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暗网猎影
作品:《舞蜕·霓裳狱》 龙都的夜,浓稠得化不开。窗外的霓虹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将冰冷的光强行挤进张怡公寓狭窄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亮源来自书桌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幽蓝的屏幕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她蜷在硬木椅子里,整个人陷进去,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屏幕上,无数个界面窗口层层叠叠,晦涩的代码、闪烁跳动的交易信息、隐晦的代号如同深海里游弋的怪鱼,在虚拟的暗流中沉浮。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冷却后的酸涩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冷。
这里是暗网的某个角落,一个专门交易“特殊收藏品”的加密频道入口。无数条路径如同迷宫,需要特定的密钥和层层验证才能窥见其中真正的血腥与污秽。张怡的眼神空洞,只有瞳孔深处,映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光怪陆离的字符洪流。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切换着代理节点,输入复杂的指令,一层层剥开洋葱般的匿名网络,朝着更深的黑暗掘进。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影刃”的账户余额。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本能驱使着她,一头扎进这片埋葬了她所有尊严与光明的数据泥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是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曼谷别墅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身体的每一处旧伤疤,都在这种死寂的深夜里隐隐作痛,无声地提醒着她那段被彻底碾碎、成为“商品”的过往。
指尖滑动,一个极其隐蔽的子频道被解锁。标题只有一个冰冷的单词:【Archives】(档案)。没有图片预览,没有描述,只有一长串由数字和字母随机生成的、毫无意义的文件名列表。她随意点开其中一个。
加载的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像一条垂死的蠕虫。
几秒钟后,一张高分辨率照片猛地弹满了整个屏幕!
照片的光线极其昏暗,带着偷拍特有的晃动感。背景是那间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三楼没有窗户的囚室。昂贵的波斯地毯在画面一角,扭曲着繁复而冰冷的花纹。焦点在中央——一个被剥去所有遮蔽、蜷缩在地板上的女人。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部分面容。但张怡认得那具身体,认得那上面遍布的、新旧交叠的淤痕和鞭痕,认得那嶙峋的肩胛骨在昏暗光线下凸起的绝望弧度,认得那脚踝上一圈被绳索粗暴捆绑留下的深紫色勒痕。
是她自己。
照片右下角,用刺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日期:11/2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Day 17. 低温疗法效果显著。持续观察精神阈值。】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一路冲上头顶!张怡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呕吐感死死堵在喉咙口。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着身下的椅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屏幕上那张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她的视网膜上。那间囚室的冰冷气息、地毯纤维摩擦皮肤的触感、还有那种被镜头贪婪舔舐着每一寸屈辱的绝望感……所有被她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引爆的玻璃罐,轰然炸开!碎片锋利地切割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她死死闭上眼,试图将那画面驱赶出去。但没用。黑暗中,更清晰的幻象汹涌而来——不是陈荆国野兽般的喘息,也不是陈昊那带着酒气和泪水的、令人作呕的“忏悔”。是另一张脸,一张如同毒蛇般阴冷、带着刻薄笑意的脸。是颂恩。
那个穿着熨帖白衬衫、笑容标准、眼神却冷得像玻璃珠子的泰国男人。陈荆国的管家,别墅里无处不在的幽灵。他远不止是一个冷漠的执行者。他才是真正精通“技术”的人,那些让张怡痛不欲生的“低温疗法”、“感官剥夺”、“精神阈值测试”……都是他微笑着、用流利的中文“解释”给她听的“必要程序”。他喜欢在一旁静静观看,记录下她每一刻的崩溃,甚至会在陈荆国父子发泄□□的间隙,走上前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态度,检查她身上新添的伤痕,或者调整某个摄像头的角度,确保能清晰地捕捉到她最不堪的表情。
他的手段更隐蔽,也更阴鸷。鞭子抽打的力道永远精准地控制在让她剧痛却不会立刻晕厥的程度;冰冷的金属器械贴在皮肤上缓慢移动时带来的恐惧,远超过直接的暴力;他会在她极度干渴时,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倒掉一杯清水……他享受的是精神层面的凌迟,是看着猎物在绝望中一点点丧失所有抵抗意志的过程。每一次他出现在门口,那种混合着雪茄和某种刺鼻消毒水的冰冷气味,都让张怡从骨髓里感到战栗。
“No. 17,今天的‘课程’要开始了。希望你能比昨天更…配合。” 他那带着奇特磁性的、彬彬有礼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张怡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身体里的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蜷缩在椅子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灭顶的恐惧和汹涌的恶心感。皮肤下,那些早已愈合的旧伤痕,仿佛被无形的火焰重新点燃,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灼烧上来,让她坐立难安。鞭痕在肩胛骨下方隐隐跳动,脚踝处被绳索勒出的旧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屏幕上,那张屈辱的照片依旧无声地嘲笑着她。张怡眼中最后一丝空洞麻木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淬毒的冰冷。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尽管身体内部的颤抖仍未停歇。她不再逃避,反而死死盯住那张照片,像要把这烙印般的屈辱彻底刻进灵魂深处,化为燃料。
手指重新落在触控板上,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继续向下滑动。一张张照片如同地狱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有她蜷缩在冰冷地板上瑟瑟发抖的,有她被迫穿上那些暴露衣物的,甚至有一张特写,是她嘴角破裂流血、眼神涣散的特写,旁边标注着:【精神临界点,需外力介入刺激】。
翻页。下一组照片加载出来。
第一张,角度是俯视的。背景依然是那间囚室,但拍摄地点似乎是在门口。画面主体是一个穿着熨帖白衬衫、深色西裤的男人,背对着镜头。他微微弯着腰,似乎正在对地上的人说话。只能看到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和挺直的背脊,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掌控。
一股电流般的冰冷瞬间穿透了张怡的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画面模糊,她也绝不会认错!那个身影,那种渗透在骨子里的、掌控一切的冷漠姿态……
颂恩!
