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井实验基地调派来的这艘主调研舰特地以高透视率、宽视角的全景防护玻璃为材质，站在驾驶室就能很清楚地看见波动中的星河。


    宙子早已忠实记录下第一次无损波动，和第二次吸收后波动的场景，现在想歪看去，足见遥远的宇宙如一泼暴雨染湿的白纸。


    由于黑井的湮灭扩散，这些墨点近大远小，似从黑井那个黑洞群喷薄扩散而出，光线的粒子性体现得更加明显，而它的可爱惊艳，在这群科学家眼里，更变成如同他们最珍爱的小辈一般。


    其中一位名叫楚怀民的教授，就是黑洞群动态研究的资深专家和狂热爱好者，傅芙在完成能量吸收的时候，他就在以一种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星云的变化，这会儿更是双眼灼灼发亮：“傅教授何出此言哪？”


    刚刚一群人打架一样挤上去，这位教授就凭借腿脚轻便挤在了玻璃最前面，这会儿科研助理都靠不近他身边了——他身旁其他位置给其他教授占住了。而他依然语气激动：“这么美的吸收率，这么美的研究成果，您怎么能说它不够呢？”他的神情已经表示了一切：这就是他一直追寻不得，一直苦心孤诣想要获得的研究成果啊！


    其他教授也顾不上质疑了，全都在痴痴地欣赏这耀眼夺目的研究成果，只有一两个还保持理智，不过说的也是：“99%的吸收率，绝对够了！”


    怎么做到的前端没有任何能量残余呢？怎么做到的呢？


    封硕也有点吃惊，他早知道傅芙能拿出逐光号那个级别的成果，在其他方面的建树绝不会少，但也没想到反湮灭发动机她也能轻轻松松设计出来，怪不得她在逐光号设计里主要负责的是动力分配系统，她难道是核动力引擎方面的大拿？


    江樊都没挤上去，仍然在旁边叹息感慨不止，科研助理以为他在心烦没占到最佳观察位置，却见江樊双手拄着拐杖，使劲叹息，像是尤为恨惋：“怎么这个也没继续下去啊！”


    封硕在一旁沉默不语，即使白日和青天心知反湮灭发动机是教授这几天的新成果，也没有开口告知。


    毕竟她们也跟过其他教授SS项目的进展，江教授会觉得这是傅教授以前的课题实在是人之常情。


    傅芙：“是啊，虽然我还有些不满意，但这个前端吸收率还是很不错的。”说完她不顾，或者说没看到其他人怪异的脸色，接着说：“现在能量吸收完毕，就是考虑转化了。”


    江樊这才伸手阻止：“等等，傅教授，你刚刚拿出来的是反湮灭发动机的虚拟模型，应该还没有装载吧？”


    封硕说了句公道话：“傅教授是舰艇设计方面的专家，将反湮灭发动机嵌进JYXH号的设计轻而易举。”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樊拧着眉，看向傅芙，“没记错的话视讯会议上傅教授说的是吸收湮灭能量再对湮灭环境进行探索吧。可是探索怎么能没有学者参与呢。”


    负责记录当时视讯会议的几位科研助理心里一咯噔，赶忙打开光脑记下这句话，其他教授也不遑多让，忙互相看了几眼。


    他们当时都以为这句话是句虚言，没想到……


    楚怀民喃喃：“这才过了几天。”他眼中的狂热更明显了，终于挤到他身边的科研助理也连忙把这位傅教授加入重要通讯名单里，怕她以后说的某句话他又忘了。楚怀民却紧紧抓着科研助理的手：“您是全息投影，恐怕不方便，让我去吧！”


    “不，我要自己去。”


    众人愕然地睁大眼睛，江樊也着急了，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全息投影和舰艇的连接本就微弱，就算您能成功进入湮灭的黑井内部——”有湮灭方程的理论证据，和亲眼见到两轮湮灭爆发的现实证据佐证，项目组对于这正是黑井在湮灭更无怀疑了。


    江樊上前几步，语气急促：“又怎么能保证您自身的安全呢？湮灭就算可预测也是一种没有深入研究过的能量啊。”


    “是啊是啊，”其他教授也附和，“我们都从没仔细观测湮灭过，更别提亲自进入湮灭内部了。”


    江樊：“我们去还可以倚仗沈上将亲自把我们带回，可是您是全息投影，万一受到什么能量波影响，损伤了您的大脑……”


    “要不还是我去吧。”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如流水般分拨成两列，注视着走到前面来的林之席。


