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头传话来，说宫里来人了。


    众人一愣，贾母忙叫人快请。


    来的是个内监，见了贾母，满脸堆笑，道:“老封君安好。咱家是来传皇后娘娘的懿旨的。”


    贾母忙领着众人跪下接旨。


    那内监展开懿旨，念了一通，大意是皇后娘娘思念义女清河郡主，召郡主明日进宫相见。又念及林姑娘是郡主之妹，特准一同进宫。


    众人领旨谢恩，送走了内监。


    贾母满脸喜色，拉着黛玉的手道:“好孩子，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你姐姐得了娘娘的青眼，连带你也跟着沾光。”


    黛玉心里也欢喜，面上却仍是淡淡的，道:“都是托老太太的福。”


    王夫人在旁笑道:“老太太说的是。咱们府里出了个郡主，如今又要进宫，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宝钗、湘云等人也纷纷道喜。


    独宝玉在一旁，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悄悄看了黛玉一眼，见她脸上带着笑，却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黛玉一早便起身梳洗。紫鹃服侍她穿戴整齐，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陆纤也派人来接，姐妹俩一同上了马车，往宫里而去。


    马车里，陆纤握着黛玉的手，笑道:“妹妹别紧张，皇后娘娘最是和气不过的。你就当是去串门子，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黛玉点点头，道:“有姐姐在，我不怕。”


    陆纤看着她，心里感慨万千。这丫头，到底还是长大了。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一条条街巷，终于到了宫门前。


    姐妹俩下了车，随着引路的内监往里走。黛玉第一次进宫，不免有些紧张，却仍强作镇定，步步紧跟陆纤。


    到了皇后宫中，早有宫人在外候着。见了二人，笑着迎了进去。


    皇后正在殿中坐着，见二人进来，脸上便带了笑。


    陆纤领着黛玉上前行礼，皇后忙叫人扶起，道:“快起来快起来。自家母女，不必多礼。”


    说着，便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个俊俏的孩子。难怪纤儿时常念叨，说她这个妹妹如何如何好。今儿一见，果然是个可人疼的。”


    黛玉红了脸，低声道:“娘娘谬赞了。”


    皇后笑道:“这孩子，还害羞呢。”说着，又拉着她坐下，问了些家常话。


    黛玉一一答了，举止从容，言语得体。皇后看在眼里，越发喜欢，道:“真是个懂事的。难为你小小年纪，这般稳重。”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皇上来了。


    皇后忙起身，黛玉也跟着站起来。


    皇上大步进来，见皇后身边站着个小姑娘，便知是林如海之女。他打量了黛玉一眼，点点头，道:“倒是个好孩子。”


    黛玉忙跪下请安，皇上叫起，道:“你父亲是个好的，朕心里有数。你既进了宫，往后常来走走，陪皇后说说话。”


    黛玉应了，心里却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皇上坐了坐，便起身走了。皇后留二人用了午膳，又赏了许多东西，才放她们出宫。


    回府的路上，黛玉靠在陆纤肩上，轻声道:“姐姐，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今日，也该放心了。”


    陆纤拍拍她的手，道:“老爷自然知道。咱们往后好好的，便是对得起他了。”


    黛玉点点头，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宫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底气来。


    却说黛玉自那日从宫中回来，便时常被皇后召见。去的次数多了，也就熟了，不再像初时那般拘谨。


    皇后是真喜欢她，每次见了，总要留她说话，赏东西。有一回还当着陆纤的面叹道:“我生了几个小子，独缺一个女儿。如今有了纤儿，又添了你，倒是圆满了。”


    黛玉听了，心里暖暖的。


    如此过了两年，黛玉渐渐大了，出落得越发好了。因常进宫，见的世面也多，性子虽仍是清冷，却比从前多了几分从容。


    这两年里头，荣国府里也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王熙凤小产，落了个哥儿，身子一直没好利索。接着是贾赦讨了个鸳鸯，闹得阖府不宁，最后还是贾母发了话，才消停了。再后来，薛姨妈时常带着宝钗过来，金玉良缘的话，也传得越发勤了。


    这些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紫鹃有时候替她着急，私下里问:“姑娘，那宝二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黛玉正拿着本书看，听了这话，头也不抬，道:“什么打算不打算的，我自有我的路，与他什么相干。”


    紫鹃听了，心里明白了几分，便不再多问。


    及笄那年，皇后在宫中替黛玉摆了酒，请了好些诰命夫人作陪。席间，有个年轻王爷也在，是北静王水溶。


    黛玉见了一面，只觉得此人温润如玉，说话行事极有分寸，便多看了两眼。


    后来听陆纤说，这位北静王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幼弟，自幼读书，不预朝政，是个闲散王爷。因生母早逝，自小在皇后跟前长大，与皇后极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黛玉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不想过了些日子，皇后突然把她叫进宫去，问她可愿意嫁给北静王。