他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那天晚上,那个如同修罗炼狱般的夜晚……夜莺,她明明……她明明用那把幽蓝的匕首……张怡的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夜莺如同鬼魅般欺近、匕首划破空气带起致命弧光的画面!颂恩当时就在混乱中,试图去拿报警器……
她以为他死了!和陈昊、和那些保镖、和那个无辜的阿姨一样,死在了那场血腥的“清理”中!那柄幽蓝的匕首,应该已经切断了他的喉咙,或者刺穿了他的心脏!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席卷了她。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块。
手指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点开了这张照片的关联信息。一个极其简短的交易记录跳了出来:
【商品编号】:SN-Archive-17B
【来源】:东南亚私人收藏(卖家匿名,信誉等级:A+)
【状态】:已售出(买方信息加密)
【备注】:稀有原始素材。包含管理员(代号:园丁)部分工作记录。完整性高。
“园丁”……张怡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颂恩!这个阴魂不散的魔鬼!他竟然真的没死!不仅没死,他还保存着这些记录!他甚至……在兜售这些记录!把她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刻,当作“稀有原始素材”在暗网上贩卖!
屏幕上那个模糊的颂恩背影,此刻在张怡眼中无限放大,扭曲变形,仿佛要突破屏幕的束缚,带着那令人作呕的雪茄和消毒水混合气味,重新降临在她面前。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鸣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胸腔里翻涌的不仅仅是滔天的恨意,还有一种被最肮脏毒蛇再次盯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眼底沉寂已久的、属于“影刃”的冰冷杀意。
血海深仇,从未了结。只是债主,还有一个。
龙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喧嚣,像一锅沸腾的滚水。巨大的落地窗外,钢铁巨鸟起起落落,引擎的轰鸣声浪隔着厚厚的玻璃依然隐隐传来。旅行团嘈杂的方言、商务客匆忙的脚步声、广播里字正腔圆的登机提示……各种声音交织碰撞,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张怡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巨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背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双肩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手里只拖着一个很小的、20寸的黑色硬壳登机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与周围行色匆匆、带着各种情绪的旅客格格不入。没有期待旅行的雀跃,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她刻意避开人群聚集的候机区,找了一个靠近巨大承重柱、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柱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卫衣传来,让她体内翻腾的杀意稍稍沉淀。
她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界面停留在航班信息上。龙都(LDU)—— 曼谷(BKK)。起飞时间在一小时后。她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是舞者引以为傲的工具,如今指腹和虎口处,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硬茧。那是无数次握持冰冷金属、无数次摩擦粗糙刀柄留下的印记。属于“影刃”的印记。
登机箱里,除了几件换洗的、同样深色不起眼的衣物,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护肤品,没有书籍,只有必需品。箱子的夹层里,安静地躺着几样特殊物品:一卷高强度纤维绳索,坚韧异常;几片薄如蝉翼、边缘经过特殊打磨处理的锋利刀片,巧妙地嵌在塑料卡片夹层中,足以骗过普通的X光机;一小瓶无色的液体,装在眼药水似的塑料瓶里,标签被撕掉了。还有一把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小、手柄包裹着防滑橡胶的多功能工具钳,以及几片不同规格的强力磁铁。没有枪,至少在进入曼谷之前没有。她需要更隐蔽的“工具”。
广播里终于传来她那趟航班开始登机的提示,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张怡缓缓站起身,拉起登机箱。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她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在闸机口验证登机牌时,她微微抬了一下头,帽檐下的视线快速扫过闸机上方闪烁的摄像头,眼神漠然,随即又低垂下去。
通过廊桥,走进机舱。经济舱。她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放好登机箱,坐下,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她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身体微微侧向舷窗,彻底隔绝了与邻座可能发生的任何视线接触。窗外,机场地勤车辆如同忙碌的甲虫,远处跑道的指示灯在渐沉的暮色中明明灭灭。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张怡闭上眼睛,身体随着飞机的爬升微微后仰。黑暗中,不再是曼谷囚室的冰冷地板,而是颂恩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以及照片墙上可能出现的、她更不堪的画面,交替闪现。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不是晕机,是那深入骨髓的恶心感。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属于“影刃”的冰冷意志如同坚冰,重新覆盖了那翻涌的情绪。她需要休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容有失。复仇,需要绝对的冷静,而不是被愤怒烧毁的理智。
飞机穿透云层,进入平流层。平稳的飞行中,机舱内的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或戴上眼罩。张怡依旧保持着那个面朝舷窗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塑像。只有在她极其偶尔地调整姿势时,宽松的卫衣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已经淡化、却依旧狰狞的旧疤,才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躯壳曾经承受过的炼狱。
