙声。是喘息声。短促的、带着点吃力的喘息声,不止一个。还有压低的、属于孩童的、带着紧张和不确定的交谈声,说的是泰语,口音浓重,语速又快又急。
“……阿伦,慢一点!左边……左边抬高!”
“她……她好烫啊!像火炉!”
“树枝!树枝要断了!阿汶你扶住那边!”
“别说话!看路!前面有石头!”
张怡的意识在浑噩中艰难地捕捉着这些碎片。孩子?她试图再次凝聚视线,眼皮颤抖着。这一次,模糊的景象稍微清晰了一点。她首先看到的,是晃动的、灰蓝色的天空碎片,被浓密的绿色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然后是几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体上方晃动着,汗津津的额头,沾着泥土的脸颊,还有因为用力而紧紧抿着的嘴唇。视线下移,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身体下方的东西——一张用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勉强捆扎成的简易担架。担架的主体是几根坚韧的藤蔓缠绕着两根较粗的树干,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还算宽大的芭蕉叶。那些摩擦着她皮肤的粗糙感,就来自芭蕉叶背面粗大的叶脉和边缘有些扎手的绒毛。
而抬着担架两头的,是四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学生。三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深蓝色的短裤或裙子,脚上是沾满泥巴的塑料凉鞋。个子最高的男孩在最前面,咬着牙,双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他旁边是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更壮实一点的男孩,正努力稳住担架左侧。后面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和一个瘦小的男孩,两人合力抬着担架尾部,女孩的脸上满是担忧,瘦小男孩则憋红了脸,显然力气最小。
张怡的身体随着他们蹒跚的脚步,在简陋的担架上微微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全身的剧痛,尤其是右肋和腰部,让她几欲昏厥。但孩子们那笨拙却拼尽全力的姿态,那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还有那清晰传递到她手臂皮肤上的、属于孩童手掌的温热触感,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她摇摇欲坠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深渊边缘,一点点、艰难地往回拉。
“她……她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那个抬着尾部的女孩,名叫阿汶,眼尖地捕捉到了张怡刚才掀动眼皮的细微动作,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和不确定。
前面的高个子男孩阿伦闻言,更加紧张,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结果脚下被裸露的树根一绊,一个趔趄!担架猛地向一侧倾斜!
“啊!” 其他三个孩子同时惊呼。
张怡的身体在倾斜的担架上猛地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去!右肋的剧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
“稳住!” 黝黑壮实的男孩阿泰反应最快,低吼一声,猛地沉腰,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死抓住担架左侧,硬生生止住了倾斜的势头。后面的阿汶和小个子阿明也慌忙调整位置,用肩膀死死顶住下滑的担架尾部。
一阵混乱后,担架终于被重新稳住。孩子们都吓得不轻,大口喘着气,脸上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阿伦脸色发白,满是愧疚地看了一眼担架上似乎又陷入昏迷的女人,不敢再分心,小心翼翼地重新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更加扎实。
“小心点走,”阿泰瓮声瓮气地说,带着点后怕,“老师说过,救人不能慌。”
阿汶看着张怡苍白如纸、布满汗水和泥污的脸,还有那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蹙起的眉头,小声问:“她……她会死吗?” 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对死亡的直白恐惧。
“别瞎说!”阿伦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老师会救她的!我们快点走!”
担架重新在崎岖的林间小路上移动。这条路似乎是孩子们常走的捷径,比张怡之前挣扎跋涉的“路”要清晰得多,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依然需要不断绕过横生的枝桠,跨过裸露的盘虬树根,避开雨后形成的泥泞水洼。孩子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虽然依旧吃力,但步伐明显比刚才稳了许多。
张怡的意识在颠簸和剧痛中浮浮沉沉。高烧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身体的移动而燃烧得更加猛烈,视野里依旧充斥着晃动的绿色旋涡和刺眼的亮斑。但孩子们那一声声短促的指令、沉重的喘息、还有担架绳索摩擦发出的吱嘎声,如同锚点,固执地将她钉在现实的边缘,不再让她彻底沉沦于梦魇。
她能感觉到汗水浸透了自己单薄的衣衫(外套在之前的挣扎中早已破损不堪),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林间偶尔吹过的、带着湿气的风拂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弱的凉意。这凉意如此真实,与颂恩“低温疗法”那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酷寒截然不同。孩子们的体温透过粗糙的芭蕉叶和担架,微弱地传递到她冰冷的肢体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孩子们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脚步也越来越慢。阿明的脚步明显虚浮,几乎是被阿汶拖着在走。
“快……快到了吗?” 阿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也快没力气了。
“快了!看到前面那片空地了吗?过去就是学校后面的小路了!” 阿伦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但努力鼓舞着大家。
张怡模糊的视线里,前方浓密的绿色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更多明亮的光线。隐约能听到一些遥远而模糊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雨林声响。
希望,如同微弱的萤火,在沉重的躯壳内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小学坐落在雨林边缘的一片人工清理出来的高地上,几排简陋的木质校舍围成一个半开放的口字形。操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面,雨后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操场边缘竖着一根同样简陋的木杆,上面悬挂的旗子被雨水打湿了,有些无精打采地垂着。
孩子们抬着担架,几乎是连拖带拽,终于从学校后门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斜坡爬了上来。一踏上相对平整的操场,几个孩子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腿一软,差点把担架摔在地上。
