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好似轰隆一下炸开了。


    唐如漪呆呆地看着面前容色清隽，身形挺拔如竹的青年。


    只觉得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林昀露出苦笑。


    虽然早就料到了说出真相会被她讨厌，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也不是个做出决定会后悔的人。


    “我在桃花村做着教书先生，行当还算正经稳定，在涧州也有一些名气，”林昀收回了外泄的低落情绪，认真地分析着自己的优势道：“而且容貌也说得过去，还曾被评为桃花村女子们最想嫁的人。”


    “我的厨艺也还算不错，如漪若想找个人照顾你和不离，那么我再合适不过。”


    他客观而抽离地分析着跟自己在一起的好处，只藏在身后的双手却紧握成拳，因她的每一丝表情动作而微颤着。


    唐如漪眨巴了下眼睛。


    倒说不上讨厌，她只是因为太过震撼而失去了思考和回答的能力。


    眼前的林昀还在强作镇定地等待着她的答复，唐如漪此刻却漫无目的地想着：


    所以刚才，不是她误会了？


    林昀真的想亲她？


    不不不，可是他是那么一个高洁如玉兰般的人，怎么会直接像个登徒子一样扑上来亲她？


    可他方才看她的眼神却侵略性强得几乎要溢出，像焦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源似的，而且他还说这些让她听得云里雾里如梦似幻的话。


    林昀，喜欢她？


    唐如漪脑海内天人交战，兀自思考着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白衫青年越来越黯淡的眼神。


    良久，他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像回到最开始认识时一样。


    连带着声音都不似往常一样清润，带着近似古板的闷。


    “抱歉，是我吓到你了。”


    他转身欲走，却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过头，对还在发愣的唐如漪露出温和柔软的笑容：“锅里我煲了些热粥，还有几碟菜放在屉上保温，你记得趁热吃。”


    门口传来门被拉开，而后又合上的声音。


    唐如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能说些什么呢？


    思绪太过混乱导致根本无法思考，而过于心软见不得人难过的个性又会让她忍不住把人叫住，然后稀里糊涂地答应他。


    这样对他不公平，对自己也不负责任。


    而且她才从一段感情中抽身出来，至今还记得那种无望的等待和一次次被贬低的失落是怎样的滋味。


    可是……


    唐如漪捂上了心口。


    这里跳得很快，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却不是压抑绝望，而是另一种，更为喜悦的，轻飘飘的感觉，连带着脸颊上都蒸腾起红霞。


    她用手背贴在脸蛋上试图给自己降温，对围在她身边，疑惑地摇着尾巴的不离喃喃着：


    “怎么办？不离，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


    ——


    季云升来到这碧水依依的小村庄时，仍是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矜贵，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外面来的贵人。


    京城大官大驾光临，桃花村本该列队欢迎，却被季云升烦躁地挥挥手免去了。


    “我说了不要声张你听不懂吗？”


    被这样近似质问的语气一问，李昌农顿时冷汗直冒，一边不住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讨什么功劳把这尊瘟神请来，一边又作溜须拍马的阿谀之态，就差没分裂成两个人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您只是来此地郊游的富庶人家公子，跟下官……不对，跟我是关系很好的友人，所以我才来陪着游玩。”


    季云升满意地点点头。


    他五官本就生得灼艳绮丽，微弯着眼睛勾唇时便越发显得夺魂摄魄般惊艳，墨色的黑发被高高束起，再配上那身亮色的衣袍，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任谁都看不出他会是当朝那个权势滔天，惯会搅弄风云的权相。


    李昌农只觉得自己难做得很。


    这季大人跟他的年龄都差了好几辈，对外还要称两人是忘年交，还不许在他面前做谦卑惶恐之态，更不许他真以友人自居说些僭越的话，他只觉每分每秒都处在水深火热中，痛苦难当。


    他不是季大人的友人，也不是他的下级，他是他孙子！比宫里太监还难做的那种！


    虽然内心无比煎熬，但李昌农面上还是满脸堆笑，问候着向他来打招呼的村长众人。


    季云升却像完全没看见那些人似的，一双黝黑的瞳一直四下打量着，像是在找人。然而他都不需要说话，光往哪儿一站就足够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了。


    村长只觉得这外面来的年轻小伙儿生得水灵得很，比他们村最好看的林夫子还要好看，而且还站在李刺史身边，可见来头不小。


    他小心地询问着：“大人，这位是？”