时间在引擎的恒定嗡鸣中流逝。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夜空和下方偶尔透出的、城市或海洋的零星灯火,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张怡的意识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身体放松,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弹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机舱广播再次响起,空乘温柔地提示即将下降,曼谷的地面温度。张怡倏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睡意,只有冰封的寒潭。她看向窗外。
下方,一片璀璨得令人目眩的巨大光网铺陈开来,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光带纵横交错,勾勒出湄南河蜿蜒的轮廓和无数的街道、高楼。素万那普机场的跑道灯如同一条条发光的缎带,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曼谷。这座天使之城,魔鬼之都,再次在她脚下展开。潮湿闷热的气息,仿佛已经透过厚厚的舷窗和机舱壁,提前钻了进来,混合着记忆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飞机轮子重重地砸在跑道上,一阵剧烈的摩擦震动传来。张怡的身体随之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住。安全带指示灯熄灭。舱内瞬间被各种解开安全带的咔哒声、起身拿行李的碰撞声和迫不及待的交谈声填满。
她依旧坐着,等到过道里最拥挤的人流稍微散去,才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头顶行李架取下那个小小的黑色登机箱。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廊桥。曼谷特有的、混杂着航空燃油、潮湿水汽和浓郁热带植物气息的空气,带着一股闷热的黏腻感,瞬间包裹了她。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无数血腥屈辱的画面碎片般冲击着她的神经。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呕吐的冲动。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淬过火的冰寒。她拉了拉兜帽,低着头,拖着登机箱,汇入抵达大厅汹涌的人潮。没有理会任何举着接机牌的人,没有看那些兑换货币的柜台,她目标明确地朝着机场快线(Airport Rail Link)的指示牌走去。
脚步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周围是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旅客,兴奋的,疲惫的,茫然的。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机场快线的自动售票机前,她用提前换好的泰铢零钱买了前往市区Phaya Thai站的车票。硬币投入机器的清脆声响,车票吐出的摩擦声,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程序感。
站台上,明亮的灯光下,不锈钢的座椅反射着冷光。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登机箱放在脚边,双肩背包抱在胸前。列车进站,带来一阵带着铁锈味的风。她随着人流上车,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她选了个靠门边的位置站着,身体微微倚靠着金属扶手,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夜色笼罩的曼谷郊区景象。
低矮的房屋,杂乱的电线,大片大片在黑暗中沉默的热带植物轮廓……这些景象与记忆中那条通往地狱别墅的荒僻道路诡异地重叠。她握紧了胸前的背包带子,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把多功能工具钳冰冷的金属棱角。那点冰冷,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一站又一站。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张怡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截凝固的影子。只有在她偶尔抬眼扫视车厢内部环境时,那帽檐下掠过的、如同精密扫描仪般的锐利目光,才泄露出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危险气息。她在观察每一个可能对她产生关注的人,评估环境,确认安全。
约莫四十分钟后,列车抵达终点站Phaya Thai。她随着人流下车,穿过略显陈旧的站厅,走上地面。曼谷市区夜晚的热浪和喧嚣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摊食物的油烟、香烛的气息和人体的汗味。霓虹灯牌在湿热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迷离的光雾。
她没有丝毫停留,招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粉红色出租车(这是曼谷最常见的出租车颜色)。司机是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中年男人。
“萨瓦迪卡。”司机用泰语问候。
张怡没有摘下兜帽,用带着明显口音、但足够清晰的英语报出一个地址:“Sukhumvit Soi 11. 靠素坤逸路那头入口。” 那是她提前在网上预订好的酒店所在的小巷。一个游客众多、鱼龙混杂、足够方便隐藏行迹的区域。
“OK, OK!”司机爽快地答应,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汇入夜晚素坤逸路汹涌的车流。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巨型商场、奢华的酒店、喧闹的酒吧和按摩店招牌,穿着清凉的游客在街边成群结队。这是曼谷光鲜亮丽的一面。但张怡的目光没有在这些繁华景象上停留一秒。她的视线越过车窗,投向城市更深处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如同在搜寻猎物的踪迹。
车子拐进相对狭窄的Soi 11(11巷),速度慢了下来。路两边是密集的廉价旅馆招牌、通宵营业的7-11便利店、售卖盗版DVD和廉价服饰的小摊,以及散发着浓郁食物香气的街头排档。衣着暴露的站街女郎在霓虹灯下招徕着生意,醉醺醺的背包客勾肩搭背地大声说笑。
“Here, madam.” 司机在一个挂着不起眼的“Lucky Star Guesthouse”灯箱招牌的狭窄入口前停下。
