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观南”缓缓转身，纯白的面具没给他们任何窥探的机会，他不慌不忙地开口：“你们确定要以这种姿态面对我吗？”


    “——以这种脆弱的姿态，不堪一击的姿态。”


    “什么东西？”齐道平的脚尖烦躁地在地上碾两下，他抽空打开面板，依旧没有等到弟弟的回信。


    看来那边被什么拖住了，他担忧地望着高塔的方向，随后快速回过神来：“这么自信，觉得我们几个加一起都打不过你？”


    “你到底是谁？”关野盯着他。


    “要猜猜吗？”他笑着说。


    “要猜猜吗，我是谁？”中年人坐在黎平鹤常坐的椅子上，同样忽视了地上那堆尸体， 她握住笔，开始边写边念，“在最应该张狂的少年时期，我没有父母、亲人的支持。”


    “在最应该做些什么的青年时代，我选择了克制和背叛，于是又失去了所有可以同行的人。”


    “在开始回忆过去的、做到几乎所有想做的事的中年，我开始思考这一切的意义。”


    “‘要猜猜看吗，我是谁？’脑子里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我想起了她，我们的友谊开始于一次心照不宣的帮助，在帮助了那位差点被迫害的姑娘以后，我和闻锐认识了，也正是在认识之后，一次无意中的对话中我才知道他们的身份。”


    “她有个很像石头的哥哥，他们长得不像，或许其中有隐情，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几乎是珍惜黄金一样珍惜那段时光，那是我一生中可以说最幸福的时刻，虽然我算不上完全真心，我有些……嫉妒他们。”


    “但是不可否认，我曾经爱过他们。”


    “当然，现在也是。”


    “在学校，我可以忘记母亲、父亲，我只是我，我耗费了比少年时更多的时间思考。”


    “我提笔写下——我是谁？这句话恰好被闻锐看见。”


    阳光从咖啡厅的窗户照进来，温暖的光包裹着一切，闻锐站在黎平鹤的右手边，念出纸上唯一的一句话：“我是谁？”


    “你是闻锐，”巨大的影子把纸笼罩、也把她们笼罩，关野只是下意识问，“你还能是谁？”


    “我的意思是——她问她是谁。”闻锐指着黎平鹤，环顾四周，周围也并不安静，她也就放心用正常音量说话。


    “她是黎平鹤。”关野更疑惑了，于是他低头，看见纸上潦草又迷茫的字。


    不过就算黎平鹤的字再潦草也比不过他师父那狗爬的字。


    思绪到这，他不由得弯起嘴角笑起来，心里了然：“你又没有灵感了？”


    他知道两个被他当做妹妹的人都喜欢提笔写作，他有时也无法插入她们之间的话题，她们总是在桌子上亲热地靠在一起讨论什么。


    偶尔情绪会激动，两个人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偶尔又会像一个受精卵发育来的双胞胎似的默契。


    他就坐在一边，专心地和他的工程制图耗时间，偶尔抬眼，看着他们、就觉得一切十分美好。


    “是啊，”黎平鹤的话打断了关野的回忆，她说，“你说、我是谁？”


    “你是黎平鹤。”关野依旧这么回答。


    “你是我们的朋友、你是闻锐和关野的朋友，”闻锐拿起她的笔，在我是谁这个问题下面写下答案，“你还是一个a大的学生，你是一个成年人……”


    “这是社会性联系，”黎平鹤认可她的回答，但她话题一转，把有些冷的手背贴在闻锐脸上，暖意瞬间传到皮肤上，“但是你在作弊，这个不是我想得到的答案。”


    “那又怎么样呢？”闻锐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适可而止，笑着拉开椅子，坐在她身边，关野自觉坐到对面去，放空大脑听她们说话，于是闻锐继续说，“难道我说得有错吗？不过你要是想知道这个答案，不如我来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参考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来回答。”


    “那个问题我能回答出来吗？”黎平鹤问她。


    “我保证，”闻锐说，“要猜猜看吗，我是谁？”


    黎平鹤理解了她的意思，当局者迷，她无法对自己下定义。


    但像闻锐就可以回答那个问题，那么只要她能够定义闻锐，她就可以通过这个模板探究自己。


    因为对闻锐的看法也是她思考的方式，模式构建出来了，就有路可以走了。


    “你是——”


    我应该怎么形容你呢？


    “你是闻锐，是一个成年女性，你是我的朋友，你是一个拥有远大理想的人。”


    “你是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或许长命百岁或许……”她停下片刻才再次开口，“我希望你这样的好人长命百岁。”


    “我希望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的道路都永远不冲突，我永远不用对你拔枪——”


    “主观性太强了吧，黎平鹤，”闻锐打断她，“你这全是主观的臆断，你陷入了另一个陷阱。”


    “或许一个人对他人的评价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客观，所有人看见的不过都是多面体的其中几面，”黎平鹤回答，“而所谓的审判，也不过是多喊了几个人去观察这个多面体、力求全面，但是我觉得也未必就全面——他们所有人的认知或许都比不过某一人来得客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锐顺着她的话向下说：“就算是自己也不见得能对自己的评价公正客观。”


    她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闻锐说：“咱们好像完蛋了，今天晚上不会一起失眠在床上想哲学三问吧？”


    “那么现在我将再次问自己——你是谁？”


    “这次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人能给我参考，也没有任何人能给出我答案。”


    “我是谁？”


    “或许我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或许我是所有人眼中青面獠牙的恶魔。”


    “或许我是一些人倾慕的对象。”


    “或许我是一些人厌恶的对象。”


    “或许我是一些人的朋友。”


    “或许我是一些人的敌人。”


    “或许我是一个成功的人。”


    “或许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或许我是一名政客。”


    “或许我是一名作家。”


    “或许……”


    “我不知道我是谁。”


    中年的黎平鹤脸上多出一份岁月沉淀的肃穆，但她依旧有着青少年时期的迷茫，她终于放下笔看着黎平鹤：“你现在有答案了吗？从不同时期中回来，当初的那些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如果你已经准备好。”


    中年黎平鹤的面容不断变化，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是闻锐、时而是关野、时而是丁忘忧……大多数时间还是她自己——黎平鹤。


    最后她变回天使，天使张开双臂，变成一扇巨大的门：“那就敲响这扇门，回答当初的问题。”


    “咚——”第十层的门被攻破。


    林岚山看见坐在桌前的“黎平鹤”和郑观棋。


    “黎平鹤”看向已经举起枪的闻锐，在她开枪的瞬间把苹果高高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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