    黛玉愣住了。


    皇后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也不瞒你，是溶儿自己看上的。他说那日在宴上见了你一面，回去就念念不忘。我想着，你们俩倒也般配。你若是愿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黛玉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皇后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抬起头，轻声道:“但凭娘娘做主。”


    皇后大喜，当即把这事定下了。


    消息传到荣国府，阖府震动。


    贾母又惊又喜，拉着黛玉的手，老泪纵横，道:“好孩子，你是个有福的。往后嫁了王爷，可别忘了老太太。”


    王夫人脸上笑着，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本想着宝钗的事，如今看来，是再不能提了。


    宝钗倒是个明白人，亲自来给黛玉道喜，言语间全是真心，并无半分酸意。


    独宝玉，听见这消息，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回屋里躺了一日。


    袭人急得不行，去劝，他也不理。最后还是贾母亲自去了，不知说了些什么，他才起来，却自此话少了许多。


    第二年春天，黛玉出嫁。


    那日天气极好，满城的桃花都开了。迎亲的队伍从荣国府一路排到北静王府，百姓们都挤在街边看热闹，说是从没见过这样体面的婚事。


    黛玉穿着大红嫁衣，拜别贾母，上了花轿。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住了多年的荣国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纤在旁陪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往后有我呢。”


    黛玉点点头，放下轿帘。


    从此，她是北静王妃了。


    婚后，水溶待她极好。


    他是个真正温厚的人，从不在外头拈花惹草，每日除了读书写字，就是陪着她说话，下棋，赏花。府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清清静静的，倒合了黛玉的性子。


    有一回，水溶问她:“你嫁给我，可曾后悔？”


    黛玉正看着窗外的雨，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笑道:“后悔什么？”


    水溶道:“我听说你从前有个表兄，青梅竹马，原该……”


    黛玉摇摇头，打断他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有你，便够了。”


    水溶听了，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陆纤也常来府里走动。她依旧是那个清河郡主，陪着皇后，也陪着黛玉。皇后曾劝她嫁人，她只是摇头，说:“娘娘若嫌弃我，我便走。”


    皇后气得戳她额头，道:“我嫌弃你什么？不过是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陆纤笑道:“有娘娘，有妹妹，哪里孤零了。”


    皇后拿她没法子，也就由着她去了。


    如此过了几年，荣国府那边，渐渐传来不好的消息。


    先是贾母病重，黛玉去看了几回。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又提到宝玉，说那孩子命苦，心里一直放不下。


    黛玉听了，只默默点头，没说什么。


    贾母去后，荣国府没了主心骨，越发乱了起来。贾赦贾珍那一辈，本就荒唐，没了人管着，越发无法无天。不到两年，就出了事。


    抄家的那天，黛玉正在府里绣花。消息传来，她愣了愣，放下针线，叹了口气。


    水溶问她:“可要帮衬些？”


    黛玉想了想，道:“帮是要帮的，只是不能帮太多。”


    她让人收拾了一处庄子，送去给那些女眷们安身。至于旁的，便不管了。


    水溶问她缘由，她道:“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再说了，她们里头，有些人是真心待我，有些却不是。我分得清。”


    水溶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之后，黛玉便再没回过荣国府。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与陆纤常在一处说话，偶尔进宫陪皇后坐坐。皇后待她们依旧如初，只是头发渐渐白了。


    有一回，三人坐在廊下晒太阳，皇后忽然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们两个女儿。”


    陆纤笑道:“娘娘这话，叫太子听见了，怕是要吃醋。”


    皇后啐了她一口，道:“他吃他的醋，我说我的话，两不相干。”


    黛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


    阳光暖暖的，照在三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后来，皇后去了。


    太子登基，陆纤依旧是郡主，依旧住在宫里。新皇后待她也极好，说她是先皇后的义女，便是长辈，该好生奉养。


    黛玉有时进宫看她，姐妹俩坐在一处，说说从前的事，说说如今的事。说着说着，便都笑了。


    水溶年纪渐长，愈发不爱出门，整日在府里陪着黛玉。有一回，他忽然问她:“你这辈子，可有什么遗憾？”


    黛玉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


    水溶道:“真的？”


    黛玉看着窗外的天，轻声道:“真的。我父亲去时，我害怕极了，怕这世上再没人疼我。可后来有了姐姐，有了皇后娘娘，又有了你。老天待我不薄，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水溶听了，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黛玉活到了很老很老的时候，儿孙满堂，个个孝顺。她走的那天，水溶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道:“这辈子，有你在，真好。”


    水溶说不出话来，只红了眼眶。


    她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消息传出去，宫里来人吊唁，荣国府那边也来了人，黛玉却不认识了。


    丧事办得很体面，合葬在北静王的墓里。墓碑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水溶，一行是林氏。


    风一吹，墓前的纸灰飘起来，悠悠地，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陆纤那年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她站在墓前，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回到宫里，新皇后问她可要去歇歇，她摇摇头，道:“我陪娘娘说说话。”


    皇后扶着她坐下，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纤忽然道:“娘娘，我这一辈子，值了。”


    皇后看着她，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们三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一样。


    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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