张怡付了车费,没有要发票,拿起背包和登机箱下车。浓重的油烟味和廉价香水的甜腻气息立刻将她包围。她没有抬头看那些在门口或站或坐、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的人,径直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玻璃门,走进旅馆。
前台是个昏昏欲睡的年轻女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张怡用现金支付了三天的房费,登记了一个假名字(护照上的信息是另一套完备的伪造身份),拿到了一把带着沉重塑料牌的老式钥匙。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狭窄陡峭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她提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发黄,空调发出老旧的嗡嗡声。但窗户对着的是旅馆内部的天井,相对安静,也避开了街道的视线。张怡反锁好房门,插上插销,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巷子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终于摘下了兜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将登机箱放在床上打开,取出那几件简单的衣物挂进衣柜。然后,她拿出那个深灰色双肩背包,拉开拉链。手指探入夹层,动作稳定而精准,如同外科医生拿起手术刀。首先取出的,是那个装着无色液体的塑料小瓶。她拧开瓶盖,凑近瓶口,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杏仁味飘散出来。她立刻盖上。接着是那几张嵌着薄刃的塑料卡片,边缘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最后是那卷坚韧的绳索和多功能工具钳。
她没有动它们。只是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冰冷的金属和塑料触感,让她体内属于“影刃”的意志更加凝练。她打开背包的主仓,拿出那台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再次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她连接上旅馆提供的、信号极其微弱的免费Wi-Fi,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浏览器界面悄然打开。
暗网入口。
她需要找到颂恩的巢穴。那个恶魔,此刻就藏身在这座庞大城市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
曼谷的白天,阳光炽烈得能灼伤皮肤。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湿热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即使在开着冷气的“Lucky Star”旅馆那狭小的房间里,也能感受到窗外源源不断涌入的热浪。
张怡拉紧了厚重的遮光窗帘,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是唯一的光源。她盘腿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而冰冷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侧脸线条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屏幕上是暗网那个深不见底的【Archives】频道。无数个加密链接如同深海中游弋的毒鱼。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稳定地滑动,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每一条可能相关的交易信息、匿名论坛帖子、甚至是一些极其隐蔽的私人通讯频道碎片。目标只有一个:追踪那个代号“园丁”(The Gardener),真名颂恩(Somchai)的恶魔。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风扇的嗡鸣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巷子里的喧嚣从清晨的苏醒渐渐过渡到午后的慵懒,再被傍晚的喧闹取代。张怡除了起身去狭小的卫生间解决必要问题,或者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瓶装水简单地充饥,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没有丝毫松懈。
暗网的信息如同泥沼,充满了虚假的线索、精心设计的陷阱和毫无价值的垃圾。她需要极高的耐心和更精准的判断力,在浩如烟海的数据碎片中筛选出那真正属于颂恩的蛛丝马迹。她利用之前追踪“SN-Archive-17B”交易链的经验,反向挖掘卖家的匿名路径,分析交易使用的加密币钱包地址的关联性,甚至潜入一些与东南亚地下掮客和私人安保圈子相关的边缘论坛,搜寻关于一个“在重大变故中幸存、精通刑讯与监控技术”的泰国管家的流言。
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虚假的IP地址如同狡兔的窟穴,遍布全球。匿名账户如同幽灵,出现又消失。好几次,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但随即那线索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焦躁如同细小的蚂蚁,开始啃噬她的冷静。曼谷别墅里的画面,颂恩那张带着刻薄笑意的脸,还有照片墙上可能存在的、更不堪的自己……这些幻象在疲惫的间隙不断闪现,刺激着她的神经。
第三天下午,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张怡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长时间的专注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她切换到了一个更隐秘的节点,进入了一个表面看起来像是讨论古董相机收藏的论坛。这是她昨天从一个加密聊天室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线索,据说这里是某些特殊“影像收藏家”私下交流的幌子。
论坛界面陈旧,帖子更新缓慢。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那些关于老式镜头、胶卷显影技术的冗长讨论。忽然,一个发布于两天前、标题异常简短的新帖跳入眼帘:
【求购:特定“园艺”工具。急。需本地现货。】
帖子内容更是语焉不详,只有一句:“寻求高品质、耐用型‘园丁’专用修剪工具。要求:私密、高效。仅限曼谷当面交易。价格优。” 下面留了一个极其简短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加密联系方式。
“园艺工具”……“园丁专用”……“修剪”……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电流,瞬间击中了张怡紧绷的神经!在暗网的黑话里,“园艺”常常是刑讯逼供的隐语,“修剪”则指向对“不听话的物品”进行“处理”。而“园丁”……颂恩的代号!