    他面露叹息，似乎十分温和：“您为了设计反湮灭发动机已经劳心劳力了，怎么能让您再涉险呢？而且我们这些亲临基地的学者都没说话，怎么看都应该是我们当仁不让，至于湮灭，我在这方面也有一些理论的心得。”


    江樊都不想说，是那种东拼拼西凑凑还剽窃学生思路的心得吗？就急急道：“你都不是项目的主负责人，初始数据交给了你，你能妥善处理好吗？”


    科研助理：“江教授，话不能这么说，林教授毕竟是这方面的资深教授，也是为了这个项目才抓紧赶来，您何必这样揣测林教授呢？”他看林教授一眼：“况且教授都谦让了项目负责人这个位置，即使拿到了初始数据，也当然是不会藏私的。”


    “哼！没皮没脸的东西，你们昨天都参会了，其他人也都看到了，项目负责人是你谦让出来的？”


    亲兵看教授们争吵混乱起来，正要上前一步维持秩序，就见上将抬起手阻止她，然后沈月璃眼神示意她一开始就派过去守在驾驶室四角的士兵拦着点，护住傅教授的全息投影，就看向她。


    果不其然，傅教授的投影只是说：“当然还是我去更好。”她还看向江樊和封硕两位教授，语带无奈：“江老和封教授是不是忘了，我手头还有一个脑神经仪的项目？”


    “江老”本人还有些受宠若惊，封硕就纯粹是讶异了：“难道您……”又有了突破？


    傅芙已经看向光屏：“宙子，连接脑神经仪1163号，加载太空旅行主程序，执行保护命令。”


    “是的。已加载脑神经仪1163号太空旅行主程序，保护命令，编写者：傅芙，耿彦，陈秋雁，审阅者：宙子（北部战区神舟号密钥）。”


    沈月璃笑了下。这个神舟号，就是她代表参谋长交给傅芙傅教授那枚密钥里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基于北部战区大数据衍生出来的宙子分身。和各研究员在不同层级所应用的不同权限的宙子一样，这个宙子也是一个分机，然而因为有北部战区这个大智库支撑，在某些方面，尤其是舰艇变迁等军事相关方面，比宙子主程序还要权威。


    所以，这段程序的审阅是完全足以让人心服口服，放心应用的。


    不同于沈月璃的淡然自若，其他还在争来争去的教授都傻了，林之席反应还快些，眼神多出一些复杂：“傅教授，原来还精通医学仪器方面的程序编写？”


    沈月璃走上前：“傅教授本来就擅长以程序设计为主的研发，之前的脑神经仪项目，第五星系就交给了傅教授，近期已经有两项重大进展了，如果我没猜错，傅教授这项程序就是为反湮灭发动机准备的。”


    傅芙：“确实如此。”她平静自如地和沈月璃交流，似乎完全不觉得同一时间，还是这么短的几天，同时推进两项实验，还都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进展有什么不对。


    傅芙：“之前调研脑神经仪的时候我就觉得，脑神经仪的神经与程序接驳既然设计得如此繁复，体系庞大，应用在其他领域，说不定会获得更好的结果，只是改造用的仪器有些不趁手，我只是就地取材。不过还是希望各位前辈不要觉得我急功近利。”


    这下受宠若惊地变成其他人了：科研界以成果论资历，他们何德何能成为这位傅教授的前辈了？看她举重若轻和信手拈来的从容姿态明明是他们更像是新手居多。


    傅芙竟然还在和他们解释：“实在是这款反湮灭发动机只是我仓促下设计的样品，还有很多后续设计需要跟进，诸位的反湮灭发动机模型完成，也可以自由跟进湮灭实验，这项保护技术我会尽快让白日完成技术接驳的。”


    白日在空中岛会议室点了点头。作为被沈上将派过来的助理，她和青天自然都身怀绝技。这种小事也不必教授操心——白日曾经获得过整个北部战区程序适应比赛的第一。而青天是所有舰艇、战甲、武器学习速度最快和操作最完美纪录的保持者。看这两人对傅教授的态度，沈月璃就知道她这个安排没有错。


    历来科研助理都是由科学院安排，她想安插自己的人，自然要多花点心思。


    也没想到其他教授忽然都默在那了，应星和霓筱天忽然想到什么，霓筱天是下意识想要上前，被应星拦住，应星传了个简讯给江教授，江樊却没看，而是反应两秒：“您……意思是让我们都设计一款反湮灭发动机？”


    傅芙：“……”


    她似乎是看看应星和霓筱天，然后蹙眉，不解：“难道诸位都没有设计？”