    “是……”


    李昌农刚要介绍，一转头人却已经不见了，留下句“你们聊，我还有事”便只能看见个背影了。


    任性独断得很。


    见村长还在好奇地张望，李昌农只能尽职尽责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按照季云升交代的解释道：“那是我的一位……友人，他来这儿游玩，我也只是来当个导者的，你们不必担忧。”


    闻言村长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也不再纠结是不是因为桃花村出了什么岔子才惹来刺史大驾。


    李昌农只觉得自己老脸都要挂不住了，那句“友人”说得颇为艰难心虚。见远处那位大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被派来跟着监督他的侍卫也没说什么，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


    季云升一路走到了一家卖面具的摊位面前。


    那里站着位年轻的姑娘，正挑选着形态各异的面具，时不时在自己脸上比划着。


    季云升了解唐如漪，他虽然不喜欢她化那些妆，却也见过她打扮成各种各样样子的时候。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对她那笔触勾勒时的小小弯折都无比熟悉，浓妆淡抹，稠丽翩然，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的那下意识的动作。


    在京城时他因傲慢自信而不屑于去查证细看，但此刻留心关注街上这些人样子的季云升很快从人群中找到那与众不同的笔触。


    她虽在他面前总乖顺柔弱，在脸上涂抹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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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胆得很，连世上技艺最精湛的妆术师怕是都要在她面前甘拜下风。


    也因此风格好辨认极了。


    灵动的，活跃的，无论怎样素雅或是沉郁，都遮不住那股要溢出来的生气。


    也许，用透气来形容她的手笔更为合适些。


    即使是季云升也不得不承认，她在化妆一事上天赋颇高。


    但他并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用，不过是闺房女子无聊时拿来玩乐罢了，她若真这么喜欢，等她回去后，便给她开个名动京城的妆铺好了。


    这么想着，季云升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让他整个人显得更为昳丽，五官夭桃秾李，好看得不似凡人。


    “你，转过来。”


    语气颐气指使极了，被他叫住的姑娘正生气转过头来，看到季云升的样貌后却愣住了。


    脱口而出的恶语被硬生生咽回，姑娘声音都变得细弱起来扭扭捏捏道：


    “公子，找我何事？”


    她觉得自己今天找了唐姑娘来帮她化妆真是太对了！才出门就遇见这么红艳的一朵桃花！她以后一定要多多支持唐姑娘的生意，再帮她做做宣传！


    然而还没等她想完，面前好看得像个小神仙一样的公子笑得漫不经心，语气懒懒道：“妆是谁帮你画的？她人在这里？”


    那姑娘一愣，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这种天衣无缝的妆容的，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唐如漪唐姑娘，她在这边做化妆的营生，自然在这里啊。”


    话音刚落，面前的公子便发出一声嗤笑，笑容更潋滟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公子？公子？”姑娘一脸疑惑地看着那个扬长而去，丝毫不顾及自己形象，边走边笑得前仰后合的红衣身影，疑心自己是不是碰到了个失心疯的，顿时好一阵感叹自己这朵桃花还没盛开便折损了。


    而季云升一路走，一路也看到几个和刚才那个女子妆容有几分相似的人。有男有女，旁人看不太分明，他却辨得清楚。


    他不需要问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这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能完全复刻出唐如漪的手笔。


    她在这里生活，靠着给人化妆来维持营生。


    因这个念头，心头稍稍起了些不悦，但很快就被即将重逢的狂喜所冲散。


    他找到她了。


    他要见到她了。


    季云升只觉得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加快，周身沸腾般令人焦躁，所有的想念与这些日子的疯狂都化作一个念头。


    想抱她。


    想将那只小雀儿像以前一样拢在掌中，再也不让她飞走。


    潮湿而阴暗的小巷角落处，季云升曜黑的瞳雾气迷蒙，朱红色的唇瓣勾起，白皙的面庞上绯色攀升，一直蔓延到眼下，整个人像喝醉了一般。


    他唇边笑意越发扩大，羞涩似的抬手捂住了嘴巴，却还是从指缝中透出红唇勾起的弧度。星子一样明亮的双眸弯起，雀跃般露出天真烂漫的情态。


    语气带着病态的绮丽。


    “我说了，小雀儿，你飞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