发布者的语气带着一种急迫。他需要“工具”,而且限定在曼谷本地交易!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买家很可能就是颂恩本人!他需要新的“工具”来继续他肮脏的“工作”!或者,他遭遇了什么需要“处理”的麻烦?无论哪种,都指向一个结论:颂恩就在曼谷!而且可能急需进行某种“操作”!
张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三天来第一次,她捕捉到了猎物的确切气息!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论坛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同样匿名的账号,利用节点层层加密后,按照帖子里的联系方式,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同样充满暗示的加密信息:
【有现货。专业级“修枝剪”,满足一切苛刻“园艺”需求。可验货。地点?】
信息发送出去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塑料外壳上刮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和电脑风扇的嗡鸣。
几分钟后,屏幕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加密通讯图标闪烁起来!有回复了!
她迅速点开。
回复同样简短,只有一行经过加密转换后显现出的地址和一组时间:
【地址:Silom Soi 4, The Green Mango Apartment, 7楼B室。时间:明晚9点。带工具。独自。】
Silom Soi 4… 是隆路4巷!曼谷著名的同志酒吧区边缘地带,人流复杂,夜幕降临后更是灯红酒绿,鱼龙混杂。The Green Mango Apartment… 听起来像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7楼B室。
颂恩的巢穴!
张怡猛地向后靠去,冰冷的墙壁刺激着她的脊背。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冰冷杀意和猎物终于落网的战栗感席卷了她。她找到了!那个恶魔的藏身之处!
她迅速关闭了所有暗网连接,清除掉所有浏览痕迹和临时文件。然后,她拿出手机,调出曼谷的离线地图,开始仔细研究Silom Soi 4的区域地形、街道布局、以及那个“The Green Mango Apartment”可能的位置和周边环境。每一个可能的逃生路线,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根据地图标注和街景),每一个可能成为障碍或掩护的细节,都在她脑中快速构建、推演。
复仇的刀锋,终于锁定了目标。夜幕,即将成为猎杀最好的帷幕。
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绒布,沉甸甸地覆盖下来。曼谷的夜生活脉搏在Silom区强劲地搏动着。是隆路主干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光怪陆离。而拐进Soi 4(4巷),气氛陡然一变。狭窄的巷子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吧,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敞开的门洞里倾泻而出,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喧嚣笑闹和酒精的气息。色彩斑斓的灯光打在行人的脸上,变幻不定。衣着大胆的男男女女在街边流连,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浓烈气味。
张怡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深蓝色清洁工制服——这是她在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旁“捡”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制服略显宽大,很好地遮掩了她身体的线条。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深色鸭舌帽,脸上架着一副笨重的黑框平光眼镜,嘴唇上还粘了两撇滑稽的小胡子。背上是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些扳手、螺丝刀之类的真家伙,以及她那些特殊的“工具”。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廉价的清洁剂和几块抹布。
她像一个刚结束夜班、疲惫不堪的清洁工,微微佝偻着背,混迹在Soi 4嘈杂的人流中。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警惕,如同精密的雷达,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人流走向以及那些或明或暗的监控探头位置。震耳的音乐和喧嚣的人声是最好的掩护,但也增加了潜在的风险。
The Green Mango Apartment就在巷子中段,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七层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不少地方已经剥落污损。楼下临街是几家灯光暧昧的按摩店和小酒吧,震天的音乐声浪不断冲击着公寓的墙壁。公寓入口夹在两家酒吧之间,是一个不起眼的、挂着“The Green Mango”生锈铁牌的小门,旁边墙上安装着一个老旧的、带按键的对讲系统。
张怡没有直接走向公寓入口。她先在巷子口一个卖烤鱿鱼的路边摊前停下,用生硬的泰语夹杂着英语,比划着买了一串,付钱时动作缓慢,趁机观察公寓楼下的动静。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花衬衫、身材壮硕的男人,似乎是旁边酒吧看场子的,正叼着烟,眼神不善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公寓入口斜对面,一个卖盗版DVD的小摊后面,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昏昏欲睡的老头坐在塑料凳上。
她拿着烤鱿鱼,慢吞吞地踱到公寓楼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靠在玻璃橱窗上,假装被里面的电视节目吸引。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公寓入口和那两个壮汉。时间一点点流逝。巷子里的人流有增无减。震耳的音乐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接近晚上八点五十分。巷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张怡将没吃完的烤鱿鱼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紧了紧肩上的工具包,低着头,朝着公寓入口走去。她刻意避开了那两个壮汉的正面视线,贴着墙根,脚步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拖沓感。