    “……”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就连楚怀民，要不是之前看到她把反湮灭发动机的模型都拿出来了，都要怀疑这个人是来挑衅的了：寻常分配系统的设计交由A级小组，至少要两三个月完成，这还不算后续的修改完善，而反湮灭发动机是科研学者还没触碰的一环，她居然说让他们在会议结束后的这几天试设计一批？！


    你以为，你设计得出来，其他人就设计得出来吗？


    傅芙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倨傲，尽管这是现在很多学者的通病，而以她的成果早有资格做到这一点了，她却在愣了一下后说：“抱歉，可能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但既然是和项目相关的反湮灭发动机设计，也希望大家能集思广益，即使不是相关领域的设计学者，在反湮灭发动机设计过程中也有很多宝贵意见可以提供我们参考。”


    她只能环顾一圈重新说：“之前我调阅了诸位的资料，只知道各位做的一些项目级别，还不知道有哪几位是宇宙动力学领域的专家？”


    无人应声，江樊哼：“他们现在哪还敢在你面前自称专家。”


    傅芙：“是我托大了，不过，既然接手了这个项目，我也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我资历尚浅对这个项目缺乏信心。”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对视讯会议上大家“装疯卖傻”那一幕仍有些无奈：“诸位是前辈，湮灭能量的前景肯定看在眼里，这个项目的推进势必是会为新的理论推进带来突破的。”她又看向江樊。


    江樊感觉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葛玉这个时候低声插话：“你之前问过又放弃的那个理论验证，该不会是因为对方知道是你老师的心结主动放弃了吧？”他又惊又疑：“这个学者不会是她吧？”


    实在是他有AI辅助，即使没有声音靠高级保密权限，读唇语也读了个七七八八，而且这位教授还看向江樊，葛玉自觉自己真相了，起劲儿：“老江，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啊，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


    他正要说服老朋友加入这个项目组。他现在还以为傅芙推心置腹一番话是因为这些教授学者还不愿意对这个项目进行研究呢，但就他看的几眼，怎么不研究？这研究得太好了！几乎可以预见一定有巨大收获！


    就算是实验不成功，脑神经仪项目也足够申请一个理论验证的了，他正在盘算留一个特殊验证名额还是两个好，就听江樊说：“您该不会又想放弃这项目的理论验证吧？”


    又？葛玉愣了。


    沈月璃接触到傅芙的视线，出面：“教授情况特殊。”她本不想说，但看教授的神情她不说，教授也会说的，只能淡淡：“诸位教授如果有理论成果，可以合并申请，不必落傅教授的名字。”


    谁料引起群情激愤：“这怎么行？”


    “是啊，这不成我们剽窃他人成果了？”


    “傅教授这是看低我们了。”


    傅芙正想开口，谁料加载了保护程序的宙子已经开始启动程序，倒计时准备进行神经保户接驳了——这项程序居然在他们还没有实验的情况下就已经应用了！诸位教授不由得有些紧张，即使知道程序已经通过了军部审阅还是握紧了手。


    也有人劝傅芙，要不算了吧，现在太冒险了云云……


    傅芙却觉得是各位教授太过保守了：“没有积极探索怎能有科学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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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不用担心，保护级别我是特意提高了的，而且反湮灭发动机的能量转化率暂时还在我满意的区间，到时候即使无法进行非线性跳跃，通过第二宇宙速度甩出也未尝不可。”


    江樊的呼吸又提了起来：那更危险了！那么大的速度里面的机器人都尚且报废，人的意识在里面能安全吗？可他们阻止不了傅芙，理论上她是项目负责人，他们也无权阻止，众人只能看向沈月璃。


    沈月璃对傅芙抬手敬礼，表示一切行动会听她指挥的，放下手才说：“教授，您确定吗？”


    傅芙点头：“让青天守在脑神经仪主机旁边，这样就算是出现了概率极小的意外，也能即使关机。”沈月璃神色认真：“这是一定的。”


    任何组织机构都负有保护科研人员的义务，但如果是涉及到科研探索相关，应遵循学者的意见，沈月璃完美地履行了这条。她转身安排，傅芙则是轻车熟路地调用一系列命令——


    青天白日这才发现，即使主调研舰TS001号不是教授设计的，教授依然驾驭得行云流水，处之泰然。半分钟后，她已经掌握了主调研舰的所有可调研命令，和加载在JYXH号上的发动机的所有状况。


    当傅芙投影消失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冲到了观察玻璃旁边，如第五星系委员会众人当时看到JYXH的非线性跳跃能力一样，直到有人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是哪位大拿的弟子吗？还是哪位教授重新出山了？”