“老师!老师!快来啊!” 阿汶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离后门最近的一间挂着“医务室”牌子的屋子尖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劈了叉。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医务室里传来。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朴素白色棉布长裙、头发挽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面容温婉,眼神清澈,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写满了担忧。她就是学校的校医兼低年级老师,诺伊老师。她一眼就看到了操场上那四个瘫坐在地、浑身泥泞、累得直喘粗气的孩子,以及他们中间那个简易担架上,人事不省、浑身湿透、脸色异常潮红的陌生女人。
“天哪!” 诺伊老师低呼一声,立刻快步冲了过来,丝毫不在意泥水溅上她的裙摆和凉鞋。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孩子们:“阿伦、阿泰、阿汶、阿明!你们没事吧?” 看到孩子们虽然累坏了,但都摇头表示没事,她才立刻蹲下身,将手指轻轻搭在张怡的脖颈处。
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脉搏却跳得又快又弱,如同急促的鼓点。诺伊老师的心沉了下去。她迅速翻开张怡的眼睑查看瞳孔,又侧耳贴近她的口鼻,感受那灼热而急促的呼吸。
“高烧!非常危险!” 诺伊老师当机立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阿泰,阿伦!你们力气大,帮我抬到医务室床上!轻一点!阿汶,快去打一盆干净的凉水!阿明,去办公室找我桌上的那个急救箱,绿色的那个!快!”
她的指令清晰有力,瞬间稳住了孩子们慌乱的情绪。阿泰和阿伦立刻咬牙爬起来,在老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张怡的身体被移动带来的剧痛刺激,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拧得更紧。
“忍着点,马上就好。” 诺伊老师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张怡,又像是在安慰孩子们。她小心地托住张怡的头部,引导着两个孩子将担架平稳地移到了医务室那张铺着干净白床单的简易病床上。
医务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放药品和器械的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的淡淡清香。阿汶端着一盆清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水溅出来不少。阿明也抱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急救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好孩子,谢谢你们!你们救了她的命!” 诺伊老师一边麻利地打开急救箱,一边由衷地对孩子们说。她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轻轻塞进张怡的腋下。“现在,你们也累坏了,先去洗把脸,喝点水,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 看到孩子们还围在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昏迷的女人,她又补充道:“放心,老师会尽力救她的。”
孩子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务室,阿汶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诺伊老师拧干一块干净的毛巾,用凉水浸透,开始轻柔地擦拭张怡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和泥污。清凉的触感似乎带来了一丝舒适,张怡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体温计拿出来一看,诺伊老师倒吸一口冷气:40.1度!
她立刻拿出退烧药,但看着张怡紧闭的牙关和干裂的嘴唇,又犯了难。强行撬开喂药风险太大。她只能先采取物理降温。不断地更换额头上的冷毛巾,用温水擦拭她的腋窝、肘窝、腹股沟等大血管流经的地方。又拿出退热贴,贴在她的额头上。
“水……水……” 张怡在昏迷中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呓语。
诺伊老师立刻用棉签蘸了温开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她干裂出血的嘴唇。张怡本能地抿吸着那一点甘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处理完紧急的降温措施,诺伊老师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被孩子们救回来的女人。很年轻,甚至可能比自己还小一点。即使在病容和狼狈之下,也能看出五官的精致轮廓。她的衣服虽然脏污破烂,但质地似乎不差。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她的身体状态极差,极度虚弱,高烧不退,显然在雨林中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她是谁?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那片危险的原始雨林里?诺伊老师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挽救她的生命。
物理降温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张怡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灼热,但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濒死的哮鸣。她沉沉地睡着,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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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激烈的抽搐或呓语,只是偶尔在退热贴滑落或擦拭动作稍重时,发出一两声模糊的痛哼。
诺伊老师稍稍松了口气,疲惫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被汗水湿透了。她望着床上那张苍白而脆弱的脸,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孩子们刻意压低的笑闹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灰白,渐渐染上了黄昏的金边,又慢慢沉淀为暮色四合。
张怡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黑暗、粘稠的河流中漂浮了很久很久。高烧的潮水似乎退下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要将她彻底焚毁的灼热,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闷热,裹挟着她。身体各处的剧痛依旧清晰,但不再是那种撕裂灵魂的尖锐,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到骨髓里的钝痛。她不再被那些光怪陆离、充满血腥和暴力的噩梦碎片疯狂撕扯,意识如同被冲刷上岸的溺水者,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一种真实的、带着清冽气息的凉意,持续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这凉意如此温和,如此……安全。它驱散了颂恩“低温疗法”留下的、刻在灵魂深处的、对寒冷的恐惧印记。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一种淡淡的、带着苦涩青草味的药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这气味不再是曼谷囚室或颂恩身上那种刺鼻消毒水带来的冰冷与恐惧,反而奇异地带着一种……洁净和安心的感觉。