走到对讲系统前,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没有去按任何住户的呼叫键,而是目标明确地按下了标注着“Manager”(管理员)的按钮。同时,她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自己操作的手和半边脸。
“Hello?” 对讲器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泰语口音、睡意朦胧的男声,语气有些不耐烦。
张怡压低了嗓子,用沙哑的、模仿着中年男人的英语口音快速说道:“Sir, water pipe leak! Bad! Downstairs shopplain! Need check now! Urgent!”(先生,水管漏水!很严重!楼下店铺投诉了!需要立刻检查!很紧急!)她的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
对讲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句含糊的泰语咒骂。“Wait minute!”(等一下!)声音拔高了一些。
张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保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帽檐压得更低,能感觉到斜对面那个保安老头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时间仿佛凝固了。
咔哒一声轻响,公寓入口那扇老旧的铁门内部锁舌弹开的声音传来!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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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拉开门,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鬼魅。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巷子里震耳欲聋的喧嚣,楼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
一股混合着灰尘、潮湿霉味和淡淡杀虫剂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楼道狭窄而陡峭,水泥台阶边缘磨损得厉害,墙壁上贴着各种褪色的小广告和污渍。楼梯扶手是冰冷的金属,摸上去黏糊糊的。
她没有乘坐旁边那架看起来摇摇欲坠、铁栅栏门锈迹斑斑的老式电梯。走楼梯更安全,也更安静。她将帆布工具包转到胸前,一只手虚按在拉链上,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灵猫,踩在台阶的边缘,最大限度地减少声音。一层,两层……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又熄灭,光影在她低垂的帽檐上明灭不定。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却如同密集的鼓点,在胸腔里沉重地敲打着。每上一层楼,距离那个恶魔的巢穴就更近一步。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伴随着颂恩阴鸷的眼神和冰冷的气味,愈发清晰地冲击着她的脑海。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被她强行压下。
终于,她站在了七楼的楼梯口。楼道里一片昏暗,声控灯似乎坏了,没有亮起。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走廊不长,左右两侧分布着几扇紧闭的房门。A室、B室、C室……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锁定了右手边尽头那扇标着“B”的深棕色木门。
没有灯光从门缝下透出。里面一片死寂。
张怡没有立刻靠近。她像一尊石雕,静静地立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侧耳倾听。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楼下隐约传来的、被墙壁过滤后的微弱音乐节奏。她仔细分辨着B室门内的动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确认安全。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壁,迅速移动到B室门前。动作轻盈流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门是老式的木门,看起来并不十分厚重,门锁是常见的弹子锁,旁边有一个简陋的猫眼。
她从帆布工具包的外侧口袋,摸出那副多功能工具钳。展开钳头,里面精巧地藏着一根细长而坚韧的金属探针和一个微小的扭力扳手。她蹲下身,将探针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指尖感受着内部锁芯细微的触感和弹子排列的阻力,同时用扭力扳手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力。动作稳定而精准,如同在演奏一件精密的乐器。在古寺里,夜莺曾无数次让她蒙上眼睛,仅凭指尖的感觉去开各种型号的锁,直到分毫不差。此刻,那些严苛的训练化作了本能。
锁芯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啮合声。咔哒。
锁开了。
张怡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跳了一拍。她没有立刻推门。再次屏息倾听了几秒。门内依旧死寂无声。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雪茄烟味、某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封闭空间里腐烂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这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气味组合,瞬间击中了张怡!曼谷别墅三楼囚室里的记忆,颂恩靠近时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混杂着屈辱和剧痛的画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剧痛压制住呕吐的冲动,眼底瞬间充血!