    “本来以为湮灭和反湮灭不可能再有突破了，没想到傅教授一个顶两个，把这两座倾倒的大厦撑起来了。”这可是多年来没有进展的重点项目啊！谁都没有他们知道里面的难度了。


    然而他们看着宙子实时画面，只能再度失神：“信息传输质量没有一点影响……”这是不是说明，这个功能能够便捷化星系间传讯！


    “转化率是高的！看那，87.9%！！我第一次看到宇宙特殊环境里采集能量转化率能高到这个地步！”


    “这个数据如果能保持稳定，这款湮灭发动机现在就能实装了……太神了，这位傅教授简直是天降启明星！”


    “湮灭理论真的要迎来新的井喷期了……”


    启明星是新人类迈入宇宙后遇到的第一颗温和无害的气体星球，推动了他们很多项的科研进步，参考古意，起名为启明星。毫无疑问，这位傅教授也是这样式的人物。


    除了说话似乎有点奇怪，太过谦逊和太过严苛外，其他的简直可谓是十分惊艳，让他们惊为天人！


    还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找封硕江樊打听：“封教授，我听说这位傅教授不是参与过你们星系一个项目，依你看，我们请这位傅教授帮我们看看这个项目可以吗？”


    “封教授，第五星系什么时候延请了这么一位教授都不让我们知道，这可不厚道啊……”


    “封教授……”


    江樊是最讨厌这些的，摆摆手其他人都不靠近他了，但是一转头听到林之席竟然在和沈月璃笑着说：“沈上将，傅教授这么淡泊名利，我这个科协会长可不依啊，傅教授再这么推拒，你可得劝着点。自古都是教授们提供成果，联盟提供资金，如果傅教授一直不愿意进行验证，那联盟岂非要投资却投告无门，还要反过来求傅教授不要那么虚心呢。”


    江樊在心底破口大骂，因为会议结束，可以在江樊的通讯中出声的葛玉却突然说道：“教授不想申请和验证成果，是有些麻烦，但仅仅是不想落款，这也不难嘛。”


    江樊愕然。


    却见葛玉盘算着什么似的说道：“实不相瞒，高主任这段时间正好回来，打算卸职，可是她作为理论验证中心的总负责人，只要她愿意担保……”


    “不行。”


    “不行。”


    沈月璃看了下林之席：“教授说过，不见任何人。即使是为了理论验证成果方便，恐怕也不会同意。”


    林之席则是说：“这个条例我有所耳闻，但这应该是为一些资深教授特办才开设的吧？傅教授，还是有些年轻了。”


    江樊冷笑一声：“你又没见过傅教授，你知道她年轻了？”


    葛玉还在关注着湮灭探索那边，看到收到的数据不断变得鼓舞人心，振奋精神，他也说：“这样的成果，恐怕不进行理论验证都不可能了，沈上将，你先请傅教授考虑考虑，我这就去打报告。”


    江樊暗骂了一声他眼睛尖，又期盼的看向沈月璃。在他心里，多个理论验证成果都能无需仔细盘查教授本人履历和保密情况等背景，直接验证直接登记，算得上足够大的诱惑了吧？


    然而沈月璃依旧只是沉默不语。


    直到封硕也说这确实对傅教授有好处，她才松口：“这我要问问教授。”她看着江樊，依旧坚持：“并非是我迂腐，而是，无论是谁如今恐怕也不能代教授做决定了。”


    一个人的自由权，很大程度上是与她的价值成正比的。获得资源的多少是如此，她能在多大程度上无视那些世俗的规则和荣誉亦然。因此沈月璃依然拒绝，并非是她没有多大的把握，而是，她不能罔顾这样一位敬重的学者的意愿。


    之前是不愿。现在是真正、彻底的，不能。


    诸位教授还在痴迷地注视着JYXH号第一次在湮灭环境里的探索，由于这成果太震撼，连JYXH之前并不能抵御这种引力都忘了。


    而沈月璃周遭一片沉寂。


    直到葛玉叹一声，意味深长说：“等主任回来，我一定要亲口听她说，这样一位教授迟迟不能得到成果验证的原因是什么。”他似乎觉得是沈月璃她们的问题，也想不到会让傅芙一直推拒的原因是什么。


    “只要是得到验证，恐怕会有很多人追究我们这么多年的损失了。”江樊他老师理论的无法验证，恐怕就是一条。他这是货真价实的警告，也是为傅芙成果的惊异和打抱不平。


    沈月璃却看去：“您不会希望这样的。”


    葛玉愣了愣。


    沈月璃平静转开视线：“如果您真的见到了教授的话。”