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依旧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这一次,她成功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被水汽晕染开的白色。视线缓缓聚焦,她辨认出那是低矮的天花板,刷着简单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一盏朴素的节能灯管悬挂着,发出柔和的白光。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如同生锈轴承般的脖颈,视线扫向旁边。一个穿着白色棉布长裙的女人侧影映入眼帘。她正背对着床,在靠墙的一张旧木桌前忙碌着,动作轻柔地整理着什么。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温婉的侧脸线条和挽在脑后的发髻。
这里……不是雨林。不是囚室。也不是颂恩的木屋地狱。
这个认知如同暖流,缓慢地注入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丝缝隙。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立刻涌了上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呻吟:“水……”
声音微弱得像蚊蚋,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异常清晰。
诺伊老师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关切:“你醒了?!”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别动,你还在发高烧。” 她熟练地拿起床头柜上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她小心地将吸管凑近张怡干裂的唇边。“来,慢一点喝,小口小口。”
清凉微甜的液体(似乎是加了点盐和糖的温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的舒适感让张怡几乎想要喟叹。她贪婪地吮吸着,直到诺伊老师适时地移开了吸管。
“好了,先喝这么多,缓一缓。” 诺伊老师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烧得很厉害,昏睡了大半天了。是阿伦他们几个在雨林里发现你,把你抬回来的。”
张怡的视线这才越过诺伊老师的肩膀,投向窗外。暮色渐浓,但还未完全天黑。透过擦拭得不算很干净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泥泞的操场。操场上,几个小小的身影还在不知疲倦地追逐着一个破旧的皮球。奔跑,摔倒,溅起泥水,又毫不在意地爬起来,继续追逐,发出阵阵清脆而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叫喊声。夕阳的余晖给那些奔跑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笑声……如此纯粹,如此鲜活,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它们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张怡灵魂深处那层由仇恨、痛苦和怀疑浇筑而成的、坚硬冰冷的外壳。她怔怔地看着,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震动。
“他们……是你的学生?” 张怡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目光却无法从窗外那些小小的身影上移开。
“嗯,” 诺伊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就是他们几个救了你。阿伦、阿泰、阿汶,还有阿明。都是勇敢又善良的孩子。”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两个有些歪斜的小辫子、脸蛋圆圆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阿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张怡睁着眼,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但又有点害羞,小声问诺伊老师:“老师……她……她好了吗?”
“好多了,阿汶真棒。” 诺伊老师招手让她进来。
阿汶这才怯生生地走进来,小手背在身后,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她似乎有些不敢看张怡,低着头,小声说:“老师……我……我捡到一个……好看的东西……” 她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摊开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玻璃弹珠。弹珠不大,里面有彩色的螺旋花纹,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显然是被她的小手捂得温温的。
“是……是在操场边上捡到的,” 阿汶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不确定,“很……很干净!我洗过了!”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张怡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鼓起勇气,踮起脚尖,飞快地将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放到了张怡枕头的旁边,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出了医务室。
门轻轻关上了。
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孩子们隐隐约约的笑闹声,还有张怡自己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枕边那颗小小的玻璃弹珠上。它静静地躺在洁白的枕套上,像一颗凝固的露珠,折射着头顶的灯光,也折射着窗外暮色的余晖。弹珠里彩色的螺旋纹路扭曲着,变幻着,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光怪陆离,却又带着一种孩童眼中特有的、纯粹的美丽。
张怡的视线凝固在那颗弹珠上。她看着弹珠里那个被扭曲、被缩小、被染上奇异色彩的、属于这个简陋医务室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映在其中模糊变形的、苍白的脸。
一种极其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初春时节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固执地,在她那颗被仇恨和伤痛反复碾压、早已变得坚硬冰冷的心湖深处,破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触碰那颗小小的、温热的玻璃球,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搭在粗糙的被单上。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坚硬的、名为“影刃”的壳里,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穿透暮色,像金色的箭矢,射入这片弥漫着药味和消毒水气息的安静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