她侧身闪入门内,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着,强迫自己适应这令人窒息的气味和门内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静静地站了足有一分钟,除了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属于第二个人的呼吸或动静。颂恩不在家。这个认知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她摸索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微型强光手电,用拇指小心地遮住大部分光圈,只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光束。光线如同手术刀,谨慎地切割开眼前的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凌乱的客厅。地板上散落着空啤酒罐、吃剩的快餐盒、揉成一团的纸巾。廉价的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似乎更浓了,来源不明。
光束缓缓移动,扫过墙壁。突然,张怡的动作僵住了!呼吸骤然停止!
光线照亮了客厅正对沙发的那面墙壁。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墙。
那是一面照片墙。密密麻麻,贴满了大幅的照片。从地板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照片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照片的主角,只有一个人。
是她。张怡。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她在那座金色地狱里最不堪、最绝望、最屈辱的瞬间!
有她被撕破衣衫、蜷缩在地毯上承受拳脚的;有她被强行摆出各种不堪入目姿势、脸上写满痛苦和麻木的;有她被烟头烫伤时身体瞬间绷紧、瞳孔因剧痛而放大的特写;有她眼神涣散、嘴角流血、被冷水浇头的……照片拍摄的角度极其刁钻,充满了施虐者的恶意和掌控欲,将她每一寸的脆弱和崩溃都清晰地定格、放大。
而在照片的空白处,用红色的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各种扭曲的评语:
【Day 3. 天鹅的脖子,折断了更有味道。】
【Day 9. 低温让她像受惊的小鹿。美妙的颤抖。】
【Day 14. 鞭痕交错,完美的艺术品。下次试试背部。】
【Day 21. 临界点!眼神空了!收藏价值飙升!】
【第7天,膝盖的淤青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美得令人心碎。可惜飞不起来。】
【第19天,低温果然是最佳催化剂。看这皮肤起的鸡皮疙瘩,多像一粒粒细小的珍珠?想一颗颗掐碎。】
红色的字迹如同流淌的鲜血,又像是恶魔刻下的诅咒,狞笑着嘲讽着照片里那个被彻底摧毁的女人。每一句评语,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张怡此刻的心脏!那个阴鸷的、如同毒蛇般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专业”腔调,点评着她的痛苦!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张怡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她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微型电筒光线剧烈地抖动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的酸液疯狂上涌,直冲喉头!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抠进脸颊的皮肉里,才勉强将那声尖叫和呕吐的欲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怒火!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恶心和恐惧,在她四肢百骸里疯狂燃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死死盯着墙上那些照片,盯着那些扭曲的红色字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绷紧、颤抖!原来他不仅活着,他还把这些东西当作“艺术品”收藏在这里!日夜欣赏!念念不忘!
颂恩!你这个该下地狱的畜生!
“影刃”的杀意从未如此刻般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恨不得立刻将这肮脏的巢穴付之一炬!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
光束继续移动。在照片墙旁边的一个简陋木架上,她看到了几盘没有标签的老式录像带。旁边还有一个插着电源的、正在幽幽闪烁着一点红光的黑色硬盘盒——显然,这是那些针孔摄像头原始录像的存储设备。颂恩的“收藏”远不止这些照片。
张怡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整个凌乱肮脏的客厅。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警报装置的东西。她关闭了微型手电,将其收回包内。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开始搜索整个公寓。
卧室同样凌乱不堪,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散发出汗味。衣柜里挂着几件熨烫过的衬衫(颂恩似乎保留了作为管家的某些习惯),还有一些廉价衣物。抽屉里是些杂物。厨房堆满了没洗的餐具,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似乎源自角落里一个装满垃圾、盖子没盖严的塑料桶。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客厅那扇紧闭的、通往一个小小阳台的玻璃门前。阳台很小,堆着一些空花盆和杂物。但这里的位置绝佳。阳台侧面的水泥护栏与隔壁公寓的阳台隔着一道狭窄的、不足半米宽的天井缝隙。更重要的是,阳台外下方,是公寓楼背后一条相对僻静、堆放着垃圾桶和杂物的狭窄后巷,灯光昏暗,行人稀少。
完美的撤离点,也是绝佳的观察哨。
张怡拉开玻璃门,没有开灯,闪身来到狭窄的阳台上。闷热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她。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阳台边缘,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阴影里。目光向下,扫视着那条幽暗的后巷。巷子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光线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靠墙放着,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巷子另一头通向更复杂的居民区小路。
确认了环境和可能的撤离路线后,她退回客厅,轻轻关上阳台门。她没有动照片墙,没有动那些录像带和硬盘。现在不是销毁证据的时候。打草惊蛇,只会让猎物逃脱。她要等。等颂恩自己回来,踏入这个为他准备好的屠宰场。
复仇的火焰需要仇敌的鲜血来浇灌,才能绽放出最绚烂的死亡之花。
她需要绝对的耐心和绝对的冷静。
张怡的目光最后扫过那面令人作呕的照片墙,眼底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杀意。她退回到门厅入口处一个靠墙的、被一堆杂物半遮挡的角落阴影里。这里既能观察到整个客厅和门口,又足够隐蔽。她缓缓地、无声地蹲下身,将帆布工具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然后,她调整呼吸,将身体的重心放低,整个人如同融入了那片浓郁的黑暗,也融入了身后冰冷粗糙的墙壁。
像一个最老练的猎手,在黑暗中,收敛起所有的气息和声音,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归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浓烈的异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时间失去了刻度。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小小的公寓彻底淹没。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晕,在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极其微弱、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灰白。
张怡蜷缩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阴影里,身体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松弛与紧绷之间的状态。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又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她的呼吸悠长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都深达肺腑,每一次呼气都绵长无声,将身体的新陈代谢降到了最低点。这是夜莺教给她的“龟息术”,能在极端环境下最大程度地保存体力和隐匿气息。
饥饿和口渴的感觉早已被压制下去,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身体的疲惫感被强大的意志力驱散,只有精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高度警戒着,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动。她的耳朵过滤掉了远处巷子里模糊的音乐残响、楼下酒吧隐约的喧嚣、隔壁公寓偶尔传来的冲水声……只专注于这间死寂公寓内部的一切声响。
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沉降的声音,角落里那只垃圾桶里若有似无的、微弱的腐败物发酵的嘶嘶声,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细微声响,都在她耳中被无限放大。
汗水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曼谷夜晚的闷热,即使在不开空调的室内也足以让人窒息。一只不知名的飞虫嗡嗡地撞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张怡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有眨动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痒痒地流进鬓角,她也恍若未觉。她只是静静地蹲伏着,如同与黑暗本身融为了一体。
第一天,在绝对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度过。窗外从深夜的沉寂到清晨的微光,再到白昼的喧嚣,最后重归夜晚的迷离。公寓门始终紧闭,没有任何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在门外停留。颂恩没有回来。
第二天,重复着同样的死寂。闷热加剧,空气里的霉味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张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如同石化。只有在她极其偶尔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脚时,肌肉和骨骼才会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她的意志如同百炼精钢,在漫长的煎熬中非但没有磨损,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冰冷坚硬。每一次挪动,都只是为了保持身体机能的最低运转,不影响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一击。
她的思绪在漫长的等待中异常清晰。一遍遍推演着颂恩进门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他可能独自一人,也可能带着人。他可能直接走向客厅,也可能先去卧室或厨房。他可能警惕性很高,进门就开灯检查,也可能像回自己老巢一样放松。每一种可能性,对应的行动方案都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如同精密编程的杀戮指令。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一次次扫过那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照片墙。那些定格在照片上的屈辱和痛苦,那些血红的扭曲评语,不再是刺激她失控的毒药,而是变成了淬炼她杀意的熔炉。每一次凝视,都让那柄名为“影刃”的复仇之刃,在她灵魂深处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冰冷无情。
第三天。
夜幕再次降临。窗外Silom Soi 4的喧嚣如同潮汐,准时涨起。震耳的音乐穿透墙壁,在地板上投下隐约的震动感。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滑向深夜。
张怡的感官已经提升到了极致。她像一台精密的地震仪,捕捉着这栋老旧公寓楼最细微的脉动。楼下酒吧传来的重低音鼓点,隔壁情侣的争吵,楼上拖动椅子的声响……一切都被她纳入感知范围,又迅速过滤掉无关的噪音。
突然!
一种极其细微、却与背景噪音截然不同的震动,从脚下的地板深处传来!不是酒吧的音乐,不是隔壁的动静,是电梯!那架老式电梯,正在缓慢地上升!锈蚀的缆绳和滑轮摩擦发出的、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隔着层层楼板,微弱地传导上来!
张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潜伏的猎豹听到了羚羊接近水边的脚步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随即被她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恢复成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杀意,瞬间高度凝聚!聚焦点——门外!
吱嘎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电梯运行时的沉闷嗡鸣。电梯停了!停在了……七楼!
“叮——!” 一声清脆但刺耳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楼道里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老式电梯铁栅栏门被用力拉开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来了!
沉重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踏在七楼楼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两步……伴随着钥匙串相互碰撞发出的、哗啦哗啦的轻响。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疲惫和一种习惯性的放松,径直朝着B室的方向走来!
张怡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锐利如刀锋!她的呼吸彻底屏住,整个人进入一种绝对的静止状态,连血液的流动仿佛都停滞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哗啦… 钥匙串的晃动声停在了门外。
悉悉索索… 摸索钥匙的声音。
然后——
咔哒。
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啮合声。
钥匙,插进了锁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